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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逐翎影 皇宫重臣苏 ...

  •   夜已深。
      永晄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被风吹散的烛泪,一滴一滴融进墨色的夜。
      那暖光从二楼的窗棂溢出,落在庭前的青石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

      白日里发生的事,此刻还在永晄城的大小宅院里悄悄流传——
      苏为民死了。
      这个名字说出来,许多人要先愣一怔——苏为民是皇城有名的忠臣,谁这么大胆杀害了光帝眼皮子底下的人?
      他这些年早已淡出朝堂,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养老,深居简出,几乎被人遗忘,但一直被光帝盯着保护,宅内看管森严,连蚊子都飞不进去。
      可就在今晨,他被发现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没有外伤,没有挣扎,连茶杯都还摆在案头,茶水尚温。
      唯一异常的,是眉心一道极细的血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被什么锐物轻轻点了一下。
      执镜司的人来得很快,将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光冕卫肃立院中,无人说话。
      日光落在他们玄色的甲胄上,折射出冰冷的、金属质地的光。
      书房内,应斯樾立在尸身前。
      他垂眸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
      苏为民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凝固在某个方向——那是书案的方向。
      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卷宗,边缘磨损,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卷宗的封皮上,隐约可见几个褪色的字:
      「凌昭案·涉事名录」
      应斯樾的目光在那卷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
      掌心浮现那面镜——平日从不示人,只在这时才显露真容。
      镜面如凝霜,不映万物,只映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掐诀,念咒。
      声音极低,像在与死人低语,又像在叩一扇不该叩的门。
      苏为民眉心那道血痕骤然裂开——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粒光。
      极细,极小,像一粒凝固的泪,从眉心缓缓浮起,悬在半空。
      那光是血红色的,明明灭灭,仿佛还带着死者最后一丝体温。
      膻中。
      人的魂魄,藏在膻中穴。
      心口正中,三寸之下。
      那是人活着时最柔软的地方,也是死后最后一缕执念的居所。
      此刻那粒红光正悬在那里,像一颗还未凉透的心。
      应斯樾抬手,轻轻一引。
      红光飘向他掌心的镜,触碰镜面的瞬间,镜面骤然亮起——
      画面浮现。
      死者最后三十息的视角。
      画面晃动,模糊,带着将死之人特有的涣散。但足以看清——
      是一截羽毛。
      青灰色的羽,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泽,正缓缓飘落。
      落在书案上,落在卷宗上,落在苏为民渐渐放大的瞳孔里。
      应斯樾饶有兴趣得眯了眯眼,拾起落在角落的羽毛。
      精卫鸟的翎羽,上面混杂着……
      他收起镜,转身。
      门外,光冕卫副统领垂首等候。
      “封锁流光楼。”他说,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所有人,一个不留。”

      ——

      子时三刻,流光楼的灯还亮着。
      今夜客人散得早。酉时开楼,亥时刚过,苏娘便打发人一盏盏熄了灯。倒不是困倦,是——
      她站在二楼回廊,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大堂,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
      “苏娘。”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丫鬟阿沅,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楼主的药,好了。”
      苏娘接过,朝她笑了笑:“去吧,早些睡。”
      阿沅应声,一溜烟跑下楼去。
      苏娘端着药,往内院走。
      走到廊中,脚步忽然顿住。
      她听见了。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长街那头传来,由远及近,碾过青石路面,像闷雷滚过夜空。
      她端着药碗的手,稳如磐石。
      然后她转身,往凌听灼的屋子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

      门推开时,凌听灼正坐在灯下翻账册。
      她今夜没有披斗篷,只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腕间那道旧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病态的白。
      “楼主。”苏娘低声道,“来了。”
      凌听灼抬起眼。
      她没有问“谁来了”。
      只是将账册合上,放在手边,然后慢慢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药先放着。”她说,“去开门。”

      ——

      门不是苏娘打开的,是被撞开的。
      没有客气地敲,是“砰”的一声闷响,门闩应声断裂。
      光冕卫鱼贯而入,玄色的甲胄在灯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为首那人立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一身玄色常服,不披甲,不佩剑,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可他一出现,满室的灯火都暗了三分。
      应斯樾。
      凌听灼站在内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寝衣的领口。
      那张脸在灯火下愈发苍白,唇色淡得像被水晕开的胭脂。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双凝着冷雾的眸子,此刻没有惊慌,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凌楼主。”应斯樾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座奉命搜查流光楼,缉拿刺杀朝廷命官的要犯。得罪了。”
      凌听灼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
      光冕卫鱼贯而入,翻箱倒柜,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账册散落一地,瓷器碎裂,珠帘被扯断,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摧过的素笺花,苍白,单薄,却不肯弯折。

      ——

      搜查持续了一炷香。
      一无所获。
      副统领走到应斯樾身侧,压低声音:“大人,没有找到那支羽毛。”
      应斯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凌听灼。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面镜,轻轻一转——镜面亮起,那截羽毛的画面无声浮现,悬在半空。
      “凌楼主,”他开口,语气仍是淡的,“这羽毛,认得吗?”
      凌听灼的目光落在画面上。
      她的眼睛没有眨。
      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连应斯樾都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蜻蜓点水,在这满室狼藉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回大人,这是……”她说,“精卫鸟的翎羽?”
      她顿了顿。
      “精卫虽为灵禽却不稀有,在我流光楼并不稀奇。”
      应斯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一息。
      两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楼主说得是。精卫鸟,确实不止流光楼有。”
      他顿了顿。
      “可那只精卫鸟的羽毛上,沾着一缕只有流光楼才有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安神香。”
      凌听灼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应斯樾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锦囊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所有人,带回执镜司。一个不留。”

      ——

      流光楼的人被押上囚车时,夜已深到最深处。
      舞姬们瑟瑟发抖,瑟缩成一团。乐师们面色苍白,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苏娘被两个光冕卫押着,神色平静得像在走一条寻常的路。
      凌听灼走在最后。
      她仍穿着那件素白的寝衣,没有披斗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影微微发颤。
      经过应斯樾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弱,“我楼里的人,若有犯事者,任凭处置。只是——”
      她抬起眼,那双凝着冷雾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若无犯事者,大人要如何还我清白?”
      应斯樾低头看她。
      灯下,她的脸白得像纸,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冰。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副统领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
      “楼主放心。执镜司,从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顿了顿。
      “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
      凌听灼没有再说话。
      她垂下眼,任由光冕卫将她押上囚车。
      囚车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流光楼。
      那楼还亮着灯。
      暖黄的,融融的,像一颗不肯阖眼的星。

      ——

      执镜司的审讯室在地下。
      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焰压得极低,堪堪照亮案前一尺之地。
      流光楼的人被一个一个带进来。
      舞姬们进来时还在抖,被问了几句便语无伦次,只知道哭。
      乐师们稍好一些,能答上话,但说到关键处便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别鸢进来时,神色平静得像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立在案前,眉目清冷,始终用剪短的“无”字否认。
      审讯官问了三遍,她始终惜字如金。
      楼槐进来时,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看着审讯官,慢条斯理地开口:“大人想问什么?问那支羽毛?奴家可不知道什么羽毛。奴家只知道,那日楼里来了许多客人,个个衣着光鲜,出手阔绰。大人若要查,不妨先从那些客人查起。”
      审讯官被她绕得头晕,又问了几个问题,她答得滴水不漏。
      苏娘进来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立在案前,目光越过审讯官,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阴影。
      “你叫什么?”
      “奴为贱籍,无名,人称苏娘。”
      “在流光楼做什么?”
      “管事。”
      “那日苏为民遇刺前,你在哪里?”
      “在楼里。”
      “干什么?”
      “点灯,端茶,招呼客人,算账。”
      “可有人证?”
      苏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面墙,看着那片阴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错觉。
      审讯官还想再问,门口传来脚步声。
      应斯樾走了进来。
      他立在门口,没有看苏娘,只是垂着眼,像在等什么。
      片刻后,副统领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应斯樾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苏娘。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可苏娘却觉得,那目光比这审讯室里所有的灯都亮。

      ——

      最后一个被带进来的是凌听灼。
      审讯室里冷,冷得渗骨,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唇色几乎透明。
      她立在案前,没有看审讯官,只是看着那盏灯。
      灯焰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动的竹。
      “凌听灼。”审讯官开口,“那日苏为民遇刺前,你在哪里?”
      “在楼里。”她答,声音很轻。
      “可有人证?”
      “在流光楼的人,都是人证。”
      “可有人说你那夜独自离开过。”
      凌听灼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大人,若我要杀人,不会选自己最忙的时候。”
      审讯官一愣。
      她没有再解释。
      只是垂下眼,任由沉默在审讯室里弥漫开来。

      ——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光冕卫在流光楼后院一口枯井里,找到了那支羽毛。
      青灰色的羽,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泽,和镜中浮现的那支一模一样。
      羽根处,还沾着一缕极细的、没有被水冲尽的白色粉末——正是安神香的痕迹。
      证据确凿。
      应斯樾看着那支羽毛,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把人带上来。”

      ——

      凌听灼被押上来时,天已经亮了。
      审讯室的门打开,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眯了眯眼,像很久没见过光的人。
      应斯樾立在光里,手中托着那支羽毛。
      “凌楼主,”他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这羽毛,是从流光楼后院的枯井里找到的。”
      凌听灼的目光落在那支羽毛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应斯樾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那就抓吧。”
      应斯樾看着她。
      “抓那个该抓的人。”
      她身后,站着一排流光楼的人。
      舞姬,乐师,杂役,一个个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只有一个身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青灰衣衫,低垂着头,看不清脸。
      墨翎。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立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凌听灼没有回头看她。
      只是垂下眼,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大人查案,查的是真凶。真凶若在,抓了便是。若不在——”
      她抬起眼,那双凝着冷雾的眸子直直看向应斯樾。
      “还请大人,放了我楼里那些无辜的人。”
      应斯樾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挥。
      光冕卫上前,一把按住墨翎的肩膀。
      就在指尖触碰到她的瞬间——墨翎动了。
      她的身形骤然一缩,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影子。衣袍落地,青灰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一只精卫鸟破空而起,羽翼舒展,箭一般冲向门口!
      所有侍卫与楼里的人都愣住了。
      应斯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灰色的光芒越飞越远,穿过门,穿过走廊,穿过天井,眼看就要消失在天光里。
      他抬手掐诀,并不慌乱,一片细长的树叶划过风刺进那只精卫鸟的翅膀。
      墨翎猛地晃动,身子往下一沉,玄紫色的光力围绕她的全身,她不敢停下,只有不停地晃动翅膀往天边飞。
      应斯樾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追。”
      精卫鸟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身后,光冕卫的脚步声急促响起,追出门去。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凌听灼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道门,看着门外的天光,看着那道光里渐渐远去的、青灰色的影子。
      她没有说话。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有站在她身后的苏娘,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

      流光楼的人被带下去时,审讯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应斯樾立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副统领走上前,低声道:“大人,那精卫鸟——”
      “跑不远。”应斯樾打断他,声音仍是淡的,“执镜司的人,要是连一只鸟都追不上,可以不用回来了。”
      副统领不敢再说话。
      应斯樾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流光楼的人,继续审。一个时辰后,把结果送到我案头。
      “是。”

      ——

      与此同时,执镜司大牢里,一场无声的审讯正在进行。
      流光楼的人被分开,一个一个关进单独的牢房。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四面冰冷的墙和一道铁门。
      舞姬们瑟缩在角落里,小声抽泣。乐师们强撑着,却也不自觉地发抖。杂役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话都说不利索。
      只有别鸢和楼槐,各自关在牢房里,神色平静得像在等一场与己无关的雨。
      别鸢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着眼,像在冥想。
      楼槐靠墙坐着,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苏娘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
      她没有坐下,只是立在窗前。
      窗很小,只有巴掌大,透进来的光也细细的,落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看着那道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错觉。

      ——

      夜幕再次降临时,执镜司的灯还亮着。
      凌听灼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焰压得极低,堪堪照亮她身前那一小块地。
      她坐在草席上,披着那件被押来时裹着的旧斗篷。斗篷是苏娘在被带走前塞给她的,还带着暖炉的温度。
      她垂着眼,没有看任何地方。
      只是静静地坐着。
      又想起当时墨翎飞走的模样,和应斯樾怀疑的神情。
      「楼主似乎知道这只精卫鸟?为何帮她。」
      为何拖延时间,做出无意义的挣扎,甚至极有可能牵扯自己。
      凌听灼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既是楼中姐妹,身世苦楚,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不得已。」
      凌听灼坐了不知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快。然后在她的牢房门口停下。
      铁门上的小窗被推开,一只黑羽的信鸽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膝上。
      她低头看它。
      黑鸽的腿上绑着一枚极细的竹筒,筒口封着火漆,漆上印着一枚她熟悉的印记——
      影阁。
      她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极短,极冷:
      「舍翎。保己。」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字条凑近灯焰。
      火舌舔上纸边,字迹一列列隐入焦痕,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散入无边的黑暗里。
      黑鸽在她膝上动了动,偏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边,将黑鸽从小窗送了出去。
      黑暗中,那双翅膀扑棱棱地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

      她坐回草席,继续垂着眼,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同。慢,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铁门被推开。
      苏娘走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灰扑扑的衣裳,脸上沾着灰,头发有些乱。
      可她的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主。”她低声唤道。“快起来,您身子怎受得了这苦。”
      凌听灼被扶起身,安慰似的摇摇头。
      “都问完了?”
      “问完了。”苏娘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别鸢什么都没说。楼槐跟那审讯官绕了两个时辰,绕得那人都快哭了。其他人——”
      她顿了顿。
      “有几个扛不住的,但也说不出什么。她们知道的,本来就少。”
      凌听灼没有说话。
      苏娘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楼主,墨翎那边——”
      凌听灼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灯下仍是冷的,可那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跑出去了。”她说,声音很轻,“执镜司的人在追。”
      苏娘没有说话。
      “如果她跑得掉,”凌听灼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那道旧疤,“我保她不死。”
      苏娘一怔,问:
      “如果跑不掉呢?”
      凌听灼没有说下去。
      苏娘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盏灯在她眼底投下的阴影,忽然有些明白了。
      保她不受苦。
      这中间差的那一层,她没有说破。
      两人沉默了很久。
      苏娘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楼主,影阁那边……太急了。”
      面对这无奈责备的语气,凌听灼没有接话。
      “墨翎才练了两年不到。”苏娘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她藏了一整天的情绪,“两年不到,就塞进咱们楼里。手法生疏,沉不住气,一出手就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
      她顿了顿。
      “影阁的人,难道生性凉薄?”
      凌听灼仍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动的竹。
      许久,她张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苏娘看着她。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若不凉薄,怎会踩着尸首,在这垂冥界创出一片天地呢?”
      苏娘沉默。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焰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执镜司的人,调出更多光冕卫追捕那只逃跑的精卫。
      凌听灼没有回头去看。
      她只是垂下眼,将那件旧斗篷拢得更紧了些。
      腕间的旧伤,在黑暗中隐隐作痛。

      ——

      同一片夜色下,应斯樾立在执镜司最高的那座楼上,负手望向远处。
      身后,副统领匆匆赶来,单膝跪地。
      “大人……”
      应斯樾没有回头。
      “在城东那片林子里。那精卫鸟……受了伤,落下来了。”
      应斯樾终于回头。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副统领,神情淡极,看不出喜怒。
      “鸟呢?”
      副统领顿了顿,低下头。
      “还……还在追。它钻进了林子深处,弟兄们正在搜。”
      应斯樾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里,是流光楼的方向。
      今夜无月。
      那楼已经熄了灯。
      可他还是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窗外,夜风渐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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