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特洛伊 我没谈恋爱 ...
-
不知是不是今年入秋得快，仅仅一周，上海的秋意似乎又浓了几分，武康路的梧桐树褪去了浅黄，染上了深褐与金红，风一吹，细碎的落叶便打着旋儿落在路面，铺成一条斑驳的彩毯。“时差”服装店的玻璃门上，沾着几片被风吹来的落叶，店员林晓正拿着抹布细细擦拭，指尖划过玻璃上的光影，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沈若斐坐在收银台后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澳白，咖啡香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距离陆则川上次到访，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这一周里，她表面上依旧从容地打理着店铺，对接工坊的新面料、审核秋冬系列的设计稿、招待来来往往的顾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那片湖像是平静中投下了一粒石子，早已在无所察觉中有了小小的涟漪。
六年的思念像深埋心底的种子，一旦遇到阳光雨露，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可六年的隔阂、当年未说清的分歧、还有那些独自熬过的艰难岁月，又让她不敢轻易相信。朋友间有透露他这六年一直一个人，说他找了她很久，这些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些年来，他始终没有联系她？
她多次主动摈弃这种无谓又可笑的想法，她需要的是安稳与笃定，而不是模糊不清的承诺与不确定的未来。有时望望路边笔直的梧桐树，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坚定、挺拔，不为世事动摇半分，始终坚守在自己应在的位置上。
她相信，以后也会一直是这样。她故意不去唤醒记忆宫殿深处的那道身影。
“沈姐，门口有人进来了。”徐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若斐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缠枝纹。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店门，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入，尖锐的痛感顺着血管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块湿冷的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门口站着的，正是陆则川。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下身搭配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马丁靴，气质比上次多了几分随性，却依旧难掩沉稳内敛。他的头发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正平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了上次的震惊与慌乱，只剩下一丝温和的坚定。
沈若斐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也不是慌乱，而是下意识地蹙起眉头，牙关悄悄咬紧。心里绵长而钝重，像是旧伤被骤然揭开，带着血腥味的酸胀顺着喉咙往外冒。她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他怎么又来了？难道是上周林薇薇订的那件香槟色礼服出了问题？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担心是礼服真的出了问题，影响“时差”的口碑，又隐隐觉得，或许这只是他来找她的借口。可她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杂念，脸上扬起职业化的微笑，站起身迎了上去：“陆先生，您来了。是上周订的那件礼服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面前如此生分的昔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她还在防备他，还在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店内的成衣，最后落回她的脸上，语气认真：“礼服没有问题，薇薇很喜欢，上周订婚宴穿了，得到了很多人的称赞。”
沈若斐的心微微一松，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可也带着一缕失落。她强装镇定地笑了笑：“那就好，能让您的未婚妻满意，是我们‘时差’的荣幸。”她刻意加重了“您的未婚妻”这四个字，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只是陌生人。
陆则川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没有反驳，只是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她更近了一些。店内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是沈若斐最喜欢的雪松与白茶混合的味道，和六年前她在USC的公寓里用的香薰一模一样。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的心底泛起一阵暖意，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沈若斐，”他轻轻开口，没有叫她“Serena”，也没有叫她“沈小姐”，而是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郑重，“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我想跟你聊聊。”
听及此，一直在一旁整理库存的徐晓挑了挑眉。果然有故事。沈姐牛逼啊，谈了个禁欲系大帅哥！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熟悉的嗓音叫出，沈若斐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在里面交织。她想拒绝，想对他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想让他立刻离开。可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执着，看着他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她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的梧桐街景。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几片落叶落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像极了他们之间飘忽不定的过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会有顾客，不方便聊天。附近有一家咖啡店，我常去，环境还不错，我们去那里吧。”
“好，都听你的。”
沈若斐转身对徐晓交代了几句，徐晓笑着点头，目光在沈若斐和陆则川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
两人并肩走出“时差”服装店，踏入了武康路的秋日暖阳里。梧桐树叶在头顶交织，形成一片浓密的树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秋风轻轻晃动。路边的老洋房错落有致，红砖墙搭配黑色的铁艺栏杆，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透着一股复古的韵味。偶尔有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铃声打破了街道的宁静，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沈若斐走在左边，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目光直视前方，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身边陆则川的气息，和六年前一样，熟悉又陌生，站在他身边，心中总能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这熟悉的感觉，让她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思念。
陆则川走在右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若斐的侧脸上。她的侧脸依旧精致，下颌线清晰分明，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六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温婉与干练。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一路沉默，只有秋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轻微的脚步声。这沉默的氛围，没有尴尬，反而带着一丝微妙的默契，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即使不说一句话，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走了大约十分钟，沈若斐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前方街角的一家咖啡店：“就是这里了。”
这家咖啡店藏在巷子深处，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温馨。木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木禾咖啡”，字体是手写的，透着一股文艺的气息。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上面印着老上海的街景，和窗外的武康路遥相呼应。
沈若斐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温暖而治愈。店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和油画，大多是上海的街景和梧桐树叶，和“时差”服装店的风格有些相似。几张木质的桌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桌上铺着格子桌布，放着小小的多肉植物，显得格外温馨。
“我经常来这里，老板是个老上海人，咖啡做得很好喝。”沈若斐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这张桌子是她常坐的位置，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梧桐街景，视野很好。
服务员走了过来，递上两份菜单：“两位要点些什么？”
沈若斐没有看菜单，直接说道：“一杯热美式，加两勺糖，谢谢。”这是她从USC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喜欢喝加了糖的美式，既不那么苦，又能提神。
没等对面的男人启唇，女人便接上话头：“还有一杯拿铁。”
陆则川顿了顿，有些惊讶，但神色淡定，似是不想让女人察觉。
沈若斐也没留意，低下头玩弄手指。
坐定后，他时隔多年又一次注意到女人的手。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甲面在射灯的照射下有些反光——和六年前一样，还是那么爱做裸粉色的美甲。
很快，服务员就把美式和拿铁端了上来。
沈若斐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驱散了秋日的微凉，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她放下咖啡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率先打破了平静：“你回国后，一直在上海吗？”
陆则川点了点头，拿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嗯，回国两年多了，一直待在上海。我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也接手一些纠纷的小案子。”
“两年吗？”沈若斐问，“我听……”
她及时止损，不想被他意识到自己这几年一直有在关注他。
“什么？”陆则川喝了一口拿铁，果然味道很醇，咖啡豆的品质很好。
“没，没什么，”她摇摇头，“那你以后也在上海了？”
“对。”陆则川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依然平静，“我打算在上海长期发展。”
他没有说的是，他留在这，是因为这座城有她。
沈若斐的心脏微微一跳，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上海挺好的，近几年发展得很快，机会也很多。”她刻意转移了话题，不想再谈论他定居上海的事，因为这个话题，会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是啊，时间过得很快，可我一个人在国外的那几年，总觉得时间像是没动一样。”
“陆则川，既然都过去了，就没必要——”
“这么多年你都没联系过我。你在乎我吗？”
沈若斐想反驳，可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已经有些发红的眼尾，又哽住了。
“你取名为‘时差’。那这段‘时差’里，不只有你吧，你取的时候敢说没想到我吗？”
他没有激动地语无伦次，相反，每句话都以平静的语调字字清楚地说出。
“陆则川，我一直觉得，那些年也够你认清我们之间的差距了，也够看清事实了。其实我不知道你已经回国两年了，因为陈哲凡和我说你才回来半年。所以我认为我们都在奔向更好的人生，不是吗？”
陆则川微微勾了勾唇，哼了声：“你或许有在，但我没有。”
“都要结婚了，说这话不合适吧。另外，恭喜你啊。”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自己知道表面多么从容的表情，内里就有多么刺痛，像是一把钝刀，反复摩挲着旧伤。
“没有。”
沈若斐不知道他否定的是什么，又问：“没有什么？”
“她不是我未婚妻，分手后我没谈过恋爱。”
窗外的秋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梧桐树叶簌簌作响，几片落叶被吹到窗户上，又很快滑落。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却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半晌，陆则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看着她的眼睛，“Serena——”
Serena，又是这个名字。
她不敢听下去，也不想听下去，“不好意思，店最近比较忙，还有些收货工作，店员一个人不太方便。我要回去了。”
沈若斐匆匆起身，没给陆则川继续说话的机会，差点忘了拿走桌上的手机，有些慌乱。或许是那声熟悉的昵称，只有从他口中说出，带着独特标准的美音，才那么令人心生荡漾。
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来，秋风也渐渐平息了。梧桐树叶不再晃动，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下来。咖啡店里的暖黄色灯光，似乎在给这次相遇画上结局。
女人转身，带起了大衣的角边卷走出店门，疾步在梧桐树下的光影里。留下男人，仿佛回到了六年前那个站在公寓里无措落泪的男孩，看着离去女人的背景，决绝、无声。
武康路的风还在吹，梧桐树叶还在落，“时差”服装店的门，依旧敞开着，迎接每一个前来的顾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特洛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