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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晨霜与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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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晨六点)
萧寂在膝盖绵密的钝痛中醒来。
天光未明,寒气渗骨。他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先感受身体的状况——左臂伤口只余微痒,是好征兆;但双膝,尤其是右膝,稍一挪动便有针刺感。他小心地摸索着,将昨夜剩下的药膏涂在膝盖四周,轻柔按揉。药膏带来的清凉暂时压下些许灼痛。
随即,他探手入怀。玉佩是温热的,这份稳定触感让他晨起的紧绷稍有缓解。先生昨夜说会根据他的“经历”继续教导,那么今天,他必须仔细观察,好好活着,等到晚上。
他缓缓坐起,活动僵硬的身体。每一步都疼,但疼痛能让人清醒。
按照先生教导的“安全点”思路,他再次审视这间陋室。墙角、墙皮、地砖都不可靠,容易被查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口盖着厚重青石板的古井上。
石板边缘与井沿有极窄的缝隙。他撕下《千字文》封面内层的硬纸,折成小块,用母亲留下的针线穿上黑线,做成一个可悬挂的小牌,在内侧用炭灰写下极小的日期标记。这并非立刻藏进去,而是一个实验和标记,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时机和方法。
做完这些,晨钟传来,卯时三刻了。萧寂坐回稻草堆,拿起书,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辰时二刻(约早七点半),第一次送膳
脚步声在院外停住,是三下有节奏的轻叩,而非看守的粗暴拍打。
萧寂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完全陌生的太监。这两人他从未见过,前面的太监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普通,穿着靛蓝色标准太监服,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竹编食盒。后面的太监年纪稍长些,约莫三十,身材瘦削,面庞狭长,眼睛半眯着,但偶尔睁开时目光锐利如针,空着双手,姿态松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戒备感。
“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给七殿下送早膳。”年轻太监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萧寂心中警惕更甚。周贵妃换了新人来。这意味着什么?是对昨日“表演”的初步认可,所以换常规人手?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试探?
他侧身让他们进来,同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因膝盖疼痛而微显的踉跄。
食盒打开:一碗白粥,一碟酱萝卜,两个隔夜馒头,还有一碗深褐色的姜汤。
萧寂开始观察粥、菜、馒头看起来普通,但出现在冷宫“废皇子”的早膳中,已属异常。姜汤似乎有异常姜味浓,但萧寂嗅觉敏锐,察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姜的草药苦味。这俩个太监年轻太监:动作略显生疏,摆碗碟时手腕微抖,右手虎口有薄茧。年长太监:从进门起就站在门内侧阴影处,身体微微侧对萧寂,这是一个既能观察全场又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他的目光并不四处乱扫,而是看似随意地落在萧寂身上、食盒上、以及屋内的窗、门、井、稻草堆,每次停留时间极短,但萧寂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穿透力。此人呼吸轻缓绵长,几乎听不见。
萧寂道谢,坐下用膳。他小口喝粥,吃馒头和酱菜,但对那碗姜汤,只沾唇试了极微量,便借口“怕辣、胃口不佳”放在一旁。他特意剩下一个馒头,表示“实在吃不下,想留着晚些时候吃”,观察对方反应。
年轻太监收拾碗碟时,瞥了一眼剩下的姜汤和馒头,没说话。那年长太监的目光在萧寂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他按在膝盖上的手,然后便移开了。
“殿下慢用,奴婢晚些时候再来收食盒。”年轻太监说完,两人便退了出去,步伐轻快,训练有素。
门关上,萧寂背靠门板,缓缓吐气。
这两个人……和昨天那个眼线不同。他们更像是执行固定任务的“工具”,观察他,但似乎并不急于得出什么结论,也不施加额外压力。这反而让萧寂更加不安——周贵妃到底想看到什么?她派不同的人来,是想从不同角度验证他的“真实性”吗?
与此同时,宫中各处
养心殿西暖阁。
光启帝刚用过早膳,正在批阅奏折。贴身大太监赵德安悄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皇帝手边,同时以极低的声音道:“万岁爷,永和宫今早派了两个人往北宫送早膳,是生面孔,不是王德常使唤的那几个。”
皇帝执笔的手未停,朱批落在奏折上,语气平淡:“哦?她倒上心。”笔下却微微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落。他放下笔,拿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送的什么?”
“寻常粥菜馒头,加了一碗姜汤。七殿下用了粥菜,姜汤未动,说是怕辣。膝盖似有不适,行动微跛。”
皇帝抿了口茶,目光透过窗棂,仿佛能望见北宫那荒凉的殿角。“怕辣……”他低声重复,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难明的弧度,“丽嫔的儿子,倒学会挑嘴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那女人……走的时候,没留下什么话,也没留下什么东西给她儿子吗?”
赵德安头垂得更低:“当年丽嫔娘娘去得急,北宫又乱,内务府清点时,并未见特别之物。许是……许是早些年为了度日,典当换药了也未可知。”
“典当换药?”皇帝轻哼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她那个性子,真到了绝境,宁愿毁了也不会典当。”他目光转回奏折,语气恢复平淡,“既然贵妃有心关照,就让她关照吧。你让人……也偶尔看看,别让那孩子真饿死冻死就行。至于别的,”他指尖在奏折上轻轻一点,“朕倒要看看,周婉仪这么惦记着,到底能‘关照’出什么来。”
赵德安心中凛然。皇帝这话,看似放任,实则已将北宫那孩子纳入了某种“观察”之下。丽嫔娘娘……那位出身成谜、性情孤绝却又曾盛宠一时的女子,即便香消玉殒多年,她留下的影子和那个孩子,依然牵动着至尊的心思。
长春宫,正殿。
四皇子生母德妃正在梳妆,听了心腹嬷嬷的禀报,描眉的手停了停:“生面孔?周婉仪这是唱的哪一出?昨日还派了年福那样的‘察事’去盯,今日就换两个不起眼的送饭太监?”
嬷嬷低声道:“许是觉得七皇子并无异常,便换了寻常人手?或是……不想动静太大?”
德妃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却已藏不住细纹的脸,冷笑:“她不想动静闹大?从她派人踏进北宫那一刻起,动静就小不了。”她放下眉笔,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簪,缓缓插入发髻,“丽嫔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死了五年,还能让周婉仪这般惦记,连她留下的儿子都不放过……你说,她到底给周婉仪留了多大的‘心病’,还是说,真给那孩子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嬷嬷不敢接这话。丽嫔的出身和旧事,在宫中是讳莫如深的禁忌。
“让人也稍微留意下北宫吧,”德妃语气转淡,“不必刻意,远远看着就行。本宫就是好奇,周婉仪这‘慈母心肠’,能演多久。”
寅时第二次送膳(约下午四点)
还是那两张生面孔。食物降级:一碗糙米饭,一碟油少发蔫的炒青菜,一小块咸苦的腌肉。无汤。
萧寂恭敬接过,认真吃完,粒米不剩。年轻太监默默收走空碗碟,年长太监依旧站在门边阴影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寂的脸和屋内陈设,尤其在看到墙角那本《千字文》似乎被翻动过时,目光多停留了半息。
两人依旧没有多余的话,收拾完便离开。
考验再次通过,但萧寂心中的疑惑和压力却更重了。这种规律的、不带情绪的监视,比昨日那种高压试探更让人压抑,因为它意味着这种“关注”可能会长期化、常态化。
天色向晚,他清理掉地上练字的炭灰痕迹,坐回古井边,调整呼吸,静静等待。只有怀中的玉佩,和即将到来的“先生”,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给他一丝真实的暖意和期盼。现代线:并行的世界与新的警示
现实时间:早九点至晚17点
林晚意整个白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课程间隙,她多次查看系统后台的简易状态监控。
【生存率:1.38%】(缓慢回升,好现象)
【状态:轻度疼痛,精神专注】
【位置:北宫冷宫西偏殿】
【近期事件记录:两次膳食接收,无异常反应】
“无异常反应”让她稍安,但无法得知细节的焦灼感始终萦绕。她利用图书馆时间,查阅了古代宫廷赏膳制度与潜在手段的论文,印证了食物作为监视和软性控制工具的可能性,并做了更多笔记。
傍晚,她收到了系统自动推送的《七日之约·首日干预评估报告》。报告末尾,一个新出现的指标引起了她的注意:
【历史稳定性指数:99.7%】
【昨日同期值:99.9%】
【单日波动:-0.2%】
【备注:首次记录到该指数下降。下降幅度微小,属“背景噪音”级扰动。持续观察。】
历史稳定性下降了?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0.2%,但这是第一次出现负向变化。
林晚意立刻联系了周明远教授。
傍晚六点,周教授办公室
“历史稳定性指数开始动了?”周教授看着林晚意展示的数据,表情严肃起来,“比我们预想的要早一些。”
“这意味着什么,教授?0.2%的下降,危险吗?”
“要理解这个,你先得明白什么是‘历史稳定性’。”周教授调出系统后台复杂的监控界面,但并没有直接展示图表,而是先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水平的直线。
“假设这条线,代表原本未被任何外来因素干扰的、既定的历史进程,我们称之为‘基线历史’。”他在直线旁边画了一条几乎与它重合、但起点略有偏移的波浪线,“这条波浪线,代表由于你的干预,萧寂个人命运可能产生的变化轨迹。”
“而‘历史稳定性’,”他用笔尖点在两条线之间的空白处,“衡量的就是你创造的这条新轨迹,与原有基线历史的偏离程度,以及这种偏离被时空本身接受、融合或排斥的难易程度。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时空的一种‘韧性’或‘自愈能力’。”
林晚意专注地看着。
“指数100%,意味着你的干预与基线历史完全吻合,或者影响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比如你只是让萧寂多喝了一口水,这种细微改变会被时间自然消化,不留痕迹。但一旦你的干预开始产生实质影响,比如让他活过了原本该死的冬天,那么新轨迹就开始与基线历史分离。”
他指向那0.2%的下降:“这0.2%,就是系统检测到的、因你昨日干预而产生的微小分离。它下降,说明时空已经‘感知’到了这种偏离,并开始产生轻微的‘应力’。”
“应力?”
“就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你轻轻拉一下,它会微微变形,但还能弹回去。这0.2%就是那轻微的变形。”周教授继续解释,“但如果持续、加深干预,就像不断拉扯橡皮筋,变形会越来越大,橡皮筋内部的应力会持续累积。当应力累积到超过某个临界点……”
“橡皮筋会断?”林晚意接口。
“或者,它会以更剧烈的方式试图弹回原状,甚至可能伤到拉扯它的人。”周教授表情凝重,“对应到时空,当稳定性指数下降到一定程度——比如我们模型推测的95%,甚至90%以下——意味着新轨迹与旧基线产生了足够大的、难以弥合的裂隙。时空的‘自愈机制’可能会失效,取而代之的,是更激烈的‘纠错’或‘排异’反应。”
“这就是您之前说的‘连接可能被强制中断’?”
“是其中最可能的一种表现。”周教授点头,“因为《见君》系统本身,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协调存在’。当时空应力大到无法承受时,系统这个‘漏洞’或‘桥梁’会成为最先被攻击或关闭的目标。具体表现可能是连接变得极不稳定、信息传递严重失真、物资投送失败,最终……连接被彻底切断,且因时空的‘排异反应’,短期内甚至永远都无法重建。”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路灯渐次亮起。
“所以,我干预得越深,帮他越多,这个指数下降越快,我们……分开的风险就越大?”林晚意声音有些干涩。
“趋势上是这样。”周教授叹了口气,“但这不只是简单的线性关系。某些关键节点的干预——比如救了他的命——可能引发较大的初始下降。而后续的教学和帮助,如果旨在让他更好地‘融入’那个时代、遵循其内在逻辑成长,下降速度可能会放缓。但如果你的教导让他做出了远超时代认知的行为,引发了更大的历史变动,下降则会加速。”
他看着林晚意:“这就像走钢丝。你要在改变他命运和不过度扰动历史之间找到平衡。而‘历史稳定性指数’,就是那根告诉你是否快要失去平衡的警示绳。”
“下降到多少会有明确危险?”林晚意追问。
“系统没有绝对阈值,因为历史存在弹性。”周教授沉吟,“但根据我们基于祖父数据的模型推演,95%可能是一个重要心理关口,低于这里,偏离开始变得显著且可能自我维持。90%则进入高风险区间,时空排异现象出现的概率会大幅增加。至于更低……我们没有数据,也不希望看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祖父笔记里提到过一个概念:‘因果债’。你干预得越深,与那段历史、那个人绑定的‘因果’就越重。如果有一天连接真的中断……对你个人,可能也会产生某种回响或影响。只是我们还不清楚那会是什么。”
林晚意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温热的触感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沉重。
“我想清楚了,教授。”良久,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连接可能在某一天不得不中断,那么我更应该在能连接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教他真正有用的东西——不仅仅是活下去,更是如何在一个即便没有我的未来,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的智慧和能力。哪怕……那意味着我们分开的时间点会因为我的‘教学’而提前到来。”
周教授眼中掠过赞许,也有一丝复杂:“你想清楚了就好。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要像关注萧寂的生存率一样,时刻关注这个稳定性指数。如果出现单日超过1%的下降,或者连续三日累计下降超过2%,我们必须暂停连接,重新全面评估风险。至于现在……0.2%的波动,还在安全范畴。先专注于你今晚的连接吧。”
离开办公室时,林晚意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但方向却更加清晰。历史稳定性指数,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她时间的有限和干预的代价。但也正因如此,每一刻的连接,每一次的教导,都显得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