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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代线:从幻梦到磋磨,冰火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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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线:从幻梦到磋磨,冰火之间
游戏内时间:十月初八卯时初(晨五点)
萧寂在透骨的寒意和左臂伤口隐约的钝痛中醒来。
破窗外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启明星在遥远的天边闪烁。冷风从窗纸的破洞灌入,像无形的刀子刮过他单薄的身体。他蜷缩在单薄潮湿的稻草堆里,牙齿因寒冷而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但比寒冷更先攫住他意识的,是胸口传来的、与这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温热感。
玉佩……是温热的。
昨夜的一切瞬间涌入脑海:黑暗中温和的“先生”的声音、凭空出现在井边的药罐和清水、伤口敷药后的清凉、那碗甘冽的清水、以及那句清晰的“明天我会再来”的承诺……
狂喜像野火一样在他冰冷的胸腔里骤然点燃!几乎要冲垮他这五年来筑起的所有心防。
是真的!不是梦!不是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牵动伤口的疼痛,双手颤抖着从衣襟里掏出那枚玉佩。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北斗七星的纹路清晰可辨,而代表着“摇光”的那一点,正持续散发着稳定而令人心安的暖意,从他冰凉的掌心一直熨帖到心里。
五年了。自从母亲在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握着他的手变得冰凉僵硬之后,这枚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嘱咐“死也要藏好”的唯一遗物,就再也没有过温度。他一度以为,母亲关于“玉佩发热时,会有人来帮你”的呓语,只是一个善良母亲留给孤儿的、最后一点虚幻的慰藉。
他甚至怀疑过,母亲是不是病糊涂了,或者只是为了让他有个念想,能在这吃人的地方多撑几天。
可现在,它真的热了。从昨夜到现在,这份温热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稳定。
有人来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听见他、回应他、给他药、给他水、承诺会再来的人。
萧寂紧紧攥着玉佩,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想把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永远锁在掌心,锁进骨头里。一股滚烫的气流直冲鼻腔和眼眶,酸涩肿胀的感觉让他眼前瞬间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将那几乎要决堤而出的呜咽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有任何异常。母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垂死时的焦灼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寂儿……玉佩……死也要藏好……别让人知道……谁都不能……知道了……会没命的……”
是了。狂喜的浪潮过后,深植于骨髓的警惕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冻结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先生是来帮他的。但先生的存在,是他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最大的秘密。尤其是在这座宫殿里,在永和宫那位无处不在的视线下。母亲因“特殊”而死,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检查左臂的伤口。褐色药粉覆盖处,红肿已消退大半,只剩下愈合时的微痒,疼痛也减轻了许多。这药效好得不可思议,绝非宫中太医署流出的寻常货色。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先生拥有他无法理解的能力和资源,绝非凡俗。
窗外的天色渐渐转成灰白,远处传来隐约的扫洒声和太监们低哑的交谈。萧寂迅速将玉佩藏回衣襟最深处,确保隔着单薄的衣衫也看不出明显形状。他把所剩无几的药粉罐塞进稻草堆下一个隐秘的小坑里,用干草盖好。然后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走到门边,将眼睛凑近破旧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
晨光微熹中,两个面生的太监正懒洋洋地挥着扫帚,清扫庭院里一夜落下的枯叶。其中一个,扫几下便停下来,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向西偏殿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普通杂役的麻木,反而带着一种精明的、若有所思的打量。
萧寂的心微微一沉。这张脸他记得——去年深冬最冷的时候来过,带着两个小太监,借口“内务府清点各宫破损器物”,将他这间陋室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连墙角的鼠洞都用树枝捅了又捅,床板掀开,稻草扒散,最后一无所获,才悻悻离去。临走前,那太监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件碍眼却又暂时不能丢弃的破烂。
永和宫的眼线,又来了。而且看起来,不像例行公事。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坐回角落,抱起那本边角卷曲、封面破损的《千字文》,做出晨读的模样。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诵,但所有的感官——听觉、余光、甚至对空气流动的感知——都已调动到极致,牢牢锁定着窗外的动静。
先生……您真的会像昨夜说的那样,今晚再来吗?这个念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柱,让他能在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监视感中,保持脊背的挺直和眼神的清明。
大约一刻钟后,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看守那种粗暴不耐的踢踹,也不是杂役随意的推动,而是一种刻意拿捏的、带着某种仪态和份量的缓慢力道,吱呀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靛蓝色太监服,面料明显比普通太监好上一截。面白无须,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眼角一颗黑痣,手里一柄拂尘松松地搭在臂弯——永和宫管事太监,王德。
萧寂放下书,站起身,垂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
王德在院子里站定,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先从破败的厢房、结满蛛网的窗棂、残缺的台阶扫过,最后落在门槛边瘦弱单薄、低眉顺眼的萧寂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对皇子的恭敬,也没有明显的轻蔑,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物品般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一件被遗忘的物件是否还完好地待在它该待的角落,是否有了不应有的变化。
“七皇子殿下,”他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宫里大太监特有的、拖沓而拿腔拿调的韵味,“贵妃娘娘有请。”
来了。萧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住,但他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有劳王公公。不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可是儿臣近日有何不当之处?”
“娘娘的心思,咱家怎敢妄测?”王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殿下跟着去便是了。莫让娘娘久等。”
他身后两个一直低眉顺眼、毫无存在感的小太监悄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地候着,实则恰好封住了萧寂所有可能退避或转向的路线。姿态温和,却不容拒绝。
萧寂知道,自己没有询问、没有拖延、更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伤口被遮得很好,没有血迹渗出。玉佩紧贴胸口,在单薄粗糙的衣衫下,也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点凸起,与瘦削的肋骨无异。
“是。”他低声应道,迈步跟上王德。脚步平稳,甚至有些刻意放慢的恭谨,尽管膝盖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僵硬。
穿过冷宫荒芜的庭院时,墙角几个裹着破旧棉絮、蜷缩着等死的老太监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近乎麻木的同情,有兔死狐悲的漠然,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游离。在这北宫,被那位贵妃娘娘亲自“惦记”上,几乎就等于被阎王爷的笔在生死簿上圈了个记号。
萧寂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处,用尖锐持续的痛楚来维持大脑的清醒和脸上的平静,驱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先生,他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呼唤,仿佛那是黑暗海面上唯一可见的灯塔。
游戏内时间:十月初八永和宫偏殿
萧寂已经在这间暖香袭人、陈设华丽到刺眼的偏殿里,跪了将近两个时辰。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此刻仿佛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扎刺、深入骨髓的钝痛。殿内地龙烧得极旺,银霜炭在错金火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温暖得甚至有些窒闷,混合着名贵熏香甜腻的气息,却丝毫驱散不了他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以及额角、后背不断冒出的、冰凉的冷汗。
周贵妃一直未曾露面。
只有王德太监每隔两刻钟准时进来一趟,看看他,说一句“娘娘正在礼佛/更衣/用膳/处理宫务,殿下稍安勿躁”,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在长时间放置后产生了变形或损坏,然后便面无表情地退出去。
这不仅仅是等待。这是磋磨,是下马威,是精神和□□的双重消耗。考验他体力的极限,更考验他的意志是否会在这种无声的、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和心理压迫的压力下崩溃、失态、或者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萧寂垂着眼,盯着眼前光可鉴人却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地面上倒映着殿内华丽的灯影和他自己模糊扭曲的轮廓。他调整着呼吸,尽量放松肩颈、背部等非支撑性的肌肉,保存每一分体力。同时,大脑在飞速运转,用思考对抗疼痛和时间的煎熬,也观察着殿内的一切细节:家具的样式、摆放的位置、熏香的气味变化、窗外光线移动的角度……
为什么是今天?这个疑问反复敲打着他。是例行敲打,提醒我自己的处境?还是因为……昨夜先生降临,或者我用了药,伤口好得太快,留下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痕迹?这个念头让他背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不,应该不会。先生与他交流无声无息,药也藏在身上……但永和宫的耳目向来灵通得可怕。
就在他膝盖的疼痛几乎要达到忍耐极限,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时,殿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一阵馥郁却略显厚重、带着明确权势意味的香气。
萧寂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几乎抵到胸口。所有的杂念、猜测、痛楚瞬间被强行收束,精神紧绷到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双缀着圆润饱满南海珍珠的紫色锦缎绣鞋,停在了他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鞋尖上珍珠的光泽,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有些刺眼,绣着的鸾鸟图案栩栩如生,象征着主人的地位。
“抬起头来。”周贵妃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仪,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冷冽。
萧寂依言抬头,但目光依旧低垂,规矩地落在她身前那袭以金线密织云纹、绣满繁复缠枝牡丹的绯色宫装裙裾上,不敢再往上,落在那些象征着贵妃尊荣的佩饰上。
周贵妃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绯色宫装华美厚重,外罩一件同色绣满金牡丹的比甲,勾勒出依旧窈窕的身段。满头珠翠,正中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细腻,妆容精致,容貌艳丽夺目。只是那双描画精致的、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冰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厌烦与忌惮的复杂情绪。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萧寂,目光像冰冷的刀片,一寸寸刮过他的脸颊、脖颈、单薄的肩膀和即便跪着也挺直的背脊,最后落在他低垂的、遮掩了所有情绪的眼帘上。
“听说,你前几日伤了手臂?”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日的天气,却让殿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回娘娘,是不小心撞到了井沿,皮肉小伤,已经结痂了,并无大碍。”萧寂的声音平稳无波,尽量控制着因长时间跪地、紧张和干渴而导致的细微嘶哑和颤抖。
“结痂了?”周贵妃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过于顺利的回答并不意外,却也并不满意。她竟然向前走了半步,在萧寂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过于靠近、甚至带有某种压迫、审视和侮辱意味的动作,让萧寂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但他克制住了任何后退或躲闪的本能,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呼吸放得更轻。
周贵妃伸出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那冰凉的、尖锐的、象征着权力与美丽的甲尖,隔着萧寂单薄粗糙的布料,精准而用力地按在了他左臂伤口的位置,然后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施加压力。
“呃——”一阵尖锐撕裂般的刺痛从伤口处炸开,瞬间传遍全身!萧寂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咬出血来,才将那后续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身体僵硬如石雕,没有颤抖,没有退缩,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周贵妃按了几息,仿佛在通过指尖的触感,仔细确认伤口的真实情况、愈合程度、以及是否有异物或异常。然后,她才松开手,用手边宫女递上的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护甲和指尖,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不洁的、令人不悦的、甚至带有晦气的东西。
“倒是真的结痂了,还挺硬实。”她站起身,走回铺着锦垫的主位坐下,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冷淡的陈述,“看来,冷宫的饭食,也没饿垮你这身板。”
萧寂沉默不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等待着她真正的意图。膝盖和手臂的余痛交织,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但他强行集中精神。
“你今年,有十二了吧?”周贵妃忽然换了话题,端起手边的青玉缠枝莲纹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浮叶,动作优雅。
“是。”
“十二年……时间过得真快。”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飘忽,目光仿佛越过了眼前的少年,看向了遥远的、已经被尘封的过去,“你母亲刚进宫那年,好像也是十二。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好模样,水灵灵的,弹得一手好琵琶,清凌凌的嗓子唱起小调来……”她顿了顿,抿了口茶,再开口时,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嫉恨,“呵,陛下喜欢得不得了,接连三个月翻她的牌子,什么好东西都往她那儿送,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那时候,她可真是风光无限啊,以为自己是这宫里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萧寂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带来闷闷的回响。母亲极少提起过往,他对母亲得宠时的模样、性情几乎毫无印象。但周贵妃话里那股浓烈的、时隔多年仍未消散的、混合着嫉恨、厌恶与深深不安的情绪,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不仅仅是简单的记恨。
“可惜啊,”周贵妃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圣宠还不够,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秘辛,藏着些别人找不着的‘好东西’。”她的目光再次如冷电般射向萧寂,语气变得凌厉而充满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下来,“自以为聪明,四处打听,结交些不清不楚的人!引来多少双眼睛盯着!让多少人心神不宁,睡不安枕!”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惧的尖锐:“她自己不知死活也就罢了!那些她碰过的、沾边的东西,就像沾了晦气!多少人想从她那里挖出点什么!又多少人想借着由头生事!她差点把脏水引到衍儿身上!本宫绝不容许!绝不容许有任何不安分的因素,任何可能威胁到衍儿前程的‘变数’存在!你听明白了吗,萧寂?!”
这是近乎赤裸的警告、威胁和根源的揭露。萧寂听懂了,心脏像浸入了冰水。母亲所谓的“特殊”和“秘密”,不仅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更让周贵妃将她母子视作了必须严密监控、必要时可彻底清除的“祸源”和“不安定因素”。这“特殊”引来的关注和潜在风险,触及了周贵妃最核心的逆鳞——她儿子萧衍的储位之路。
他立刻俯身,以额触地,冰冷坚硬的金砖贴上皮肤,带来另一种刺痛。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茫然与顺从:“儿臣……儿臣愚钝……但儿臣明白!儿臣绝无二心,只想在这北宫苟活性命,每日忏悔母亲当年之过……绝不敢……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牵连三皇兄!求娘娘明鉴!求娘娘开恩!”
他的表演近乎完美,将一个被吓坏了了的、对母亲往事知之甚少或不敢深究的、只求活命的孤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额头的冷汗滴落在金砖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痕迹。
周贵妃盯着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眼中的凌厉稍缓,但警惕与审视并未完全消失。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有威胁、有潜力的对手,也不是一个完全无法掌控、可能引爆麻烦的“变数”。一个胆小、懦弱、卑微、只求活命、对母亲旧事“愚钝不知”的废物皇子,虽然看着碍眼,但或许……比一个死了的、可能引发皇帝偶尔愧疚或其他势力借题发挥的皇子,更好控制,也更“安全”。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萧寂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
良久,周贵妃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浓浓的嘲讽和一丝掌控局势的放松。
“罢了。”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施舍般的“慈和”,“起来吧。看你这可怜样子,磕头倒是实在。你母亲走得早,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本宫毕竟……曾与她也算相识一场,不能看着不管。”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王德,语气不容置疑:“这样吧,从明日起,本宫让人每日给你送一份膳食过来,总比吃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强。也算……全了本宫一点心意。”
恩威并施,外加持续、制度化、光明正大的监控。送膳的太监,就是她放在萧寂身边最直接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萧寂心中一片冰凉,却立刻做出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样子,再次叩首,声音哽咽:“儿臣……儿臣谢娘娘天恩!只是……儿臣乃戴罪之身,实不敢当此厚赐,恐惹非议,连累娘娘清誉……”
“清誉?”周贵妃嗤笑一声,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与不屑,“本宫说的话,就是规矩。谁有非议,让他到本宫面前来说。”她不再给萧寂任何推拒、婉转的余地,直接对王德下令,特意加重了某个词:“王德,送七皇子回去。好好交代下去,从明儿开始,送膳。务必要……‘精心’准备,不可怠慢。”
“是,娘娘。奴才明白,一定‘精心’准备。”王德躬身领命,声音平稳,却将“精心”二字咬得格外清晰,透着心照不宣的寒意。
萧寂再次深深叩首,然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跪了太久,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稍一用力便是钻心的刺痛和酸软。他踉跄了一下,险些向前扑倒,勉强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才稳住身体,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混着恐惧的冷汗一起滑落,模样狼狈不堪。他没有去看周贵妃此刻可能的表情,低眉顺眼、步履蹒跚、几乎是挪动着,跟着王德退出了这座华丽、温暖却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偏殿。
直到走出永和宫那巍峨的、象征着无上权势与繁华的宫门,踏入北宫荒凉萧瑟、被暮色笼罩的领地,深秋傍晚凛冽的寒风像鞭子一样毫无遮挡地抽打在他脸上、身上,他才感觉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碾碎的窒息感稍稍退去。
随之而来的,是虚脱般的疲惫、劫后余生的冰凉、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膝盖和手臂传来的、迟到的、更加强烈而持久的剧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骨仿佛已经碎裂。
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依靠着宫墙冰冷的砖石,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回西偏殿。短短一段路,却仿佛走了几个时辰。关上那扇破败木门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再也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
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冰冷地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仅是冷的,更是极度的精神紧绷后骤然放松的虚脱,是直面死亡威胁的后怕,是看清自身处境后的绝望与无力。
他急促地喘息着,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眼前阵阵发黑。
许久,许久,颤抖才稍稍平复。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玉佩。
温热的。稳定的。真实的。
他闭上眼,将玉佩紧紧按在仍在狂跳的心口,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全部的虔诚,在心底最深处,无声地、却字字泣血般倾诉:
先生……您看到了吗?这就是囚禁我的世界。华丽的宫殿是吃人的兽口,温和的笑容下藏着淬毒的刀,赏赐的饭食里可能混着穿肠的药。贵妃她恨我母亲……恨她知道的太多,恨她手里可能有别人想要的东西,恨她引来了太多目光,恨她成了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差点危及她儿子的前程。所以她要我母亲死,也要牢牢看着我,这个‘余孽’。先生……我不知道母亲究竟知道什么,手里曾有过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是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疯狂觊觎的东西。而我……似乎也因为这血脉,成了这漩涡的一部分。先生……我怕。我怕死,怕疼,怕这没有尽头的黑暗。
但我更想活下去。求您……教教我。求您教我这个一无所有、身处绝境、被虎狼环伺的囚徒,该如何在这布满荆棘、毒蛇暗藏的路上……走下去。如何利用她给的这看似恩赐、实为枷锁的监视……为自己,挣得一丝喘息之机,挣得一线……未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