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天河》渁淼

5、残影与密档

　　一、子夜归衙
　　北宋，汴京，丑时三刻。
　　钱意妍推开司天监后巷那扇包着铜角的榆木门时，手上青布裹着的狭长木匣里，封着从秘阁地下割下来的那片影子。
　　值夜役卒靠着柱子打盹。她无声穿过前庭，浑天仪和圭表在稀薄月光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仰仪堂还亮着灯。
　　监正周琮坐在紫檀公案后，裹着厚重的深青色棉袍，骨架支离得近乎脆弱。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着。
　　“回来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监正。”钱意妍躬身，将木匣轻放案角，“秘阁的事已暂时压下。此乃现场取回的异物。”
　　她先取出那枚安乐玉佩，推到周琮面前。
　　烛光下，羊脂白玉温润，但边缘那圈极淡的、像是被火燎过的暗痕，触目惊心。
　　周琮没碰玉佩。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肩膀耸动着，掏出素帕捂住嘴。咳声在空旷大堂里回荡。好不容易止住，他喘息着将帕子攥回袖中——钱意妍眼尖，瞥见帕子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色。
　　“监正……”她眉头微蹙。
　　“老毛病，死不了。”周琮摆手，目光回到玉佩上，“安乐……邵尧夫留下的东西，哪有什么真正的安乐。”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玉佩上方虚虚一抚，便如同被烫到般缩回来。“阴气缠结，阳和已损。此物……不祥。”顿了顿，抬眼，目光锐利如针，“你碰它时，可觉有异？”
　　“有。”钱意妍直言，“如握寒冰，耳畔似有幻听，杂乱不可辨。”
　　周琮沉默了许久，久到烛花噼啪爆开一声。他浑浊眼珠在烛光映照下，像两颗蒙尘的琉璃，缓缓转向钱意妍，声音压得极低，嘶哑中带着砂纸磨过骨头般的质感：“意妍，你父亲惟演公，当年为何坠塔？”
　　钱意妍心头骤然一紧，面上不显：“监正何意？”
　　“他勘破的不是天象，是人心。”周琮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费力，“他看见了星变与人事之间……那条本不该存在的连线。于是，有人便让他看得更远些——从塔顶，一直看到黄泉。”
　　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待喘息稍平，才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手抖得厉害，字迹却如刀凿斧刻：
　　【内侍省】
　　【旧档·甲申】
　　他将纸笺推到钱意妍面前，指尖点了点那两个字：“这条线，又出现了，连着这玉佩。查怪力，你或会受伤；问人心……”他抬起眼，目光带着穿透般的寒意，“你会让有些人，睡不着觉。孩子，你说，哪种更危险？”
　　钱意妍心头一凛。天禧末年，正是先帝真宗驾崩前一年。“甲申”是干支纪年，算来正是十九年前。父亲坠塔，也在那前后数年。
　　“下官明白。”她收起纸笺，“只是不知，监正所谓人心，指向何处？”
　　周琮却又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才喘匀了气，浑浊眼珠望着跳动的烛火，答非所问：“司天监观星测候，本分是解读天意。可这汴京城里，最难看透的从来不是天象，是宫墙内那些弯弯绕绕的肠子。你父亲……便是看得太透，才……”
　　话戛然而止。他摆手，倦态尽显：“去吧。玉佩与异物，暂时封存在镇渊室，没有你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另外，沈存中等你半宿了，说是有发现。”
　　钱意妍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躬身一礼，拿起木匣与玉佩退出了仰仪堂。
　　门在身后合拢。庭院夜风吹过，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才觉得胸中滞闷稍缓。
　　只查怪力，莫问人心。
　　周琮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可她很清楚，自踏进秘阁地下的那一刻起，怪力与人心，早已缠成了死结。
　　二、沈括的算筹
　　沈括的职房在司天监东侧的灵台阁下。钱意妍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急促得像骤雨打芭蕉。
　　门虚掩着，她叩了两下，算盘声骤停。
　　“进！”一个清亮甚至带点兴奋的声音传出来。
　　推门进去，屋内灯火通明，三面墙边堆满了书卷卷轴和各式木制模型，中央大案被算筹稿纸印本占满。案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青色司天监低级官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白皙劲瘦的小臂。眉目清朗，此刻头发微乱，眼里布满血丝，却闪着近乎狂热的光。
　　将仕郎、司天监秋官正沈括，字存中。
　　“钱少监！您可算回来了！”沈括一见她，立刻绕过桌案迎上来，语速快得像连珠弩，“下官查了一夜秘阁近三个月的人员往来记录，果然大有蹊跷！”
　　钱意妍将木匣和玉佩小心放在一旁空着的几案上才道：“慢慢说。”
　　沈括抓起桌上几张写满字的纸，指着其中一行：“您看，内侍省登记的秘阁洒扫轮值簿。按常例，秘阁深殿每旬由两名内侍洒扫除尘，每次不超过一个时辰，且有监门宦官陪同。但是自去年腊月起，每月初七、廿二两日，都会多出一名不在轮值册上的哑宦官，独自进入秘阁，停留时间……有时竟长达两个时辰！”
　　“哑宦官？”
　　“对，姓刘，名字不详，登记簿上只写哑仆刘。据内侍省老人说，此人进宫二十多年，原本在御药院做粗活，因天生聋哑手脚麻利又不惹是非，五年前被调去负责几处冷僻殿阁的洒扫。”沈括翻到下一页，语气越发急促，“蹊跷在于，这位哑仆刘，于三日前——也就是秘阁出事的前一天——突然告病，移出皇城，说是病重送回原籍休养了。可下官找了内侍省负责记录的黄门，他酒后失言，说根本没人看见那哑巴出宫，只听说他没了。”
　　“没了？”钱意妍重复道。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沈括压低声音，“而且，下官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发现近三年来，类似情况不止一桩。共有四名低阶宦官或宫人，都是在接触过与邵雍——康节先生——相关的旧物书籍，或者奉命去他生前居所洒扫之后，不出数月，便病逝或失踪了。时间上……”他抽出一张自制的简表，“与司天监《异象补录》中几笔含糊记载的夜有微光、星芒摇曳等小事，隐约能对上。”
　　钱意妍接过那张表，目光扫过枯燥日期与简注，心底寒意渐生。这不是孤例，是模式。有人——或某种东西——在有系统地清理接触过邵雍遗泽的无关之人。
　　“这些人的背景，可查过？”
　　“查了，都是身世清白简单，在宫内毫无根基，也无亲无故。”沈括苦笑，“就像……就像特意挑选的，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器皿。”
　　这词用得精准而残酷。钱意妍沉默片刻问：“哑仆刘最后一次当值进入秘阁，具体是哪一日？做了什么？”
　　沈括翻到记录：“二月廿二，也就是十二天前。簿上只写入内洒扫，但陪同监门的小黄门说，哑巴那天没带寻常的扫帚水桶，只拎了个小布包进去，出来时布包不见了。当时以为他偷懒，也没多问。”
　　布包……钱意妍想起秘阁地下那个空了的石函。难道邵雍留下的不止玉佩，还有别的东西被取走了？
　　“那哑仆的居所，可曾搜过？”
　　“尚未。”沈括摇头，“宫禁森严，若无旨意或内侍省配合，我等外朝官难以入内探查。不过……”他眼睛忽然一亮，“下官买通了负责那片杂役房舍采买的一个老火者，他说哑巴住的那屋，自打人没了，内侍省便派人封了，说要等上头查验，古怪得很。”
　　线索又指向了内侍省。钱意妍想起周琮写下的那三个字。她正思忖着，沈括的注意力却已转到了她带回的木匣上，鼻子抽了抽好奇道：“少监，这匣子里……便是那影子？”
　　“嗯。”
　　“可否容下官一观？”沈括搓着手，表情像是见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下官对这等异物实在心痒难耐！《梦溪笔谈》——哦，是下官正在撰写的杂记——正缺此类实证！”
　　钱意妍有些无奈。沈括才华横溢，性子跳脱好奇，有时过于不分轻重。但司天监内，能跟上她思路且足够可靠的人不多，沈括算一个。
　　“可以，但需谨慎。”她解开青布，露出樟木匣。匣盖刻着简易的辟邪云纹，边缘贴着一张黄纸符箓，朱砂的丹色犹新。
　　沈括凑近，不敢贸然动手，只瞪大眼睛观察：“便是此物吞噬了秘阁的古画？怪哉，形似墨块，却无墨香，反倒有种……空洞之感。”
　　钱意妍小心揭开符箓打开匣盖。
　　那片影子静躺在铺着绒布的匣底，约巴掌大小，薄如蝉翼，通体漆黑，却不是纯粹的墨色，而是一种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的黯沉。细看之下，表面并非平整，有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纹理在缓缓流动——若非凝神注视，几乎无法察觉。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它在动！”
　　“并非活物之动。”钱意妍道，“更像是……某种残留的信息在持续扰动。”
　　她取出量天尺。将尺悬于木匣上方，缓缓运转家传心法。
　　尺身微颤，末端镶嵌的细小玉珠泛起乳白色的光晕。
　　突然，玉珠的光芒急遽闪烁，紧接着尺身上的刻度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自行错位旋转！几枚代表方向的铜制小针疯狂摆动，最终竟齐齐指向一个绝不可能的方向——正北偏西七度半，并且还在极其缓慢地持续偏移！
　　“磁偏！”沈括失声叫道，一把抓过旁边的笔记飞快翻找，“《武经总要》曾记载指南鱼的制备之法，提及地磁有微偏，然而不过二三度之间！此物竟能引动如此巨幅的偏转？这……这非星力天象，近乎地髓本源之异动！”
　　钱意妍收起量天尺，面色凝重。地磁偏角之说，她亦从古籍中读过，但如此剧烈且被异物引动，闻所未闻。这影子的本质，恐怕远比妖邪残留要复杂。
　　沈括的目光却已牢牢锁死在疯狂摆动的量天尺上，宫闱阴谋哑仆的生死仿佛瞬间被他脑中某个更高优先级的进程强行覆盖。对他而言，天地间一切非常之变，无论源自人心鬼蜮还是物理乖常，最终都需要归结于可观测可演算的规律。
　　“磁偏……如此显著……”他喃喃自语，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与尺影，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弧线。下一秒，他已经抓起笔俯身到稿纸上，进入了全然忘我的状态：“妙哉！若设地磁之力为基，此物扰动为变数……则其源可溯，其理可推！若能勘破此律，何止于解释妖异？或可制出新式罗盘，用于航海，误差可减大半！每年少覆十船，便是活人万千！”
　　看着他忘我的模样，钱意妍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沈存中，前一刻还在分析宫廷阴谋，下一刻就能跳到航海技术，思维之跳跃，常人难及。
　　“沈秋官。”她不得不出声打断，“眼下首要之事，是查明此物来源与危害。航海罗盘之事，容后再议。”
　　沈括这才回过神，讪讪放下笔：“少监见谅，下官……一时技痒。”他挠挠头，又看向那木匣眼神重新变得认真，“不过，此物既能扰动地磁，其影响可能不止于肉眼所见。少监近日若觉方向感微有错乱、时辰感知有异，需多加留意。”
　　这提醒倒是切实。钱意妍点头，重新封好木匣贴上符箓。就在她指尖触及匣盖的刹那——
　　“咚。”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木匣内部传来。
　　钱意妍的动作僵住。
　　沈括也听到了，愕然地瞪大眼睛：“什么声音？”
　　“咚……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缓慢规律，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仿佛有人用指节在匣壁内侧不疾不徐地叩击。三声一组，间隔匀称。
　　钱意妍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那节奏……
　　她的心跳，不知不觉间，竟随着那敲击声同步搏动起来！
　　咚——心跳。咚——敲击。咚——重合。
　　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这不是幻觉。那东西在呼应她，或者说，在模拟她？操控她？
　　沈括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发干：“它……它是活的？”
　　钱意妍没有回答。她强迫自己镇定，运转心法将气血平复，心跳渐缓。而那木匣中的敲击声，竟也随之慢了下来，始终保持与她心跳一致的频率！
　　一种被彻底窥视、甚至被无形锁链连接的毛骨悚然感，攫住了她。
　　邵雍……这便是你留下的钥匙真正的面目？一枚会模仿会呼应，甚至可能反客为主的活锁？
　　“咚……咚……”
　　敲击声顽固地持续着，与她心跳严丝合缝。更可怕的是，在这冰冷的同步中，钱意妍眼前骤然炸开几片破碎的、不属于她的画面残影：
　　——视角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与木质断裂的巨响，下方是迅速放大的、汴京街巷棋盘般的屋瓦（是父亲坠塔的最后一瞥？）。
　　——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无数扭曲的符号与线条在透明的板子上流淌，一个模糊的、短发的人影正对着它们疯□□作（这是……陆抱一的实验室？）。
　　幻象一闪而逝，却带来强烈的眩晕与恶心。那东西不仅在模仿她的心跳，更在通过这种链接，向她泄露或灌注着混乱的时空信息！
　　她强忍不适，猛地合上木匣用青布重重包裹加贴符箓。敲击声被隔绝，消失了。
　　但一切并未结束。
　　敲击声消失了，木匣重归死寂。
　　钱意妍松开结印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按住自己胸口，那里两颗心脏——一颗她的，一颗那东西模仿的——刚刚合奏的诡异韵律，仿佛还在血脉深处留下了一缕冰冷的、不属于她的回响。那两帧强行塞入脑海的破碎画面，更像扎进肉里的刺，再也拔不掉了。
　　她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括担忧的呼唤传来，才缓缓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沈括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少监，此物凶险，远超预估。是否要禀报监正，加派人手看守？”
　　钱意妍摇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镇渊室有祖父亲自布下的法阵，可隔绝内外气息。便封存在那里。”她顿了顿看向沈括，“哑仆刘的线索，你继续暗中查访，尤其注意内侍省近日有无异常调动、或与宫外哪些人有秘密往来。但务必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沈括肃然应道。
　　“另外，”钱意妍走到门口，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调侃，“你的《梦溪笔谈》，若将来要记载今日之事，磁偏角的数据可以如实写，至于这敲击声……不妨略去。免得后人以为你沈存中不仅通晓万物，还兼职驱邪招魂。”
　　沈括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那点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少监说得是。下官只记确凿可证之事，怪力乱神，暂不入笔。”
　　离开灵台阁，夜空已泛青。快天亮了。
　　钱意妍没有回自己的廨舍，而是提着木匣穿过重重院落，走向司天监最深处、倚着一片小小竹林而建的镇渊室。
　　那是祖父钱惟济任司天监时主持修建的密室，据说地基下埋着九口按照洛书方位排列的铜瓮，内盛符水朱砂，构成一个强大的镇封法阵。父亲钱惟演失踪前，也曾频繁出入此地。
　　竹林幽静，晨雾氤氲。镇渊室是一间低矮的无窗石屋，铁门厚重，锁孔奇特。钱意妍从怀中取出一枚鱼形铜钥——这是父亲的遗物之一——插入锁孔，左右各转三圈半。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室内空旷，只在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八卦浮雕。钱意妍将木匣置于八卦中央的阴阳鱼眼位置，退后三步，双手结印默诵祖传的封镇口诀。
　　石台微微震动，八卦纹路次第亮起微光，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了木匣。那一直萦绕在指尖的冰冷搏动感，终于彻底消失。
　　她松了口气，正欲退出——
　　怀中那枚安乐玉佩却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钱意妍脚步一顿，取出玉佩。只见龙目处的两点凹陷，竟渗出极淡的乳白光晕，光晕如无形的指针般，歪歪扭扭地指向石室角落那堆蒙尘的木箱。
　　她心中凛然，依着指引走过去。其中一口箱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几卷发黄的图纸。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
　　是一幅建筑草图，笔法古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注释。看格局，像是一座道观或宅院的主殿。图纸角落，有一行小字题款：
　　【康节先生雍，于嘉祐七年嘱绘，拟建观星草堂于延津。未竟。】
　　嘉祐七年，那是邵雍去世前一年。延津，则在汴京以北，黄河沿岸。
　　钱意妍心中一动。她仔细查看图纸，发现主殿地基部分用朱笔额外标注了几行小字，墨色较新，似乎是后来添加的：
　　【地脉交汇，阴窍自生。可引星力，亦易招秽。若镇之以铜兽八尊，按遁甲布列，或可化煞为用。然需活钥引气，慎之慎之。】
　　活钥？
　　钱意妍想起玉佩，想起木匣中心跳同步的敲击声。难道邵雍所谓的观星草堂，本质上是一个需要活钥才能启动的、大型的锁或阵？
　　她将图纸小心卷好放回原处，玉佩的光晕也随之熄灭。心中的疑云更浓。
　　退出镇渊室，锁好铁门。天光已大亮。
　　钱意妍回到廨舍，简单盥洗换上深青色的少监常服。铜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容清冷，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
　　案头放着一封未曾见过的信。普通的青纸信封，无落款，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钱府常用的雪中春信御制香气。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短笺，字迹是母亲的，娟秀却力弱，每一笔收尾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妍儿吾女：父逝十载，忌辰将至。家族近日颇多议论，汝祖母亦深念。望休沐日务必归府一叙，有要事相商。母柳氏字。】
　　有要事相商——钱意妍几乎能在空气中拼读出那未尽的潜台词。无非是那桩已在族中传闻数月的良缘：枢密副使曹琮之侄，殿前司的年轻俊杰。
　　她将短笺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该来的总会来。但有些事，不能等。
　　她拿起玉佩，又展开那张观星草堂的图纸，目光落在延津二字上。也许，在回那个名为家的战场之前，她该先去会一会，邵雍留下的另一个锁。
　　三、反向投屏
　　现代，国安部地下指挥中心，凌晨四点一刻。
　　陆抱一正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试图从那团乱麻里逆向工程出九宫阵的能量模型。眼睛都快对成斗鸡眼了。
　　突然，心脏像是被谁从胸腔里擅自拔了插头又胡乱怼了回去，紧接着开始以一种陌生又邪门的狂野节奏疯狂蹦迪——那感觉，就像有颗来自一千年前的、自带BGM的心脏，强行跟他自己的心脏搞了个不合时宜的串流直播。
　　“我靠……”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胸口的衣料，“这他妈是心率过速还是被黑客入侵了生理协议？”
　　几乎同时，面前三块主屏幕上的数据流跟集体嗑嗨了似的开始剧烈抽搐，爆出大团毫无意义的彩色噪点。噪点疯狂闪烁聚合，竟在眨眼间，隐约拼凑出一个头戴官帽、身着古装的模糊女子轮廓，闪了一下，没了。
　　“什……什么鬼？！”陆抱一骇然起身，带翻了手边喝了一半的咖啡。棕色的液体在键盘上漫开，他却顾不上擦，只是死死按住那颗还在撒欢乱跳的心脏，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恢复平静的屏幕和窗外泛白的天光之间来回扫射。
　　生理性的心慌，叠加三块显示屏同时抽风的硬件异常，这概率比特么中彩票还低。汴京那个历史坐标，不仅仅在后台偷偷发信号……它开始反向投屏了。而且一上来就给他心脏来了个硬重启。
　　旁边趴在控制台上补觉的林晚被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还压出了红印：“陆工？你脸色好差……咖啡洒了？”
　　“没事，硬件冲突，死不了机。”陆抱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扯过纸巾胡乱擦着键盘，一边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吓到你了？再去倒杯咖啡吧，提提神，算工伤福利。”他试图扯出个轻松点的表情，虽然效果可能不怎么样。
　　林晚看着他明显苍白的脸色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没动，反而担心地问：“您刚才是不是心脏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疗组？”
　　“不用，老毛病，程序员通病——久坐加过量咖啡因。”陆抱一摆摆手，把话题拽回正轨，“但刚才屏幕集体抽风不是幻觉。我们的邻居不仅信号增强了，还开始尝试……视频通话了。虽然画面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手指在还有咖啡渍的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实时生理监测数据。心率曲线果然在刚才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尖峰，形态怪异，跟常规的窦性心律不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林晚，把我刚才心率异常时段前后三十秒的所有环境数据调出来——包括但不限于电磁背景辐射、实验室温湿度、甚至隔壁服务器机组的运行噪音。”他顿了顿，“还有，把我们这边的时间戳，跟先天观地宫晶体薄片上记录的那个天圣四年腊月的时间锚点，做一次精校准。我怀疑刚才不是偶然干扰，是一次……跨时空的握手测试。”
　　林晚迅速操作：“已经在拉了。但陆工，如果真是握手……谁在跟我们握？怎么握的？”
　　“问得好。”陆抱一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汴京坐标，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答案可能简单得吓人：那边有个人，大概率就是钱意妍本人，刚刚触发了某个钥匙机制。而我这边，因为之前跟门符号有过深度数据交互，还拿着共鸣器原型，相当于被动绑定了接收端。于是她的心跳信号——字面意义上的——就顺着那条还没完全建好的网线爬过来，给我来了个强制Ping测试。”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刚才那不是心悸，是那边在敲门。用的不是手指，是心跳频率当摩斯密码。至于屏幕上那个女官轮廓……大概是附赠的、严重失真的来电显示头像。”
　　林晚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也太……”
　　“太玄乎了是吧？”陆抱一接话，“但在邵雍那套理论里，时间可能不是线性流，而是一种高维结构。过去和未来的点，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直接连接。我们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两台装了远古驱动程序的电脑，突然发现彼此在同一个局域网里，并且开始自动配对。”
　　他调出先天观地宫晶体薄片的扫描图，指着邵雍的留言：“彼界之钥，名钱意妍。我之前以为钥匙是个比喻，指她的命格或者身份。现在看来，可能更字面化——她这个人，她的生命体征本身，就是启动或维持某个进程的生物密钥。而我们刚才经历的，是一次未经授权的……密钥验证尝试。”
　　指挥中心内一片寂静，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陆抱一盯着屏幕上逐渐恢复正常的数据流，以及那个依旧固执闪烁的汴京坐标。
　　那里，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激活了。
　　而他心脏这不讲武德的异常律动，就像一段隔着千年时光、充满杂音的微弱回响，提示着一次生硬而真实的连接尝试。
　　“通知黑刃小组，全员待命，防护等级提到二级。”陆抱一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那点强装的轻松彻底消失，“另外，准备一下，我要再去一趟先天观——这次，带足装备。如果钥匙已经开始转动，我们至少得知道，它到底想开哪把锁。”
　　他关掉屏幕，指挥中心陷入昏暗。安静中，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缕来自千年前的心跳余韵，像一颗埋进身体的定时炸弹，正在微弱地、顽固地……继续计数。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坐标。
　　“还有，给我准备一份最高级别的加密通信协议草案。”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万一……下次视频通话画质好点了，我们总得有点能发过去的东西。”
　　总不能一直被动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