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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江疑云(下) ...

  •   苏问再次站在尸体前。

      李二则守在门口,一脸不情愿地嘟囔着:"苏师爷,您说,这明明就是意外,非要弄得这么复杂……"

      "闭嘴。"苏问头也不回地说。

      李二讪讪地闭上了嘴。

      萧景然没有急着靠近尸体,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他的视线从尸体移到桌面,又从桌面移到窗户,最后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扇上。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苏师爷方才说,酒水洒出的痕迹很奇怪。能否再说得详细些?"

      苏问一愣,随即蹲下身,指着地上的酒渍:"你看,这酒壶倒下后,酒水应该是呈扇形散开的。但这里……"

      她顿了顿,眉头越皱越紧。

      酒渍的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空白线。那道线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能隐约分辨出来——酒水在流淌时,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绕了过去。

      "这里有什么东西挡过。"苏问喃喃道,"可桌上明明空无一物……"

      萧景然只是走到桌边,俯身仔细端详那道细线的走向。

      那道空白线从桌沿开始,笔直地延伸向……窗户的方向。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苏问正要追问,却见萧景然已经转身走向窗户。

      他没有看窗外的风景,而是伸手在窗棂上摸索起来。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片刻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窗框的一处夹缝上。

      "苏师爷,借你的帕子一用。"

      苏问虽然不解,还是递过去一方素白手帕。

      萧景然接过帕子,在窗框的夹缝处轻轻一捻。当他把手帕展开时,苏问的眼睛陡然睁大——

      帕子上,沾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纤维。

      那纤维细如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不是普通的棉麻,倒像是……蚕丝。

      "这是什么?"苏问急忙问道。

      萧景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帕子递给她,自己则继续检查窗框。很快,他又有了新的发现。

      "你看这里。"

      他指着窗框的木头边缘。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摩擦过,木纹的边角微微发黑,仿佛被……灼烧过。

      "灼痕?"苏问愕然,"可这里既没有烛火,也没有火折子,怎么会……"

      "不是火。"萧景然打断她,"是摩擦。极细的丝线在瞬间绷紧、快速抽回时产生的摩擦热,会在木头上留下这种痕迹。"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苏问,目光平静却透着寒意:

      "你方才发现的酒渍空白线,这里的蚕丝纤维,还有窗框上的灼痕——它们指向同一个东西。"

      苏问的心跳快了几分,脑中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你是说……有一根线?从窗外牵进来的线?"

      萧景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先看死者。"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端详张三紧握酒杯的右手。

      苏问也凑了过来。她之前检查过,张三的手指僵硬地扣着杯沿,指节发白,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抓握太紧留下的淤痕,并未在意。

      但此刻再看,那道痕迹却让她心头一凛。

      那不是淤痕——那是勒痕。

      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勒痕,深深嵌入虎口的皮肉之间,边缘甚至有轻微的破皮。

      "这是……被什么东西割的?"苏问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割。"萧景然的声音很轻,"是勒。"

      他站起身,目光从死者的手移到桌上的空酒杯,又从酒杯移到地上的酒渍,最后落在窗户上。

      "苏师爷,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意味:

      "死者的酒杯是空的,一滴不剩。如果他是喝完酒后突然发作,为什么杯子没有掉落?如果他死前还紧紧握着杯子,那他握住的……到底是什么?"

      苏问怔住了。

      是啊,一个人突然毒发身亡,手上的东西应该会脱落才对。可张三的手,却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酒杯上一样,死死扣着,连手指都无法松开。

      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虎口的勒痕上,又想起酒渍中的空白线、窗框上的蚕丝纤维和灼痕……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你的意思是……"她艰难地开口,"有人用丝线,把什么东西送进了酒杯?然后在死者喝酒的时候,猛地收线?"

      萧景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继续。

      苏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丝线从窗外伸进来,系着……某种致命的东西,精准地落入酒杯。死者端杯喝酒,那东西入口。然后凶手在窗外收线——丝线绷紧的瞬间,不仅带走了那东西,还割伤了死者握杯的手,同时……"

      她看向倒翻的酒壶:

      "丝线收回时带起的力道,打翻了酒壶。所以酒渍才会有那道空白线——那是丝线存在过的痕迹!"

      李二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这……这怎么可能?从窗外?那凶手得站在哪儿?江面上?对岸?这也太……"

      "不是不可能。"萧景然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需要极高的技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对岸隐约可见几座楼阁,距离少说也有百丈。

      "凶手用的应该是某种特制的机簧弩,发射极细的蚕丝线。蚕丝韧性极强,细如发丝却能承受数斤的拉力。线的一端系着毒针——针身细如牛毛,涂满剧毒,入口即化,不留痕迹。"

      苏问心中一凛:"毒针?"

      "对。"萧景然的目光落在张三僵硬的尸体上,"死者饮酒时,毒针随酒水入口,刺破舌根或咽喉。毒发极快,几乎是瞬间毙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而凶手收线的时机,恰好是死者倒下的那一刻。丝线绷紧,不仅带回了毒针——以免留下证据——还因为死者紧握酒杯,勒进了他的虎口。酒杯因此没有掉落,酒壶却被带翻。"

      "凶手……算准了所有的时机?"苏问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止是时机。"萧景然转过身,"凶手还必须知道死者会坐在哪个位置,酒杯会放在桌上的哪里,死者什么时候会端起杯子喝酒。这种精准度……"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问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谋杀。

      凶手对死者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可能跟踪观察了很长时间。而能在百丈之外,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法精准杀人……

      绝非普通的江湖人物。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李二才颤声打破寂静:"可是……张三只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啊!谁会用这种手段杀他?"

      苏问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怎么会招来如此可怕的杀手?

      "也许……"萧景然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他并不是普通的小贩。"

      苏问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景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尸体旁,拿起张三的左手。

      "你看他的手背。"

      苏问凑近细看。张三的手粗糙,有很多老茧,这是常年劳作的痕迹。但萧景然指的是另一处——手背和指缝间有一片泛白的痕迹,皮肤皱缩,像是被水长期浸泡过后留下的。

      "这种痕迹……"萧景然说,"通常是长期从事水上或水务相关工作的人才会有。而且时间不短,至少七八年。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怎么会有这样的手?"

      苏问的瞳孔微缩。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检查张三的指甲缝。果然,那里还残留着一些细微的淤泥痕迹——是那种河道或水渠里特有的青黑色淤泥。

      "他以前……不是卖糖葫芦的?"

      "不止如此。"萧景然站起身,"能用这种手法杀他的人,必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说明什么?"

      他看着苏问,目光深沉:

      "凶手不是为了钱财杀人,也不是为了仇怨——至少不是普通的仇怨。这是一场处决。有人要他死,而且要他死得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苏问心中一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张三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是谁要杀他灭口?

      而那个能在百丈之外取人性命的凶手……又是什么来头?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师爷!"一个衙役跑上来,"王县令来了!"

      苏问一愣。王远德虽然是县令,但一般不会亲自来案发现场。难道……这个案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片刻后,一个身材矮胖、头顶微秃的中年男子走进雅间。正是澜州县令王远德。

      王远德面容威严,虽然其貌不扬,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扫视了一圈现场,目光最终落在萧景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萧、萧……"他的口吃毛病又犯了,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萧先生,怎、怎么在这里?"

      苏问大吃一惊。

      王县令认识这位萧景然?

      萧景然对王远德拱了拱手:"王县令,在下恰好路过此地,听闻出了命案,便来看看。"

      王远德点了点头,转向苏问:"案、案情如何?"

      苏问简要汇报了情况,包括萧景然的推测。她特意强调了一点:"李二原本以为是意外,想草草结案。但经过查验,此案疑点重重,绝非意外。"

      王远德听完,脸色变得凝重。他瞪了李二一眼,李二吓得缩了缩脖子。

      "此、此案不简单。"王远德沉声说,"苏、苏师爷,你要、要仔细查。李二,你、你也给我、我长点心!"

      "是、是……"李二连连点头。

      王远德又看向萧景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萧先生,劳、劳烦你了。"

      萧景然微微点头。

      王远德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等王县令走后,李二小声问:"苏师爷,王县令怎么认识这位萧公子?"

      苏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王县令的态度,这位萧公子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她转向萧景然,试探着问:"萧公子,你和王县令……"

      "只是有些渊源。"萧景然淡淡地说,"不必多问。"

      苏问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问。

      "先把尸体和这些酒菜都带回衙门验看。"萧景然说,"然后查一查张三的底细。他的真实身份,是解开这个案子的关键。"

      苏问点了点头:"李二,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李二连忙应道。

      苏问又看向萧景然:"萧公子,今日多谢你的指点。如果方便的话,能否留下地址?若有需要,在下可能还要请教。"

      萧景然沉默了片刻,终于说:"我暂住在城西的客栈。"

      "好。"苏问点头,"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萧景然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这个案子,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小心行事。"

      说完,他便消失在楼梯口。

      苏问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萧景然,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在临江楼?他对这个案子,又了解多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临江疑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