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流冰

4、月儿

　　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袁秋野。奇怪的名字，奇怪的人。他是我的新同事。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似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很久以前，怎么会？也许是错觉吧？
　　然而我的确是在等人。等谁？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已经等了他好久，毕业之后我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只身一人来到了这座举目无亲的古城。只是因为感觉这座城市里有我要找的东西，很重要，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找什么，或者是一个梦，或者是一个人。
　　也许在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人吧。听说很久以前，男子和女子本是一体，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们分开了，于是每个人来到个世上都要寻找失去的那一半。也许我的感觉也是来源于此吧。
　　可是，自从我来到这个城市，就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梦。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一株梧桐树下，对我说：“月儿，我等了你好久，你知道吗？”他向我伸出手，叫我：“月儿，月儿，月儿，月儿……”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越飘越远，他的身影和梧桐树叶越飘越远……然而我从不曾看清的脸。
　　然而，近来这梦却渐渐地清晰起来。有一天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秋野？然而在梦里我却叫他“言”。我还听见他对我说：“密林丛中，千年梧桐，子夜时分，月出佼兮。芳草萋萋，白露未晞，携子之手，赴天涯兮。”
　　我醒了，匆匆穿起衣服，直奔密林而去。密林？是城郊的那片密林吗？听说，那里有一棵千年梧桐，是梦中的那棵吗？
　　清晨的薄雾降下了，一切都变得缥缈而不真实，就像是在做梦。我看到那棵梧桐，梦中的那棵梧桐。因为是千年珍稀古树，周围围上了木栏。薄雾之中我仿佛看到一个人靠在树旁，他的长发和白色长袍在风中飘舞着。是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月儿，你终于来了吗？你可知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我走上前，他却消失了。“言，言，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没有回答。也许只是幻觉吧?
　　这棵梧桐，真的是我在梦中见到的那棵梧桐吗？“是月儿吗？”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四处寻找，却没有人。“我是梧桐树，你面前的梧桐树。”“您认识言？”言是谁？为什么我要问他认不认识言？“孩子，你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梧桐老人帮我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他也告诉了我千年以前我失约之后言的故事。言在梧桐树下苦苦等我，然而我一直都没有来。直到有一天，言被父王派来的杀手杀死。言死后，魂灵仍然不肯离开，仍在苦苦等我。梧桐老人怜惜他，就教他附身在树木之中，这样，他的灵魂就不会四处游荡而无安身之处。然而树木是不可以移动的。他苦苦修炼，只为了有一天可以恢复人形去人间找我……在这期间，他的灵魂曾经去看过我，可是从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依然在苦苦修炼，可是……他还是希望找到我，然而不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恨。因为，他那天看到的是我和宁哥哥还有我们的孩子在一起的情景！
　　“孩子，秋言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秋言了，他被仇恨迷住了眼睛，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谢谢您，老人家。可是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已经找了他一千年了，这是我欠他的，是该还他的时候了。” 言那么恨我，也是因为太爱我啊。罢了，他要怎么报复我，随他就是。我寻了一生的人只是为了报复我才来到我的身边吗？罢了，随他吧，只要他能从仇恨中走出来，我也该为他做点什么才是。
　　回到公司，差点迟到。
　　言，真的要报复我吗？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真的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言了。可是我却知道我仍然爱他，一如千年以前。
　　我约他，他拒绝了。也许，梧桐老人误会他了。也许，他已经不再爱我，他来到人间只是为了开始新的生活，也许他已经忘了我。
　　然而一周之后他却主动约我，约我看电影。我不知道是什么片子，算了，只要能和言在一起，别的都无所谓。开场的时候，他告诉我那是部新出的恐怖片。我胆子一直很小，从来不敢看恐怖片的。然而言没有看到我的恐惧，他把我拉了进去。敢看了几分钟我就不敢再看了，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恐怖的尖叫声仍然在耳边环绕，我有些发抖，若是当年的言，大概会把我拥入怀中吧。可是身边的他却没有，直到半场的时候他才发现我的异样，把我拉了出去。
　　“你不敢看干嘛不早说！”他吼道。
　　“对不起。”我怯怯地说。这个对不起已经迟到了一千年。当年从我失约那刻起，我在心里就不停地对他讲这三个字。
　　“对不起？”他停了一下，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听懂了，可是很快我就知道我猜错了。“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吗？又不是我吓得发抖，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一点呢？”
　　他是在关心我吗？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爱我。可是很快我就放弃了，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和千年前的那双眼睛再不相同，我看不出那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秋野，很晚了，我该回去了。”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冷，是为了刚刚恐怖片的阴森？还是为了言的深不可测？
　　“好，我送你。”
　　回到家里，我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用被子裹住自己。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布置房间的时候我专门为自己留下了这么一个角落。当全世界都抛弃我的时候，至少我还有这么一个角落可以蜷缩在里面，舔舐自己的伤口。言，对我而言，就是全世界吧。
　　言，你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后来，言常常约我，只要他开口，我几乎都会答应。公司的人惊异于我的转变，怀疑我被言迷昏了头，否则，一向冷若冰霜的蓝月儿怎会如此？
　　言待我很好。我常常会怀疑梧桐老人是否看错了。也许言只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来的吧。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言。
　　一个晚上，在一个浪漫的晚餐之后，他向我表白，告诉我他爱我。
　　我抬起头再次试着看他的眼睛，可是我真的看不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他那双眼睛向黑洞一样一点一点把我吞噬。
　　我哭了，“你说的是真的吗？”可是这话刚出口我又害怕起来，还怕他告诉我他只是为了报复，“算了，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真的假的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言，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不管你信不信。……”
　　我是真的爱他，不管是千年以前的他，还是今日的他。言，你真得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开始正式交往了。他待我很好。可是，不久他提出同居。这种事，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接受。可是，他是言啊。不管怎样，这是我欠他的。
　　我每天早上都会为他做好早餐，晚上回去就忙着做晚饭。他则常常练练字，看看电视，或是上网浏览网页。我努力让他开心，让他幸福。这些东西是他在千年以前就该拥有的。可是我在努力，努力地补偿，努力抚平他心中的恨。
　　他开始在外面流连，我做好了饭菜等他，等到深夜。我常常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他经常这样，于是有时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他冷冷地说，“晚上还没到，我怎么知道？”于是我仍旧每天做好了晚饭等他，在等他的时候睡着。有时我没有睡着，我听到他进来，听到他走到我面前，感觉到他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可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缩回了手，决绝地离开。泪从我的眼角流到沙发上，他还在恨着我。
　　他开始公开的鬼混，结交新的女朋友，有时甚至在我面前亲热，我低着头，视而不见。有一次，他早早地离开了公司，我下班回家，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床上，我仓惶而逃。他知道我在那个时间下班，他知道我在那个时间回家。他是故意的。他那么做只是想报复我吗？只是想上我的心吗？他做到了。我的心在滴血，就如当年我知道他在等我可是我无法赴约，就如知道他死在梧桐树下的感觉是一样的。言，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真的那么恨我吗？你真的那么想上我的心吗？可是，言，你这个傻瓜，如果我不爱你，你又怎么伤得到我？你知道我爱你，所以才这样做的吗？
　　后来他的放纵有增无减，甚至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夜里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这汩汩涌出的水流，看着窗外一如千年前的月亮，我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一个人缩在洗手间的一角。有时我听见言的脚步声，听见他在门外停住，我多么希望他走进来抱住我，告诉我，他不会再这样下去，他会变回从前的言。可是他没有。他犹豫了片刻后仍决然地走了。
　　有一次，言又和一个女人在我面前亲热，在办公室里。我在画设计图，江明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我拉了出去。江明，就像当年的宁哥哥一样，疼惜我。我知道，如果我和江明在一起，我会很幸福，可使我……
　　江明责问我，为什么还是没有对言死心，这四年来他做了太多伤害我的事。他问我，为什么还要和言在一起。
　　我爱他。我所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他问我，为什么要爱一个放纵的浪荡公子？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独立，有很强的自尊心。我的个性都到哪儿去了？
　　是啊，都到哪儿去了？也许在恢复记忆之时就都留在梧桐树那里了吧？江明不会明白的，这是我欠言的，我怎可在他深陷怨恨的泥沼中时弃他于不顾？毕竟今天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啊。
　　这一天晚上言没有回来，一夜都没有回来。他知道什么了吗？或者他听到了我对江明所说的话？不会啊，当时他不在那里啊。言，你去哪儿了？
　　第二天言没有来公司，我有些担心了，他究竟在哪儿？
　　下午我接到了言的电话。
　　“月儿，我今晚回家。”
　　“好，我做好晚饭等你。”言已经好久没有回家吃晚饭了。
　　“不用，我回家会早一点，晚饭……我来做，……月儿，今晚我们好好谈谈，好吗？”他居然要为我做晚饭？言，他已经不再恨我了吗？
　　“嗯，好的。”
　　“月儿……我……我是真的爱你。”
　　“言……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流下来了，言已经好久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一次，我感觉到言是真的。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直都想告诉你的话。”
　　“嗯，我知道，我一直都明白的。言，我……”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言，有人找我，回家我们再说……嗯，好的……再见。”本来我想告诉他，我也是真的爱他。算了，回家再说也是一样的。言会改的，会变回我从前所认识的真正的言。一定会的，我相信。我终于等到了，我感觉到言不再恨我了。
　　下班了，这是交通的高峰期，真是头疼，那么多车。
　　言？是言！他在对面，他来接我下班吗？我知道我等到了，我等到了！“言！”我向他奔去。
　　“月儿！”言尖叫。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我瞟了起来。我向言伸出手，可是他却向车奔去，跑到倒在车旁的我的身边。“月儿！你醒醒！我还有好多话没告诉你，月儿！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是真的爱你！是真的！你不要走！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月儿，你知道吗？这一千年来，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月儿，我只是在吃醋，我去看你的时候，看见你们三人……月儿，你不要走，月儿！你醒醒，月儿，你不要走！月儿！月儿，月儿,……”
　　言的声音越飘越远，就像从前的那个梦一样。也许是我越飘越远吧，我努力向言伸出手，可他看不到。
　　言，我最爱的言，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