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流冰

1、梧桐(全文)

　　“她还会回来吗？”秋言喃喃地说，像是问身边的梧桐，又像是在自语。“她还会再回来是吧？她还会再转世，再投胎，我还可以再找到她，我……”我会好好爱她，可是最后的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从梧桐树中走出一位老人，“她一世一世的轮回，只为了找到你，还清你的情债，现在债已经还了，她该回去了。”
　　“回哪儿？”
　　“你不知道吗？人死了若再无牵挂便会回到最初的地方。我以为你知道的。”
　　“最初的地方？”
　　“是的，最初和最终，本是同一地，终了而返初，你修炼了一千年都没有参透吗？”
　　“是的，我没有。我只想知道，我还能见到他吗？”
　　“缘也，孽也，镜花水月，千年梧桐梦，终是一场空。”
　　梧桐梦，是月儿的吗？
　　密林丛中，千年梧桐，**时分，月出佼兮。芳草萋萋，白露未晞，携子之手，赴天涯兮。
　　月儿啊，要到何时我才能携子之手，赴天涯兮啊？

　　一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这是蓝月儿最喜欢的天气。
　　蓝月儿，这位名字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女子，拥有一个美丽如梦的名字，一张绝美的面孔，却有着让众人无法理解的思想（也许搞艺术的人多少都有点神经质吧，谁知道呢？），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和简单朴素的着装。
　　她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她不断地用自己的设计点缀别人的美丽，然而她的生活却只有自己的梦想来点缀。
　　她的生活一直是极平静的，像湖水，更确切地说，像一面镜子，平静的生活，加之她从不谈恋爱，她的生活更无波澜。
　　直到这一天，他闯入了她的生活。
　　“月儿，我给你介绍一下，袁秋野，巴黎总公司来的设计师，以后你们就是搭档了。他刚到这里，工作上的，”这时候，总经理江明强调了一下，“只是工作上，”月儿无奈地笑了一下，却看见袁秋野正在盯着她，月儿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工作上的事就交给你来帮忙。”这事儿不太像江明的作风，公司里谁都知道，他追月儿两年了，可是一直被拒绝，直到月儿提出辞职，他才答应不再缠着她，只做朋友。可是江总经理给月儿派的搭档都是女子，否则就是长相抱歉的男子，然而这个袁秋野不但才气逼人，而且高大英俊风流倜傥，颇有些电影明星的味道。
　　“秋野，这是蓝月儿，ECOOL北京分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她的设计总公司也很看重呢！”
　　“你好。”秋野一直看到月儿的眼睛里，月儿也看到了秋野的眼睛，一种深不见底的深邃。月儿赶快移开了目光。
　　“你好。”月儿低着头说。

　　二秋言

　　我找到了她，我进了她的公司。然而我约了她几次，她总是借故推托。听说公司里有不少人也吃过她的闭门羹，她以为她是谁啊？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问我，“秋野，今天有空吗？”
　　“抱歉，我约了人。”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后报复的快感在我身体里蔓延。
　　“没关系，那改天吧。”她的眼神有些黯淡。
　　一星期后，她没有再问过我，于是我挑了一个她有空的日子：“月儿，今晚我有空，一起看电影吧。”
　　她愣了一下，“好”。
　　我邀她看的是一部恐怖片，据说在影院里吓昏过人的。可是到开场的时候我才告诉她，她似乎很害怕，有些犹豫。我无视她的恐惧，把她拉了进去。
　　来看电影的有很很多都是情侣。那些男子是为了恐怖的时候让他们的女友钻到她怀里才来的吧。我不否认我也有这样的意图，可是更多的，我想看到她害怕的样子。
　　我看到了，她的恐惧。很多时候，或许从一开场就是这样吧，她闭着眼睛，可还是害怕得发抖。然而她没有钻进我的怀里。看到她害怕的样子，我忽然有些不忍，毕竟，她曾经是我深爱的女人，电影不到半场，我就把她拉了出去。
　　“你不敢看干嘛不早说！”我冲她发火。
　　“对不起。”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她居然跟我说对不起？有那么一刻，我竟有了一种错觉，她是在为千年前的失约向我道歉吗？不过很快我就清醒过来了。“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吗？又不是我吓得发抖，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一点呢？”我这句话的意图好坏各半，一来我确有一分恼火，而那九分却是凡事不可做得太过火，早早的吓跑了她，我还谈什么报复？
　　她抬起头看着我，似乎想把我看穿。那双清澈的眼睛让我想起了千年前的那个晚上。
　　“月儿，跟我走，我保证，我会给你幸福。”
　　“言，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是真的！我是真的！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假的那个居然是她！“密林丛中，千年梧桐，**时分，月出佼兮。芳草萋萋，白露未晞。携子之手，赴天涯兮。”我在梧桐树下一等就是一千年啊！蓝月儿，我没有等到她，却等到了她爹派来的杀手……
　　“秋野，很晚了，我回去了。”她的一句话把我从一千年前拉回了现在。
　　“好，我送你。”
　　第二天，她一天都没有精神，，是因为害怕恐怖片没有睡好吗？
　　这以后，只要我开口约她，她几乎都会答应，我有些惊异于她的毫不犹豫，公司里的人也怀疑我是不是给她喝了迷药。迷药，法术，我有的是，可是我要她在心甘情愿，清清醒醒的情况下爱上我，而且不能自拔。就如千年前的我一样。
　　很多时候，我待她很好，体贴入微，时而又作弄她，搞点恶作剧折磨她。总之，我要她爱上我……
　　终于，在一个浪漫的晚餐之后，我告诉她：“我爱你。”
　　她抬起头想把我看穿，可那双清澈的眼睛怎能穿透我这颗已经在仇恨中生活了一千年的心？
　　她哭了，“你说的是真的吗？……算了，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真的假的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言，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不管你信不信。”有那么一刻，我似乎听见她叫我言。可是那不可能，也许我只是听错了。
　　月儿真的已经爱上了我，，而且无法自拔。我们开始恋爱。月儿一直对我百依百顺，不管我说什么她都说好。甚至当我后来提出同居时，她只是微微一愣，但还是马上答应了。
　　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我起床以前为我做好早餐，找好衣服，为我准备好一切。她为我打理生活的一切，让一切都井井有条，让一切都合我的意。看得出，她在想法设法让我开心，让我幸福。我也的确是感到了幸福，可是这又怎么样呢？这样的幸福迟到了一千年，迟到了一千年！
　　我开始在外面流连，深夜回家，发现桌上的饭菜一动未动，月儿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我有些不忍，有时会忍不住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抚她的发，可是当我想起一千年的等待，便蔌地收回了手。月儿有时会小心翼翼地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冷冷地说，晚上还没到，我怎么知道？于是她仍旧每天等我，每天不动桌上的饭菜，躺在沙发等我的时候睡着，不到半年，月儿明显的瘦了一圈。我有些心疼，可是当我想起她一千年的失约，我就狠下心来视而不见。
　　我开始公开的鬼混，结交新的女朋友，有时甚至在月儿面前亲热，月儿低着头，视而不见。我有时怕她恼羞成怒，提出分手，可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爱我太深，居然连分手的勇气都没有。
　　有一次，我在家里和一个女人上床，我知道月儿快要回来了。不久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月儿进来的声音以及仓皇逃走的声音，我知道她看到了，我是故意的。
　　千年之前，当我的魂魄去将军府看她时，她已经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当时我的感觉和她此时也是一样的吧。
　　后来我的放纵有增无减，甚至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夜里我去洗手间，常常会听见月儿躲在里面哭，有时我真得很想进去抱住她，告诉她，我错了，可我是爱她的。可是当我想到千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我就退了回去，继续睡我的觉。
　　月儿的朋友有些看不下去了。比如，江明。那天，我和一个女人在月儿面前亲热，在办公室里。月儿在画设计图，她一直低着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可是我似乎听见她的心在滴血。江明冲进来，把月儿拉了出去。我推开那个女人，隐身跟了出去。
　　“月儿，你对他还是没有死心吗？……这四年他做了多少让你寒心的事？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却毫无感觉。法术，有时候真是个好东西。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可以不要这一切，只要一千年前她的那颗心，那颗真心。
　　“我爱他。”
　　“你爱他？一个放纵的浪荡公子？我不知道你究竟爱他什么？月儿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独立，有自尊心，纤细敏感，你的个性那么珍贵，那些珍贵的东西，现在都去哪儿了？”
　　“江明，谢谢你。可是有些事你是不会明白的，这时我欠他的，我欠他的，我得还他。”
　　月儿走了，江明把手狠狠地砸在墙上。他让我想起了皇甫家的那个人。我嫉妒了一千年的那个人。
　　月儿说，她欠我的，她欠我的？她已经知道了吗？我想起她那令人惊异的转变。梧桐树那里，她已经去过了吗？不可能，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的，她甚至早已忘记了那个约定。她已经转世多次，怎么还会记得？可是我还是回了一次密林，找到了梧桐老人。一颗三千年的神树。
　　“她已经来过了，四年以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想让你知道，她说你已经压抑了太久，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她欠你太多。”
　　“她还记得那些事吗？”
　　“她一直都有模糊的记忆。她一直在找你。当你出现在她身边，她的记忆一天一天清晰起来，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这里，找到了我。于是她知道了一切。”
　　“她也知道我只是想报复？”
　　“是的。一千年前年她的确是负了你，为天下人。”
　　“为天下人？”
　　“是的，她要逃走的事被皇上知道了，皇上告诉她，她若不嫁，皇甫家必反，天下大乱，从此国无宁日，生灵涂炭啊。”
　　为天下人负我？为天下人负我！
　　这一夜我没有回家。我躲在树里，我寄身的树里。我该想一想，好好想一想，这一切的一切。
　　“月儿，月儿，月儿……”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不停的绕。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啊？月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天，我从树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月儿一定着急了，可是她却一定不敢问我到底去了哪里。
　　我打电话给她。
　　“月儿，我今晚回家。”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月儿认真地讲过话。太久以来，我把月儿待我的好视作理所当然，可是她从不曾欠我什么啊！
　　“好，我做好晚饭等你。”月儿很开心。我只是说要回家，她就那么开心吗？天哪！我对她做了什么啊？
　　“不用，我回家会早一点，晚饭……我来做，……月儿，今晚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嗯，好的。”她毫不犹豫的回答。她已经习惯了听我的话，不管我说什么她都说好。程秋言，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月儿……我……我是真的爱你。”我已经太久没有告诉她这句话了，太久太久。月儿愣了一下，是惊讶，是不知所措，还是在哭？
　　“言……你……”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直都想告诉你的话。”
　　“嗯，我知道，我一直都明白的。言，我……”我知道月儿想告诉我什么，我紧闭眼睛，我真的等了太久。可是这个时候，月儿那里响起了敲门声。我的心沉了下去。“言，有人找我，回家我们再说……嗯，好的……再见。”
　　月儿已经猜到了吧，她一直是一个聪明的女子。有着最纤细最敏感的神经，那么我以前伤害她的时候，她一定比我想要的还要伤的深得多。她如此纤细敏感的神经又是如何承受的？月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从现在起，我会给你幸福,永远的，幸福。我保证。
　　我打完电话便直接回了家。我为月儿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到了下班的时间，可是她还是没有回来。哦，我忘了，下班高峰期人很多的。我去接她好了，真的，很想快点告诉她……
　　月儿静静地站在马路对面，依然那么美丽。千年以前，我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她的时候……当我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月儿看到了我，我听见她叫我“言！”，她一定猜到了，否则不会那么开心。她向我奔来，仿佛奔向已期待千年的梦，月儿，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千年之前，我约你逃走时，从未想到这个约定竟会延迟一千年，一千年!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发生了什么事？
　　月儿，月儿！
　　月儿倒在血泊里,全身都是血，全身都是血！月儿！月儿！
　　我冲到她身边，可是太晚了，太晚了！“月儿！你醒醒！我还有好多话没告诉你，月儿！”她一定还没走，即使……即使……她已经离开了身体，她一定还在附近。一定要告诉她，“月儿，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是真的爱你！是真的！你不要走！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月儿，你知道吗？这一千年来，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月儿，我只是在吃醋，我去看你的时候，看见你们三人……月儿，你不要走，月儿！你醒醒，月儿，你不要走！月儿！月儿！月儿,月儿，月儿，月儿……”
　　我好恨我自己，真的好恨，为什么不看着现在的她？为什么总是活在千年以前？为什么没有好好把握现在？为什么总是回忆千年以前？如果我一直看着他，我可以救她的，我可以救她的！
　　月儿，对不起。月儿，对不起，月儿，对不起，对不起……

　　三月儿
　　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袁秋野。奇怪的名字，奇怪的人。他是我的新同事。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似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很久以前，怎么会？也许是错觉吧？
　　然而我的确是在等人。等谁？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已经等了他好久，毕业之后我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只身一人来到了这座举目无亲的古城。只是因为感觉这座城市里有我要找的东西，很重要，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找什么，或者是一个梦，或者是一个人。
　　也许在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人吧。听说很久以前，男子和女子本是一体，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们分开了，于是每个人来到个世上都要寻找失去的那一半。也许我的感觉也是来源于此吧。
　　可是，自从我来到这个城市，就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梦。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一株梧桐树下，对我说：“月儿，我等了你好久，你知道吗？”他向我伸出手，叫我：“月儿，月儿，月儿，月儿……”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越飘越远，他的身影和梧桐树叶越飘越远……然而我却从不曾看清他的脸。
　　然而，近来这梦却渐渐地清晰起来。有一天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秋野？然而在梦里我却叫他“言”。我还听见他对我说：“密林丛中，千年梧桐，**时分，月出佼兮。芳草萋萋，白露未晞，携子之手，赴天涯兮。”
　　我醒了，匆匆穿起衣服，直奔密林而去。密林？是城郊的那片密林吗？听说，那里有一棵千年梧桐，是梦中的那棵吗？
　　清晨的薄雾降下了，一切都变得缥缈而不真实，就像是在做梦。我看到那棵梧桐，梦中的那棵梧桐。因为是千年珍稀古树，周围围上了木栏。薄雾之中我仿佛看到一个人靠在树旁，他的长发和白色长袍在风中飘舞着。是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月儿，你终于来了吗？你可知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我走上前，他却消失了。“言，言，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没有回答。也许只是幻觉吧?
　　这棵梧桐，真的是我在梦中见到的那棵梧桐吗？“是月儿吗？”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四处寻找，却没有人。“我是梧桐树，你面前的梧桐树。”“您认识言？”言是谁？为什么我要问他认不认识言？“孩子，你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梧桐老人帮我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他也告诉了我千年以前我失约之后言的故事。言在梧桐树下苦苦等我，然而我一直都没有来。直到有一天，言被父王派来的杀手杀死。言死后，魂灵仍然不肯离开，仍在苦苦等我。梧桐老人怜惜他，就教他附身在树木之中，这样，他的灵魂就不会四处游荡而无安身之处。然而树木是不可以移动的。他苦苦修炼，只为了有一天可以恢复人形去人间找我……在这期间，他的灵魂曾经去看过我，可是从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依然在苦苦修炼，可是……他还是希望找到我，然而不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恨。因为，他那天看到的是我和宁哥哥还有我们的孩子在一起的情景！
　　“孩子，秋言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秋言了，他被仇恨迷住了眼睛，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谢谢您，老人家。可是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已经找了他一千年了，这是我欠他的，是该还他的时候了。” 言那么恨我，也是因为太爱我啊。罢了，他要怎么报复我，随他就是。我寻了一生的人只是为了报复我才来到我的身边吗？罢了，随他吧，只要他能从仇恨中走出来，我也该为他做点什么才是。
　　回到公司，差点迟到。
　　言，真的要报复我吗？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真的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言了。可是我却知道我仍然爱他，一如千年以前。
　　我约他，他拒绝了。也许，梧桐老人误会他了。也许，他已经不再爱我，他来到人间只是为了开始新的生活，也许他已经忘了我。
　　然而一周之后他却主动约我，约我看电影。我不知道是什么片子，算了，只要能和言在一起，别的都无所谓。开场的时候，他告诉我那是部新出的恐怖片。我胆子一直很小，从来不敢看恐怖片的。然而言没有看到我的恐惧，他把我拉了进去。敢看了几分钟我就不敢再看了，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恐怖的尖叫声仍然在耳边环绕，我有些发抖，若是当年的言，大概会把我拥入怀中吧。可是身边的他却没有，直到半场的时候他才发现我的异样，把我拉了出去。
　　“你不敢看干嘛不早说！”他吼道。
　　“对不起。”我怯怯地说。这个对不起已经迟到了一千年。当年从我失约那刻起，我在心里就不停地对他讲这三个字。
　　“对不起？”他停了一下，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他听懂了，可是很快我就知道我猜错了。“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吗？又不是我吓得发抖，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一点呢？”
　　他是在关心我吗？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爱我。可是很快我就放弃了，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和千年前的那双眼睛再不相同，我看不出那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秋野，很晚了，我该回去了。”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冷，是为了刚刚恐怖片的阴森？还是为了言的深不可测？
　　“好，我送你。”
　　回到家里，我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用被子裹住自己。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布置房间的时候我专门为自己留下了这么一个角落。当全世界都抛弃我的时候，至少我还有这么一个角落可以蜷缩在里面，舔舐自己的伤口。言，对我而言，就是全世界吧。
　　言，你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后来，言常常约我，只要他开口，我几乎都会答应。公司的人惊异于我的转变，怀疑我被言迷昏了头，否则，一向冷若冰霜的蓝月儿怎会如此？
　　言待我很好。我常常会怀疑梧桐老人是否看错了。也许言只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来的吧。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言。
　　一个晚上，在一个浪漫的晚餐之后，他向我表白，告诉我他爱我。
　　我抬起头再次试着看他的眼睛，可是我真的看不透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他那双眼睛向黑洞一样一点一点把我吞噬。
　　我哭了，“你说的是真的吗？”可是这话刚出口我又害怕起来，还怕他告诉我他只是为了报复，“算了，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真的假的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言，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不管你信不信。……”
　　我是真的爱他，不管是千年以前的他，还是今日的他。言，你真得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们开始正式交往了。他待我很好。可是，不久他提出同居。这种事，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接受。可是，他是言啊。不管怎样，这是我欠他的。
　　我每天早上都会为他做好早餐，晚上回去就忙着做晚饭。他则常常练练字，看看电视，或是上网浏览网页。我努力让他开心，让他幸福。这些东西是他在千年以前就该拥有的。可是我在努力，努力地补偿，努力抚平他心中的恨。
　　他开始在外面流连，我做好了饭菜等他，等到深夜。我常常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他经常这样，于是有时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他冷冷地说，“晚上还没到，我怎么知道？”于是我仍旧每天做好了晚饭等他，在等他的时候睡着。有时我没有睡着，我听到他进来，听到他走到我面前，感觉到他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可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缩回了手，决绝地离开。泪从我的眼角流到沙发上，他还在恨着我。
　　他开始公然的鬼混，结交新的女朋友，有时甚至在我面前亲热，我低着头，视而不见。有一次，他早早地离开了公司，我下班回家，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床上，我仓惶而逃。他知道我在那个时间下班，他知道我在那个时间回家。他是故意的。他那么做只是想报复我吗？只是想伤我的心吗？他做到了。我的心在滴血，就如当年我知道他在等我可是我无法赴约，就如知道他死在梧桐树下的感觉是一样的。言，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真的那么恨我吗？你真的那么想伤我的心吗？可是，言，你这个傻瓜，如果我不爱你，你又怎么伤得到我？你知道我爱你，所以才这样做的吗？
　　后来他的放纵有增无减，甚至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夜里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这汩汩涌出的水流，看着窗外一如千年前的月亮，我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一个人缩在洗手间的一角。有时我听见言的脚步声，听见他在门外停住，我多么希望他走进来抱住我，告诉我，他不会再这样下去，他会变回从前的言。可是他没有。他犹豫了片刻后仍决然地走了。
　　有一次，言又和一个女人在我面前亲热，在办公室里。我在画设计图，江明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我拉了出去。江明，就像当年的宁哥哥一样，疼惜我。我知道，如果我和江明在一起，我会很幸福，可是我……
　　江明责问我，为什么还是没有对言死心，这四年来他做了太多伤害我的事。他问我，为什么还要和言在一起。
　　我爱他。我所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他问我，为什么要爱一个放纵的浪荡公子？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独立，有很强的自尊心。我的个性都到哪儿去了？
　　是啊，都到哪儿去了？也许在恢复记忆之时就都留在梧桐树那里了吧？江明不会明白的，这是我欠言的，我怎可在他深陷怨恨的泥沼中时弃他于不顾？毕竟今天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啊。
　　这一天晚上言没有回来，一夜都没有回来。他知道什么了吗？或者他听到了我对江明所说的话？不会啊，当时他不在那里啊。言，你去哪儿了？
　　第二天言没有来公司，我有些担心了，他究竟在哪儿？
　　下午我接到了言的电话。
　　“月儿，我今晚回家。”
　　“好，我做好晚饭等你。”言已经好久没有回家吃晚饭了。
　　“不用，我回家会早一点，晚饭……我来做，……月儿，今晚我们好好谈谈，好吗？”他居然要为我做晚饭？言，他已经不再恨我了吗？
　　“嗯，好的。”
　　“月儿……我……我是真的爱你。”
　　“言……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流下来了，言已经好久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一次，我感觉到言是真的。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直都想告诉你的话。”
　　“嗯，我知道，我一直都明白的。言，我……”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言，有人找我，回家我们再说……嗯，好的……再见。”本来我想告诉他，我也是真的爱他。算了，回家再说也是一样的。言会改的，会变回我从前所认识的真正的言。一定会的，我相信。我终于等到了，我感觉到言不再恨我了。
　　下班了，这是交通的高峰期，真是头疼，那么多车。
　　言？是言！他在对面，他来接我下班吗？我知道我等到了，我等到了！“言！”我向他奔去。
　　“月儿！”言尖叫。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我瞟了起来。我向言伸出手，可是他却向车奔去，跑到倒在车旁的我的身边。“月儿！你醒醒！我还有好多话没告诉你，月儿！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是真的爱你！是真的！你不要走！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月儿，你知道吗？这一千年来，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月儿，我只是在吃醋，我去看你的时候，看见你们三人……月儿，你不要走，月儿！你醒醒，月儿，你不要走！月儿！月儿，月儿,……”
　　言的声音越飘越远，就像从前的那个梦一样。也许是我越飘越远吧，我努力向言伸出手，可他看不到。
　　言，我最爱的言，再见。

　　四江明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月儿已经走了。秋野像发疯了一样，抱着月儿不肯松开。口中喃喃地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我只听清有限的几句，他一直在跟月儿说对不起，他一直在忏悔。看得出他是真的爱月儿，可是为什么……？
　　唉，为什么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呢？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秋野。从那之后，秋野就再也没有回过公司，也再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去城外看一个朋友，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在经过城郊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那身影很眼熟，然而我终究是想不起那到底是谁。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等人吧。可是他的装束是在古怪的很，竟有些宋朝的味道……

　　外传 梧桐伊始
　　宁哥哥是皇甫将军的儿子，是我未来的丈夫。那一年，皇甫将军大胜回朝，父皇大喜，就把我许给了宁哥哥。宁哥哥是个好人，全然没有皇甫将军的霸气。他待我很好，可是，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和皇兄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呢？
　　我一向喜欢弹琴和画画，对做诗却一窍不通。那年，我十四岁，再过三年，我就十七岁了，就该出嫁了，如果到时候对文学还是一窍不通，的确是很头疼的。于是，父皇为我派了一个新师傅。
　　那天，我正在弹琴，突然听到有箫声合奏，我没有在意，大概是宁哥哥吧，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此人对音律的精通胜于宁哥哥十倍。他既不是宁哥哥，怎么敢一直盯着我?我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青年男子在傻傻地看我。我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心却怦怦地跳。后来我知道他就是父皇派来的老师，父皇亲点的文武双状元，程秋言。父皇要我跟他学做诗和武功。他的学问和武功都很好，可是他老盯着我看，老让我觉得脸火辣辣地烧，每次发现他盯着我，我就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或者尴尬地笑笑，转身去做别的事。可是心里总是怦怦地跳。
　　宁哥哥常常来看我。我已经十六岁了，再过一年就该出嫁了，嫁给宁哥哥。每次宁哥哥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很难看，我的婚事他也是知道的吧。
　　有一天宁哥哥走了之后，他对我说，“月儿，我带你走，我会给你幸福。一辈子的幸福。”我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问他：“言，是真的吗？是真的吗？”他点点头，我知道这是真的，是真的，他要带我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不该和他走，我知道我应该按父皇的意思嫁给宁哥哥，可是我是真的爱他啊，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他留下了一首诗，告诉我他会在城外密林的千年梧桐树下等我。可是，当夜我要逃走的时候却被父皇截住了。父皇已经知道了。父皇骂了我一通。父皇从未骂过我的，父皇骂我不懂事，不考虑大局。父皇告诉我，以宁哥哥的脾性，若我走了，他要怎么活？且不说众人的目光，宁哥哥爱我至深，兼之他乃至性至情之人，我走了，他如何受得了？皇甫将军一向有野心，若宁哥哥出事他定会起兵造反，到时战火一起，生灵涂炭，横尸遍野。父皇骂我狠心，怎可为一己之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我留下了，我没有走，即使想走也走不了，更何况我不能走。父皇提前了婚期，我在十六岁那年就嫁给了宁哥哥。公主下嫁将军府，是一种荣耀，一种肯定，也是一种安抚。皇甫将军比以前安稳了好多，父皇也放心了。
　　宁哥哥待我很好。成亲一年，我们有了孩子，宁哥哥给孩子取名叫皇甫蓝，他说，皇甫是他，蓝是我，这是我们的孩子。看到孩子，我才开始有了一点笑容。
　　可是在我心底的某个地方，一直在滴血。我负了他，他还在那棵梧桐树下等我吗？我一直想去那棵梧桐树下看看，可是我一直都没有机会，也许这只是借口吧，我怕见他，我不敢见他。我欠他的，只有来世再还他了。
　　蓝儿九岁那年，我听说言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死在梧桐树下。从此，我再没有笑过。一年后，我郁郁而终，然而我始终都没有去过那棵梧桐树下。
　　来世。言，我欠你的，来世一定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