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的日记》不会写字的万金池

3、第三章 祸端 风雨欲来

　　“今天烧了一道糖醋排骨，熟练到完全凭肌肉记忆在烹饪。我想一定是谁最爱吃的菜，大抵是儿子吧。吃完饭后菜却没怎么动过，我记错了，那是湘君平时最爱吃的，老让我烧给他吃，下次我不买这个菜了，除非他打电话说他要回来。” 2011.05.06——柳卿

　　月亮湾天黑得很慢，午后的阳光没这么刺眼，却依然热得打紧。
　　沙滩上踩过一个个小小的脚印，刘湘文狠狠踩了踩隔网边上的柱子，让它站立得更扎实。他抬头看去，沙滩那头是小小的明森一路飞奔过来。湘文蹲下张开双臂迎接，明森也一头扎进了刘湘文的怀里，把他狠狠地撞倒在地。
　　“爸爸！”明森开心地大喊。
　　“哎！”刘湘文笑着抱住明森，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沉了不少啊，长高了一头呢！”刘湘文把明森抱起，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
　　“爸爸我好想你！”明森抱着父亲的脸，双手轻轻抚摸着刘湘文脸颊的胡茬。
　　“爸爸也想你。”刘湘文用自己的胡茬故意蹭着明森的脸。然后如同变戏法般地从身后拿出一个排球。父子俩相视一笑，兴奋地跑向排球网的两侧。
　　……
　　柳卿换好了鞋，拎着排骨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向了厨房。
　　“嘚嘚嘚嘚嘚嘚……”厨房里不断传来菜刀切断食材敲打在砧板上的声音。每一步的靠近都在让这个声音愈发震耳欲聋。
　　“嘚嘚嘚嘚嘚嘚……”每一道响声都像是敲击在柳卿的心脏上，她的呼吸在加重，心跳在加速。
　　柳卿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切菜声戛然而止。
　　一个陌生的年轻背影映入眼帘，他正将切好的胡萝卜丝利落地码进盘子，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椅背上，搭着一件陌生的、质地精良的男士外套。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轻声说，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柳卿的脚步顿了一下，看着这个陌生背影，旋即又松开了微微攥紧的手，她砰砰不停的心跳也随着一次悄然的、仿佛如释重负般的呼吸减缓了下来。觉得自己紧张的状态已经恢复，她推门走了进去。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常听湘文哥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传说中的嫂子了。我叫袁望。”
　　柳卿点了点头，脸上浮起礼貌的浅笑，将排骨放在料理台空处：“想必你跟湘文一定关系不错吧，他不怎么带客人来的。”她开始处理排骨，水流声哗哗作响。
　　“湘文哥说今天一定要买排骨，念叨一路了。”袁望很自然地接过她洗好的姜，在一旁切起来，“说他太久没吃到家里的味道，馋坏了。”
　　柳卿笑了笑，没接话，专注地给排骨焯水。厨房里一时只有水声和刀声。
　　“你们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她关了火，随口问道。
　　“看湘文哥安排。”袁望将切好的葱段递过来，指尖不经意与她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他胃不好，外面饮食总不规律，这次回来得好好养养。”
　　柳卿接过葱段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嗯”了一声，转身去炒糖色。
　　“可不是嘛。”袁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熟稔的感慨，“以前应酬，我常帮他挡酒。后来在外面住，我也学着煲点汤，总比外卖强些。”
　　柳卿翻炒糖色的动作慢了一拍，没回头：“在外面住？”
　　“常常到处跑，我跟他搭着伙，有个照应也方便工作。”袁望答得顺溜，走到水池边冲洗西兰花。
　　柳卿看着锅里翻腾的糖色，没再问。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有点清晰。
　　窗外的笑声隐约传来。袁望擦干手，也望向窗外，看着沙滩上嬉闹的父子，声音柔和了些：“明森真像他，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湘文哥手机里存了好多他的照片，有时候想家了，就翻出来看看。”
　　柳卿握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回应，只是将焯好水的排骨沥干，倒入已炒好糖色的锅中。一阵较为平实的“滋啦”声响起，油与水分相遇，腾起一片温润的白色蒸汽，很快被油烟机吸走大半。
　　就在这片逐渐稀薄的蒸汽中，袁望侧身靠近，似乎想帮她递过一旁的醋瓶。
　　一股熟悉的味道钻入了柳卿的鼻腔。
　　一段记忆突然闪回
　　“好香的洗发水！”在小公寓的洗浴间，柳卿正拿着淋浴喷头站在湘文身旁，湘文低着头，脑袋上揉搓着泡沫。
　　“当然，你也不看谁买的。”柳卿将湘文的衣领往后拽了拽，生怕沾到泡沫。
　　“天啊，我简直要用这个洗发水洗一辈子！”
　　湘文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柳卿突然感觉耳边的声音都在离她远去。
　　柳卿拿着料酒瓶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她如常地将料酒沿锅边淋入，又是一阵更轻微的“刺啦”声，带着酒气挥发。她接着倒入热水，刚好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为中小火慢炖。
　　厨房里暂时只剩下汤汁在锅内轻微的翻滚声。她站在灶前，没动。
　　几秒钟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自然地转过身，目光先掠过袁望正在擦拭台面的、清瘦而年轻的背影，然后，越过他的肩头，透过那扇明亮的落地窗，看向沙滩。
　　窗外，夕阳正给整个世界镀上柔金。刘湘文把明森高高举起，让孩子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两人正沿着浪花的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笑声被玻璃过滤后，只剩下模糊却快乐的形影。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一幕她想象过很多次的、关于团圆和幸福的画面。
　　她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移回眼前这个陌生的背影上。
　　她转回身，重新面向灶台，掀开锅盖，用锅铲轻轻推了推已染上酱色的排骨。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接下来的步骤，加醋，加糖，收汁……她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平时更专注、更轻缓。浓郁的、酸甜的香气渐渐充盈了整个厨房，那是家的味道。
　　汤汁收到浓稠亮泽，她关掉火，将排骨盛入洁白的瓷盘。红亮的酱汁挂在排骨上，诱人垂涎。
　　她垂下眼，看着这盘精心烹制的糖醋排骨，然后，很慢地，抬手将一缕滑落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有点凉。
　　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只是当她最终端起那盘排骨，转身准备离开厨房时，她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一些，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近乎脆硬的支撑力。
　　像什么呢。
　　像一件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珍视的瓷器，在指尖刚刚察觉到那道裂痕时，还没来得及惊恐，就已明白，裂痕的对面，早已是另一个世界。而她所能做的，只是不让它，在自己手里当场碎掉。
　　太阳垂下了天空，将海面染得一片血红。柳卿擦了擦手，呆愣愣地慢慢走出厨房，顺手关上了厨房灯，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打开了厨房灯，看到剩下在灶台上的糖醋排骨，她才想起来将这个精心准备的礼品端上桌，于是她端着这盘糖醋排骨，又关上了厨房灯。
　　大门关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柳卿端着糖醋排骨，看向门口。是湘文回来了，肩膀上扛着明森，袁望早已脱下了围裙，走到大门口去迎接，那一瞬，时间仿佛定格，柳卿连同手里那盘糖醋排骨褪去颜色化为灰白，大门口的橙红色灯光下，袁望把明森从湘文肩上抱下，三个人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再度回过神来，柳卿已经坐在了餐桌上，久别重逢的一餐充满了欢声笑语，柳卿没发现，就连自己也参与在其中，只是突然好似从梦中惊醒，面前的一切都好像不真实。她的视线落在湘文面庞，这张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仿佛失焦般慢慢模糊，直到看不清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好似街上不经意错过的陌生人。
　　柳卿又低头看向那盘糖醋排骨，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依然剩下一大盘，她伸手去抬，才扭头发现，湘文和袁望带着明森已经在客厅看着电视去了，播放着当时最火的电影《蜘蛛侠》，而餐桌已经收拾了，只剩这盘排骨，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对着她一个人。油亮的酱汁正在冷却、凝结，泛出一种暗沉的、近乎淤血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