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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元泽的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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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雱的闹钟是《变法进行曲》。
这曲子是他爹王安石选的。说是当年仁宗朝范仲淹改革时,太常寺编的鼓舞士气用乐。旋律激昂,唢呐声尤其嘹亮,每天清晨六点准时炸响。
王雱按掉闹钟,躺在床上睁着眼。
天花板有片水渍,形状像司马光的侧脸。去年楼上漏水,修好后就这样。
王雱提议重新粉刷,王安石说“不必,正好每日警醒”。
他盯着“司马光”发了会儿呆,才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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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王安石已经在了。他穿着运动衫,正在打豆浆。机器嗡嗡响,盖不住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
“……昨日旧党议员联名质询,要求暂停青苗贷法试点。参知政事王安石未予回应……”
“爹,”王雱说,“您又上新闻了。”
“嗯。”王安石倒豆浆,“鸡蛋在锅里。”
王雱去盛鸡蛋。两个白煮蛋,蛋黄煮得恰到好处——这是王安石少数不会搞砸的料理。
父子俩对坐吃早饭,电视继续播报。
“司马光昨日在翰林院讲座,题目是《传统吏治的现代价值》。听众表示……”
王雱换台。
体育新闻。汴京蹴鞠队又输了。
再换。天气预报。今日多云转晴,东南风三到四级。
“挺好。”王安石说,“惠卿今天出差,天气不错。”
王雱顿了下:“吕惠卿出差?”
“去京东路。青苗贷试点。”
“一个人?”
“章惇也去。”王安石喝光豆浆,“说是保甲法那边也有事,顺路。”
王雱咬了口鸡蛋。蛋黄有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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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上挤满了人。
王雱抓着扶手,背包夹在腿间。旁边两个学生在讨论课业。
“所以《周礼》里泉府那套,王安石说可以转化为现代小额信贷……”
“但司马光老师说那是牵强附会。”
“那你论文跟谁?”
“不知道。怕站错队影响分数。”
王雱低头看手机。工作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曾布发了张图片:办公室绿植枯死了。配文:“连植物都熬不过财报季。”
章惇回了个蜡烛。
吕惠卿没说话。可能已经在高铁上了。
王雱划了划,点开吕惠卿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背景图是张琵琶,古式的,横抱的。王雱听父亲说过,吕惠卿会弹琵琶,但没听过。
他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今天要完成的事列了一排:
·青苗贷宣传册终审
·对接户部数据司
·回复司马光编纂组邮件
·下午三点例会材料
· ……
地铁到站。王雱随着人流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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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大楼是栋老建筑,前身是枢密院。后来改造,装了电梯,但经常坏。
今天又坏了。
王雱爬楼梯。三楼拐角遇见曾布,正扶着墙喘气。
“早啊元泽。”曾布抹汗,“你说咱们申请装个新电梯,几年了?”
“三年。”王雱记得,“司马光说浪费公帑。”
“他说他的。”曾布继续爬,“咱们可以走特别经费。”
“特别经费要我爹签字。”
“那算了。”曾布放弃,“王公肯定说‘爬楼梯锻炼身体’。”
确实说过。
到五楼,王雱的办公室。小隔间,六平米,堆满文件。
他对面坐着郑侠,一个去年考进来的新人,热血青年,天天在社交媒体上发改革倡议。
“王哥早!”郑侠元气满满,“今天有什么任务?”
“宣传册。”王雱坐下,“你那边数据核对完了?”
“差不多了。但有个问题——”郑侠凑过来,“户部给的数据和咱们实地调研的对不上。差了三成。”
“哪边多?”
“户部多。”郑侠压低声音,“我觉得他们虚报了。”
王雱皱眉:“证据?”
“直觉。”
“……继续核对。”
郑侠坐回去。王雱打开电脑,邮箱弹出一堆未读。
最上面是吕惠卿发的:“已上车。章惇在隔壁车厢装不认识我。”
他笑了下,回复:“顺利。”
————
宣传册校样送来了。厚厚一沓,彩色印刷,封面是稻田和笑脸农民。翻开内页,图表、数据、政策解读。王雱一页页看。
“这里,”他指着一处,“‘年均增收三成’,出处?”
郑侠查文件:“去年京东路试点报告。”
“那是小范围试点。”王雱用红笔圈出来,“大规模铺开,能有二成就不错。改保守点。”
“可是王公说要提振信心……”
“信心不能靠吹牛。”王雱说,“改。”
郑侠挠头,但还是照做。
改到一半,座机响了。是楼下传达室:“王秘书,有人找。”
“谁?”
“说是您大学同学。”
王雱下楼。大厅里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笑眯眯的。
“元泽!好久不见!”
王雱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李定,大学同寝,现在在御史台。
“你怎么来了?”王雱问。
“路过。”李定揽他肩膀,“听说你在这儿高就?可以啊,跟着你爹干大事。”
“普通工作。”王雱不动声色地挪开,“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李定笑,“晚上喝酒?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监察系统的,你认识认识。”
“晚上要加班。”
“少来。你爹又不会查岗。”
“真有事。”王雱说,“青苗贷试点,一堆活儿。”
李定笑容淡了点:“青苗贷……你们真搞啊?外面风声可不太好。”
“工作而已。”
“行吧。”李定拍拍他,“那改天。对了——”他压低声音,“司马光那边最近在收集材料,关于试点‘副作用’的。你们小心点。”
王雱点头:“谢谢。”
送走李定,他站在大厅里。透过玻璃门,看见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热气腾腾。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走过去,讨论昨晚的综艺节目。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和李定他们喝酒,聊理想。
李定说想进御史台,“监督百官,激浊扬清”。他说想跟着父亲,“变法图强”。
现在都在做了。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
下午三点,例会。
王安石主持,各小组汇报。
吕惠卿和章惇远程接入,摄像头对着高铁车厢。章惇在睡觉,吕惠卿坐得笔直。
“试点地区情况良好,”吕惠卿的声音有点杂音,“但地方商户联合会提出,希望提高贷款上限。”
“多少?”王安石问。
“目前是每户五十贯,他们要求一百贯。”
“理由?”
“说五十贯不够扩大再生产。”
王安石沉吟。王雱调出数据,快速算了算:“如果提到一百贯,风险准备金要追加两成。”
“但可能带动增收三成。”吕惠卿说。
“可能。”王雱强调,“也可能坏账率上升。”
屏幕里,吕惠卿抿了抿嘴。
章惇不知何时醒了,凑到镜头前:“要我说,折中。七十五贯。”
“为什么七十五?”吕惠卿看他。
“好听。取个中。”
“这不是取中问题——”
“好了。”王安石打断,“惠卿,实地评估后再定。明天给我具体报告。”
“是。”
轮到章惇汇报保甲法。他举着手机在车厢里走:“我在和乘务员聊。她说她们车队想搞互助小组,问我保甲法能不能套用。”
“车队?”曾布问。
“高铁乘务组。她们经常跨省,家里有事照应不上。”章惇把镜头转向一个穿制服的女乘务员,“来,说说你的想法。”
女乘务员有点紧张:“就、就是觉得,同事之间应该多照应……”
会议桌边,几个人交换眼神。王雱低头憋笑。
王安石按了按太阳穴:“章惇,先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啊!”章惇把镜头转回来,“保甲法核心是什么?邻里互助。现代城市里,邻里关系淡了,但同事关系密了。我觉得可以探索‘职场保甲’……”
他讲了十分钟。王雱偷偷瞄父亲。王安石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写个方案。”最后王安石说,“下周一交。”
章惇咧嘴笑:“得嘞!”
————
散会后,王雱留下来整理记录。王安石没走,在看吕惠卿刚发来的现场照片。
“爹,”王雱说,“章惇那想法……真可行?”
“试试无妨。”王安石放大一张照片,“失败也不过浪费几张纸。”
“您以前说‘不妄动’。”
“现在也说。”王安石抬眼,“但章惇有句话对:时代变了,办法也得变。”
王雱点头。他想起早上地铁里那两个学生的话——站队。其实不需要站队,父亲总说:做事而已。
“对了,”王安石停顿片刻,“自己注意身体。别学我,老了浑身毛病。”
王雱笑了:“您哪老了。”
“五十多了。”王安石关掉照片,“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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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天色已暗。
王雱没坐地铁,慢慢走回去。路过一家乐器行,橱窗里摆着把琵琶。他驻足看了会儿。
手机震了。是吕惠卿的消息:“到站了。这边下雨。”
王雱回:“注意安全。”
想了想,又加一句:“琵琶的事,改天请教。”
发送。
等红绿灯时,回复来了:“好。我带了琴,回去弹给你听。”
王雱握着手机,绿灯亮了都没察觉。直到后面有人催,才匆匆过马路。
到家时,王安石已经在了。老人在客厅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还是司马光,在某个论坛讲话。
王雱换鞋,进厨房热饭。冰箱里有早上剩的菜,他随便热了热,端到客厅。
父子俩对着电视吃饭。司马光说一句,王安石冷哼一句。
“胡说八道。”
“牵强附会。”
“懂个屁。”
王雱低头扒饭。
新闻播完,王安石换台。戏曲频道,在唱《铡美案》。他跟着哼两句,忽然问:
“你和惠卿,最近挺好?”
王雱呛了下:“同事而已。”
“同事也能请教琵琶。”
“……您怎么知道?”
“猜的。”王安石夹了根青菜,“他弹得不错。早年学过。”
“嗯。”
“人也不错。”王安石又说,“就是心思重。你……多帮帮他。”
王雱抬头。父亲专注看电视,侧脸在屏幕光里明暗不定。
“好。”他说。
吃完收拾碗筷时,手机又震了。章惇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他和吕惠卿在路边摊吃面。吕惠卿皱眉躲镜头,章惇笑得见牙不见眼。
配文:“出差第一天,吕处长请客!”
曾布回:“羡慕。”
郑侠回:“公款吃喝?”
章惇:“自费!自费懂吗!”
王雱笑了,点了个赞。
窗外,汴京的夜晚刚刚开始。远处灯火车流,近处万家灯火。这城市总这样,热闹,拥挤,有人离开有人来。
他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没看完的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