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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是一朵食人花 ...

  •   定国公府大夫人接到王夫人的拜帖,心下了然。她与王夫人是未出阁时的手帕交,情分非同一般。这些年虽忙于各府事宜,往来不如从前密切,但王夫人若非遇到难处,绝不会轻易递帖求见。
      翌日,王夫人便轻车简从去了定国公府。
      花厅内,四季花摇曳多姿,闺中姐妹难得一聚。定国公府大夫人张氏张清瞧着好姐妹面带憔悴,关切道:“妹妹,可是为了娇娇的婚事烦心?”王夫人轻叹一声:“儿女都是债啊,愁的当娘的夜夜难眠。”
      听闻此言定国公府大夫人挥退左右,只余心腹嬷嬷在门口守着。她拉着王夫人的手,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眉头微蹙,低声道:
      “妹妹,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只是……听了怕你心里不痛快。”
      王夫人心下一沉,好的坏的都要接受,面上强自镇定:“姐姐但说无妨,如今还有什么消息能比眼下这不上不下的局面更让人难受?”
      定国公府大夫人叹了口气:“我使人旁敲侧击,又辗转问了与镇国侯府有些往来的几家,拼凑出个大概。那萧世子……唉,瞧着风光月霁,心思却深得很。他竟是打定了主意要拖着这桩婚事!”
      王夫人指尖一紧:“拖着?他待如何?”
      “他盘算得精着呢!”定国公府大夫人语气带了几分鄙夷,“他想就这么耗着,既不提退婚,也不催行纳彩之礼。只等娇娇年岁再长些,你们平阳侯府脸上挂不住,要么主动去退婚,担了这毁约的名声;要么……就只能如了他的意,低头服软,将那沈清嘉记到你名下,充作嫡次女,顶了这门亲事!他这是要逼得你们无路可走,自动把嫡女之位给他那心尖上的人腾地方!”
      王夫人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堵得厉害,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我原只当是镇国侯府势大瞧不起人,却不想是这黄口小儿在背后弄鬼!那……镇国侯呢?萧峥他就任由他儿子如此胡来?”
      “问题就在这儿!”定国公府大夫人压低了声音,“萧侯爷怕是至今还蒙在鼓里!他回京后,旧伤复发是真,朝廷那边各方势力试探、叙功论赏,千头万绪也是真,忙得脚不沾地。他大约觉得既已当众默认了婚约,便是板上钉钉,竟将这下聘纳彩的一应琐事,全权交给了府里一位跟过老夫人的老嬷嬷打理!”

      “老嬷嬷?”王夫人愕然。自个儿千想万想婚事的纰漏竟栽在老嬷嬷上。

      “正是!那老嬷嬷在侯府有些年头,看着萧钦长大的,本就偏疼。萧钦在她面前,不知说了多少软话,暗示娇娇如何‘骄纵’,那沈清嘉如何‘温婉可怜’,句句都戳在那老嬷嬷的心坎上。萧侯爷不发话,那老嬷嬷便乐得装聋作哑,拿着鸡毛当令箭,将这提亲之事无限期地拖了下去。只怕在她心里,还觉得是在帮世子成全一段‘良缘’呢!”
      定国公府大夫人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妹妹,你待如何?那萧峥看似不知情,可他既将事务下放,便是默许了某种局面,如今只怕……”
      “姐姐放心,”王夫人叹口气,反手握住定国公府大夫人张氏,沉思道:“他萧峥可以装糊涂,我却不能让我女儿吃这哑巴亏。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不讲这世家妇的体面了!”
      王夫人当即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一封是给陇西娘家,言明所需;另一封,措辞极为恭谨,是递给镇国侯萧铮的拜帖。

      王夫人在拜帖中斟句酌词写道:“闻侯爷旧伤复发,妾身心忧如焚。陇西偶得一味对症良药,已着人寻来,万望侯爷保重贵体,乃朝廷之福,亦为小女之幸。另,小女与世子婚约,本乃佳话,然近期京城流言渐起,于世子清誉有损,妾身内心难安,夜不能寐。不知侯爷对此事,可有章程示下?妾身王氏谨拜。”
      张氏仔细端详,带笑道:“妹妹的字越发的巧了。”唤来贴身侍女,说道:“来人,这封红字封贴的送去陇西,讨的药材带回来,以平阳侯府掌家夫人名义直接送去镇国侯府,另一封现在送去镇国侯府,务必亲自交到萧侯爷手上。”

      镇国侯府萧铮看着案上王夫人那封措辞委婉却暗藏机锋的信,听着心腹萧成汇报近日京城关于世子“恋庶怠嫡”的流言,脸色越发的沉,萧成的声音渐渐小了,不敢再继续言说。
      萧铮瞬间想通了那个眼睛亮闪闪,明媚大脸带着红晕说话磕磕巴巴的姑娘为何来招惹他。这姑娘心虚着呢,一撒谎脸蛋就要泛红,原是喜欢萧钦生了恨故意使劲嫁给自个儿也要进萧府的门。
      这姑娘竟是把他当成了用的可手的报复工具。
      不过,经王夫人提醒,这侯府确实该清理。
      他不过因伤倦怠了些许内宅事务,竟有人敢如此阳奉阴违,将他镇国侯府的声誉视若无物!
      “去,把那个孽障,还有负责婚事的常嬷嬷,给本侯叫来!”萧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萧钦与那老嬷嬷便战战兢兢地立于书房之中。
      萧铮懒的看萧钦一眼,蠢才,当糊墙的泥儿甩墙上都能掉下去。萧铮目光如刀射向那浑身发抖的老嬷嬷:“常嬷嬷,本侯将纳彩之事交予你,你便是这般办事的?拖着不提,是打量着本侯死了,还是觉得平阳侯府可欺,我镇国侯府的脸面可以任你践踏?!”
      老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侯爷息怒!老奴……老奴不敢……”
      “不敢?”萧铮冷笑一声,猛地将王夫人的信掷于地上,“那你告诉本侯,这‘流言’从何而来?”
      他这才转向脸色苍白的萧钦,蠢货,真是白瞎了好姑娘:“还有你!我当你是个懂事的,却不想如此不知轻重!内闱不修,何以齐家治国?竟行此等鬼蜮伎俩,败坏门风,贻笑大方!你真当为父是瞎子、聋子不成?!”
      萧钦从未见过父亲对自己发如此大的火,那战场上淬炼杀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腿一软,也跪了下来:“父亲息怒!儿子……儿子知错了!”
      “送常嬷嬷去庄子上颐养天年,世子闭门思过,无我的命令不得外出。萧成,备礼去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的花厅内,大夫人张氏感到今日这头疼之疾肯定是要犯了的。
      镇国侯萧铮端坐主位,面色带着伤后初愈的苍白,先是对王夫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那锐利的视线便落在了垂首静立的沈娇娇身上。
      定国公府大夫人作为中间人,寒暄几句后,便识趣地借故暂离,将空间留给了三人。
      萧铮没有迂回,开门见山,此事宜早不宜迟,早早化解,说道:“沈姑娘,今日请你母女前来,只为一事。本侯想亲口问你一句,你对我那逆子萧钦,究竟是否还有男女之情?”
      萧铮顿了顿,思索后一鼓作气说道:“若你答‘是’,本侯不妨直言,强扭的瓜不甜。他那颗心既已偏了,你纵是嫁过去,也不过是徒增怨偶。本侯可以向你保证,必为你寻一门更妥帖的婚事。至于你在军营……所做之事,”萧铮语速放缓,面向沈娇娇轻声说道,“本侯亦可守口如瓶,全你名节。你这样的女子,明媚鲜活,不该折损在一段无望的情爱和宅斗倾轧之中。”
      沈娇娇听此话,该如何言说她与沈清嘉,这辈子她绝不想沈清嘉踩在她的头上,更何况这世间最好的事就是掌权,她要做的镇国侯夫人,一府两姐妹,沈清嘉就做不得镇国侯府世子夫人,就算做了,她做的是沈清嘉的婆母不能退!退了,便是将镇国侯世子夫人的位置,亲手捧给沈清嘉!她不甘心!
      一个更大胆,更荒谬,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搅乱眼前局面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她需要让萧铮意外,需要打破他预设的节奏,需要……将他拉入这浑水之中!
      于是在萧铮以为会听到肯定或否定的答案时,
      只见沈娇娇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不喜欢。”
      萧铮果然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你为何……”
      “我喜欢的,是侯爷您。”沈娇娇打断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抬起眼,目光灼灼,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跳动,直直地望向萧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什……?”饶是萧铮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由得愕然失声。一旁的王夫人瞳孔骤缩,几乎要站起身,却被女儿眼中那决绝的光芒定在原地。
      沈娇娇不顾在场众人的震惊,继续她的“表演”,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自去年侯爷入京初见,侯爷风姿便刻入我心。我知道这悖逆人伦,惊世骇俗!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去漠北寻外祖是假,接近侯爷才是真!那些糕点茶点,那些笨拙的示好,甚至……甚至那晚军营之事……”她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却又迅速被凄凄切切取代,“我知道我手段卑劣,行为不堪,惹侯爷厌弃。可我只是……只是情难自禁!”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萧铮和目瞪口呆的定国公府大夫人,最终,将那句真正致命的话,如同淬毒的匕首般,掷了出来:
      “更何况,只要我嫁给了侯爷,沈清嘉……她就算进了侯府的门,也得恭恭敬敬唤我一声‘母亲’!我作为母亲自会担得起姐姐对妹妹的照顾。”
      她不是想抢我的东西吗?那我就站在她永远只能仰望的位置上,看着她,守着她,教教她……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这番话,半真半假,
      萧铮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恨意而显得格外鲜活、甚至有些狰狞的少女,他预想所有说教和安排,在这一刻,被她这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真心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朵带刺的娇花,需要修剪引导。

      却没想到,这分明是一株生了毒、蔓着恨、不惜焚身也要拉仇敌共堕地狱的食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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