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睹物思人,挖心的痛 ...


  •   公寓的黑暗并非全然的黑。窗外街灯的光渗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惨淡的、倾斜的亮痕。秦友珍没有开灯,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冷蓝色,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解密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解剖。余萱意设下的屏障被一层层剥开,当最后一个加密文件夹展开时,秦友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文档按日期排列,命名冰冷规整:“记录_01”至“记录_最后”。她点开最早那份,日期是两年前。文字平静,甚至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形绳索已初现端倪——关于工作场合该如何说话,关于衣着打扮的“建议”,关于交友圈的“提醒”。每条“为你好”的背后,都伴随着一道细微的自我质疑划痕。
      秦友珍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提取关键模式,评估伤害等级。记录越往后,余萱意的笔触从困惑转向疲惫,再转向一种逐渐清晰的窒息感。陈礼仁的语言技巧被冷静地记录下来:制造记忆混淆,公开赞美与私下贬低的割裂,以爱为名的社交隔离……这是典型的系统化情感操控,教科书级别。
      她的指尖冰凉,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确认。那些年,余萱意偶尔在电话或信息里流露的短暂沉默、突然转换话题、或一句没头没尾的“有点累”,此刻都有了残酷的注脚。她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再敏锐一点,再坚持追问一点。但她也知道,身处那种环境中的人,往往是最难被外力拉出的,尤其当操控者披着“爱”与“优秀”的外衣时。
      最后几份记录,日期集中在案发前三个月。文字变得简短、决绝,不再有自我怀疑:
      “咨询律师。”
      “梳理账户。”
      “看公寓。”
      “必须离开。”
      最后一行,没有日期:
      “他说:‘说出去谁信?别人只会觉得你不识好歹。’ 他可悲。可怕。”
      秦友珍关闭文档。屏幕光映着她的脸,一片冰冷的白。胸腔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在固化,不是情绪,而是比情绪更坚硬的东西——事实,以及由事实催生的绝对意志。
      她移动光标,点开另一个命名为“旧影”的文件夹。大多是零星的生活碎片。直到最后一张。
      特写。褪色的银色细链,坠着一颗磨损的、水滴状深蓝玻璃珠。旁边,一枚钻戒光芒刺目。
      照片备注,日期是五年前余萱意订婚后:
      “珍珍十四岁送的‘幸运符’。她说能辟邪。帮我戴时,她手指抖得厉害,链子扣了好久。一直留着。真的能辟邪就好了。”
      手指抖得厉害。
      秦友珍盯着那行字,然后缓缓闭上眼。
      记忆带着夏日特有的潮热气息扑面而来。十四岁,余萱意家后院,蝉鸣震耳。余萱意背对她,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手里拿着那条廉价却小心翼翼挑选的玻璃珠项链,指尖捏着细小的搭扣。
      当冰凉的银链贴上余萱意温热的皮肤,当她俯身靠近,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时,一种完全陌生的、剧烈的生理反应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血液轰隆着冲向耳膜,脸颊滚烫,捏着搭扣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怎么也对不准。那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层的、令当时的地恐慌失措的悸动和眩晕。她笨拙地尝试了好几次,终于扣上,迅速后退,手心全是汗,不敢看余萱意转过来的、带着关切笑意的眼睛。
      她当时不懂。只将那归结为天气太热,或者自己太笨拙。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当有男生试图靠近或表白,她感到的不是羞涩或好奇,而是一种清晰的排斥和疏离。她观察过身边女友们谈论恋爱时的神情,发现自己无法共鸣。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过于理性或挑剔,或者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直到某个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从小对余萱意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分开后的强烈思念、看到对方幸福时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酸涩与隐痛,以及……对任何试图“夺走”余萱意注意力的人的微妙敌意,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友情。她爱她。以一种安静、绝望、绝无可能宣之于口的方式。
      这份认知来得清晰而平静,没有惊天动地的顿悟,只有水落石出般的了然。她接受得很快,像接受自己眼睛的颜色。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隐藏与守护。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感情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以“最好的朋友”之名,继续待在余萱意身边,看着她恋爱,订婚,结婚,远赴重洋。只要余萱意是笑着的,哪怕那笑容的底色她渐渐看出些疲惫,她也愿意沉默地站在一旁。
      此刻,在伦敦的寒冷黑暗里,看着照片上并置的褪色项链与崭新钻戒,看着那句“真的能辟邪就好了”,秦友珍长久以来用以自我压抑的堤坝,被一种混合着滔天悔恨、愤怒和巨大悲伤的洪流,冲出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如果……如果她当时不是那么小心地隐藏,如果她能更早、更坚决地提醒余萱意警惕那些“为你好”之下的控制,如果她在余萱意最后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里,能更强势地介入……结局会不会不同?
      这些“如果”,每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滚烫的液体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猛地仰起头,下颌线绷紧到颤抖,拼命睁大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泪水逼回去。但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涌出,滑过冰冷的脸颊,留下湿凉的痕迹。她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擦去,更多的泪水又涌出来。
      她不再试图控制。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身体因压抑的哭泣而细微地战栗,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被折断却死死撑住的钢钎。
      那一夜,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秦友珍就那样坐着,与悔恨对峙,与悲伤共存。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泪水流尽,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浴室。镜中的女人眼眶红肿,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
      所有翻涌的情感都被强行压下,沉淀,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专注的冰冷,像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泛出的寒光,清晰,锐利,只映照出唯一的目标。
      她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将电脑、设备、所有资料一丝不苟地收好。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日程:下午两点,与陈礼仁的首次“压力研究访谈”。
      秦友珍注视着那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屏幕,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决定性的意味。
      项链是旧日懵懂情感的见证,是未能宣之于口的守护符。而陈礼仁,是摧毁了她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的元凶。
      堤坝的裂口不会合拢,但奔涌而出的不是软弱。是她用七年专业训练淬炼出的理性,是她对余萱意深入骨髓的了解,是她压抑了十余年、如今转化为绝对意志的爱与痛。
      她将用这些,作为复仇的基石。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落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她转身,拿起外套和笔记本。
      她准备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睹物思人,挖心的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