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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中刀 发现“夜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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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薨逝的第七日,头七。
李嬷嬷的尸体从御花园的锦鲤池里浮了上来,发现她的是两个早起洒扫的小太监。
据说人泡得肿胀发白,像块发霉的馒头,十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和水草,像是临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
宫里头私下传,那是冤魂索命,拖她下去做替身。
谢缨站在慈宁宫日渐冷清的回廊下,听着远处隐约飘来的议论,手里攥着一片烧焦的纸角。
那是她在李嬷嬷原先住处——御膳房后一处矮房墙根下找到的。
火盆灰烬里,唯独这片纸没烧透,边缘焦黑蜷曲,中心却依稀可辨两个字:
夜萝。
她记得这两个字。
在太后藏书阁的《异域本草杂记》里见过,夹在讲述西域奇花异草的那几页。书被翻得很旧,那几页却异常干净,像是常被擦拭。
“夜萝香,生于尸腐之地,花如鬼面,单嗅无碍,若遇‘安魂引’之药引,久染则髓枯而亡,状似痨病。”
谢缨脊背发凉。太后最后半年,每夜必饮太医院呈上的“安神汤”。
“谢小姐,该用膳了。”
一个面生的宫女端着食盒走来,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笑。
自太后去后,慈宁宫的旧人像秋叶般被悄悄调换,如今伺候她的,都是些眼神飘忽,问三句答不出一句的陌生面孔。
食盒打开,一碟蔫黄的青菜,一碗清澈见底的米粥,两块硬得能磕牙的馒头。
谢缨没动。她看着那宫女:“今日的份例,只有这些?”
宫女垂眼:“回小姐,御膳房说,近日宫中斋戒,一切从简。”
斋戒?
谢缨望向远处钟粹宫方向——那是华宴公主生母沈贵妃的居所,昨日她才听见那边传来丝竹宴饮之声。
她没有争辩,只是静静看着宫女退下,然后将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到了廊外角落。那里常有野猫出没。
深夜,谢缨被冻醒了。
秋意已深,她屋里的炭盆却从三日前就断了供应。被衾冰凉,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像小刀子。
她蜷缩着,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忽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
谢缨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一片略薄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从窗纸的破洞被塞了进来,飘飘忽忽落在她枕边。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清那是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饼,还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猛地坐起,扑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庭院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水,将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但在那片影子尽头,靠近西墙的角落,她似乎看见一抹更深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谢缨关好窗,回到床边,拿起那块糕饼。
是桂花糕。松软香甜,还温热着。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意蔓延的瞬间,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这不是御膳房的手艺。
御膳房的桂花糕总是太甜腻,而这块糕,有着她记忆中,太后小厨房里才有的清甜香气。
同一片月光下,冷宫最深处的破屋里,容厌将一把带血的短刀浸入水桶。
血丝在水里洇开,像诡谲的红绸。
桶边扔着一件染血的太监外袍,袖口有钟粹宫的徽记纹样。
白日里,那个克扣谢缨炭火,还言语轻佻的太监,在回住处途中“失足”跌进了废弃的枯井。井很深,等人发现时,脖子已经奇怪地扭断了。
容厌擦净刀,将它藏回墙砖后的暗格。
暗格里除了刀,还有几样东西:一小包晒干的桂花,几本边角磨损的旧书,一张画着宫廷舆图的草纸——上面用炭灰标记了几个点,其中一个,在御膳房区域画了圈。
他走到窗边,望向慈宁宫方向。
他知道她在查。查李嬷嬷,查夜萝香,像只初生的小兽,莽撞地嗅着血腥气。
这很危险。宫中那些藏在华服下的东西,嗅觉比猎犬更灵敏。
但他不能现身。一个冷宫皇子突然接近失去庇护的将军之女,只会给她招来更毒的猜忌和祸事。
他只能做影子。藏在黑暗里,替她剔掉那些最先伸过来的爪牙。
“殿下。”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容厌没有回头。来人是哑奴,一个因火灾毁了嗓子,被扔在冷宫等死的老宦官。
三年前容厌给他一碗馊饭,换来一条绝对忠诚的影子。
哑奴将一张字条放在桌上。字迹扭曲,是左手所书,内容简短【钟粹宫,欲借‘冲撞灵位’之名,罚谢小姐跪冰。】
【时间:三日后,太后初旬祭典。】
容厌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渊般的寒意。
“贵妃…”他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缝着一小块粗糙的糖纸,“就这么急着,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她留么。”
哑奴低头等待指令。
容厌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去查查,华宴公主近日,最常去御花园哪处赏玩。她养的那只波斯猫,该换条链子了。”
三日后,太后初旬祭典。
灵堂肃穆,僧侣诵经声如潮水起伏。
谢缨一身素白跪在末位,低着头,却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如针般刺在她背上。
那些目光来自沈贵妃,来自华宴,来自一众曾经对她笑脸相迎,如今却冷眼旁观的妃嫔命妇。
法事过半,沈贵妃忽然轻咳一声,柔声道:“说来,太后娘娘走得突然,临终前只见了谢小姐一人。也不知…娘娘可有什么遗言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谢缨身上。
谢缨抬头,面色苍白却平静:“回贵妃娘娘,太后娘娘当时已口不能言,并未交代什么。”
“哦?”华宴在一旁挑眉,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银衣裙,却戴了副红宝石耳坠,在满堂素白中扎眼得很。
“可我怎听宫人说,那晚谢妹妹在灵堂守夜,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
流言果然传开了。谢缨心下一沉。
“公主说笑了,”她稳住声音,“那夜臣女悲伤过度,许是听差了。”
“是吗?”华宴走近几步,眼神带着审视的笑意,“可我怎还听说…谢妹妹近来常往御膳房后头跑?莫不是…吃食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要亲自去盯着?”
这话毒得很。
既暗示她行为鬼祟,又讽刺她失了倚仗,连饭食都需计较。
沈贵妃适时叹息:“谢小姐,不是本宫说你。太后娘娘刚去,你便如此不安分,四处走动,惹人闲话。今日是娘娘初旬祭,你却在法事前与宫人争执炭火份例,冲撞灵位,实在不敬。”
她缓缓道:“按宫规,该罚跪思过。念你年幼,便去殿外石阶上,跪满三个时辰吧。”
殿外石阶,正对着呼啸的北风。三个时辰,足以让人去掉半条命。
两个太监上前来“请”谢缨。
就在谢缨咬牙准备起身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惊呼和猫的惨嚎!
“不好了!公主的雪团儿!雪团儿掉进太液池了!”
华宴脸色骤变——雪团儿是她养了多年,爱若珍宝的波斯猫。
她顾不上仪态,提着裙子冲了出去。沈贵妃也皱了眉,示意众人去看。
灵堂内一时混乱。
谢缨趁机退到角落,心跳如鼓。
她望向殿外骚动的方向,忽然瞥见远处廊柱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隐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他朝她的方向,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便消失在了阴影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