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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租客 租房重逢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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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林知意从浅睡眠中惊醒。
摸索着按下接听键,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林小姐,这间工作室您要是不满意的话,城西还有几处loft(阁楼),采光更好,就是离市区远点。”
电话那头,中介王姐带着职业性热情,声音在狭小的酒店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知意坐起身,手指揉了揉眉心。
“不用了,”林知意掀开被子下床。
“就梧桐街那间吧。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哎呀!太好了!林小姐您真是好眼光!”王姐惊喜的几乎要冲破听筒,“您现在方便吗?房东那边已经把钥匙给我了,咱们现在就能去办手续!”
“二十分钟后。”
“好,二十分钟后,梧桐街‘南风’咖啡店门口见……”
林知意不等对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酒店那张过于柔软的大床上。
洗漱时,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泛着青黑的女人,扯了扯嘴角。
二十分钟后,林知意穿着羊毛大衣来到“南风”门口。
王姐裹着件厚羽绒服,已经在路边等,看见林知意便连忙迎上来,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林小姐,这边请。”
“这房子是房东自有的,之前一直空着,说是想租给搞艺术的,不喜欢太吵闹的租客。”王姐一边爬楼梯一边絮叨,“房东人很好的,就是有点……嗯,洁癖,或者说是强迫症。合同条款可能会细一点,您多担待。”
林知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二楼的走廊很窄,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王姐掏出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大,挑高不错,阳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您要租的工作室,大概八十平,独立卫浴,厨房是开放式的,简单做点饭没问题。”王姐麻利地介绍着,“水电都是民用标准,押一付三,您看怎么样?”
林知意没说话,径直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挺好。”她收回手,声音平静的如死水一般。
“那咱们现在就签合同?房东一会儿要过来一趟,亲自跟您交接。”王姐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这是草拟的合同,您先看看。”
林知意接过合同,没有立刻看条款,而是先翻到了最后一页。
甲方签名处,是“顾南风”遒劲有力的三个字字。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头开始逐条阅读。
租金比市场价低了不少,这一点她早就知道。违约责任写得很详细,关于噪音、访客、房屋维护都有明确约定。
林知意看得很快,这些条款虽然琐碎,但并不苛刻。
直到她翻到附页,在“其他约定”的角落里,看到一行用黑色碳素笔写的备注:
“夜间供暖至十二点。”
她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行字上。
七年前,她刚搬来南城时,也是这样的冬天。她手脚冰凉,总是睡不着。顾南风就整夜开着空调,却被她埋怨浪费电,他却笑着说:“我的小画家需要温暖的环境创作。”
“林小姐?这一条有什么问题吗?”王姐探过头来,“哦,这个啊,房东特意交代的。虽然是老房子,但这暖气费他愿意出,可见是个厚道人。”
“林小姐?您看这合同……”王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问题。”林知意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并伴随着淡淡的咖啡香。
林知意握笔的手一顿,却没有回头。
“王姐,钥匙给你了?”顾南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没有波澜。
“哎,顾先生,您来啦。”王姐连忙站起来,“林小姐刚签完字,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
顾南风走进房间。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显得身形修长挺拔。
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目光在林知意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随即移开,落在合同上。
“签好了?”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租客。
“嗯。”林知意转过身,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琥珀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下垂。
“有什么问题吗?”他走到她面前,将工具箱放在地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疏离。
“没有。”林知意轻轻摇头,“合同很详细。”
“那就好。”顾南风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和一个扳手,“二楼的窗户滑轨有点松,我来修一下。”
他说着,便开始动手。动作熟练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知意站在一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工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只有螺丝刀转动的轻微声响。
“那个……”林知意终于忍不住开口,“供暖的事情……”
顾南风动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哦,那个啊,”他头也不抬,“楼下锅炉房是老式的,定时开关比较麻烦,十二点之后就停了,省点燃气费。”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商人的精明。但林知意知道,他在撒谎。
“谢谢。”声音很轻。
“嗯。”顾南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修好了,你试试。”
林知意走到窗边,试着推拉了一下窗户。滑轨顺滑无比,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滞涩感。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不用。”顾南风收拾好工具箱,转身对王姐说,“王姐,麻烦你带林小姐熟悉一下环境,我先下去了。”
“哎,好嘞。”王姐连忙应道。
顾南风提着工具箱,从林知意身边走过。他的大衣擦过她的袖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房间,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知意都在忙着搬家。
她把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画具、颜料、画纸一件件搬上楼,摆放在熟悉又陌生的位置。
而顾南风没有再上来过。
每天早上,她能闻到楼下飘上来的咖啡香;每天晚上,她能听到楼下打烊的风铃声。
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直到第三天下午。
林知意正在画架前调色,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她以为是王姐送什么文件上来。
门开了,顾南风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
托盘里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楼下刚做的,”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尝尝?”
“谢谢。”林知意放下画笔,走到桌边。
咖啡是热美式,没有拉花,纯粹的黑褐色。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中烘的豆子,带着哥伦比亚特有的明亮酸度,尾韵里藏着一丝焦糖的甜香。
和回国那天在楼下喝的一样。
“好喝。”林知意由衷的感叹道。
“嗯。”顾南风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那个……”林知意放下杯子,指了指窗外,“露台的栏杆好像有点锈了,我想刷点漆,可以吗?”
“可以。”顾南风说,“我这里有工具,待会儿给你送上来。”
“不用,我自己去买就行。”
“不用,”顾南风打断她,“我有。”
他的语气很坚决,不容置喙。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林知意一个人对着那杯咖啡发呆。
傍晚的时候,顾南风果然送来了工具。一个崭新的油漆桶,一把刷子,还有一块遮挡布。
“我帮你刷吧。”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林知意连忙拒绝。
“你不会。”顾南风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肯定,“我来。”
他提着油漆桶,走到露台。
林知意只好跟出去。
南城冬天傍晚的风很冷。
顾南风脱了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刷子都刷得很均匀。
林知意靠在门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
“顾南风。”林知意忽然开口。
“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为什么……”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明明恨我,明明不想见我,为什么要在我租下这间房子后,默默地修窗户,送咖啡,还要帮我刷栏杆?
但她问不出来。
“没什么。”她最终只是说,“谢谢你。”
顾南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便继续刷着栏杆。“不用谢,”他说,“房东的义务。”
又是房东。
林知意闭上嘴,不再说话。
她看着背影,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好了。”顾南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干了之后就能用了。”
“嗯。”林知意点点头。
“我下去了。”顾南风拿起工具,转身往屋里走。
“顾南风。”林知意再次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晚上……冷,你多穿点。”
顾南风的背影僵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下楼买咖啡。
“南风”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南风在吧台后擦杯子,听见声音抬眼看了看,眼神平静无波。
“一杯中烘美式?”顾南风语气平淡
林知意没有说话。
“在这儿喝?”
“嗯。”林知意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小姐,您是楼上新搬来的租客吧?”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店员凑过来。
“嗯。”
“您真幸运,能租到顾先生的房子。”店员压低声音,“这房子他挂了好几年,一直没租出去,要求太高。”
“是吗?”林知意有些意外,“他有什么要求?”
“顾先生要求租客要爱干净,不能养宠物,最重要的是,晚上不能开派对。”店员笑着,“他还特意交代,如果租客怕冷,要提前告诉他,他会检查供暖系统。”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昨晚房间里温暖的暖气,想起顾南风那句“省燃气费”的解释。
“顾先生对租客真好。”她微笑着看着店员。
“是啊,”店员叹了口气,“顾先生人很好的,就是太闷了。每天最早来店里,最晚走,除了煮咖啡,就是看书。我们劝他多休息,他总说‘没事,习惯了’。”
“他……以前也是这样吗?”声音带着沙哑。
“您是说七年前?”店员想了想,“那时候他更闷。每天除了煮咖啡,就是坐在吧台后发呆。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开始研究新豆子,说是要调一款特调咖啡,试了半个月,才调出一款中烘的豆子,说是……”店员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说是有人喜欢喝中烘的。”
林知意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屏幕被她攥得发烫。
“林小姐,您的咖啡。”顾南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谢。”林知意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顾先生。”林知意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皱眉:“林小姐有事?”
“这杯咖啡,”她看着冒着热气的美式,“多少钱?”
“请你的。”
“不行,”林知意掏出手机,“公私分明。”
顾南风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二十八。”
林知意扫码付钱,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窗外的雪无声落下。
林知意握着那杯二十八块的美式,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看着顾南风转身后颈露出的一截灰色毛衣。
吧台下的手微微收紧,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吹散咖啡表面的热气,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林知意画到很晚。
她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雪地里,提着一个工具箱,正准备转身。
她画得很慢,却很仔细。
凌晨十二点,她放下画笔,伸了个懒腰。
房间里很暖和,暖气片散发着均匀的热度。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杂着雪花吹进来,让她瞬间清醒。
楼下咖啡店的灯还亮着。
她看见顾南风坐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她想问他,问他为什么不睡。
但她最终只是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而此刻,顾南风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漆黑的窗户。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搜索框里,是那个他输入了无数遍的名字——“林知意”。
他点开林知意的微博,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一张空白的画纸,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他又重新点亮屏幕,打了一行字:“晚安。”
但他没有发送,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起身去关店门时,他的目光落在吧台角落那叠纸上——新打印的菜单下面,压着那张泛黄的旧菜单。
他的手指在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收回。
风铃响了一声,灯灭了。
二楼窗户的灯也早就灭了。
雪还在下,覆盖了梧桐街,覆盖了“南风”的招牌,覆盖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林知意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起白天店员说的话:“那位客人走了之后,这道特调就再也没下架过。”
七年。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想,明天再去喝一杯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