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六月的风卷着麦秸秆的燥热,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林家村低矮的土坯房,将灶台飘出的炊烟揉成细碎的纱雾。林晚星蹲在门槛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初中毕业证,硬壳封面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早已被她捏得发毛,每一道褶皱里都裹着未说出口的不甘。
屋里传来母亲王秀莲尖利的呵斥,像淬了火的针,扎得人耳朵发疼,还混着弟弟林博文撒泼似的哭闹。“哭什么哭!你姐今天就走了,往后没人跟你抢吃食、争地方,还不称心?”王秀莲的声音里满是惯有的不耐烦,话里话外都向着儿子,“我跟你说,你姐去城里电子厂打工,挣的钱全给你买新书包、买辅导资料,将来你可得考上大学,给咱家光宗耀祖!”
晚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黯淡的阴影。她刚满十六岁,三天前才攥着这张毕业证走出考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苦读换来的成果,就被父母泼了盆冷水——家里供不起她读高中了,让她跟着同村的张琪去南方青南市打工,挣钱供刚上初一的林博文读书。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那天夜里,她攥着毕业证冲进父母的房间,声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字字铿锵:“爸,妈,我想读高中,我能考上大学的,等我将来有出息了,一定好好养你们!”
父亲林建军蹲在炕沿边抽着旱烟,青灰色的烟圈裹着沉闷的气息散开,他抬手用烟袋杆敲了敲炕沿,语气不容置喙:“读什么读?女孩子家读再多书,迟早还不是要嫁去别人家?博文是咱家的根,他的书不能断,你就委屈委屈,先去打工贴补家用。”
“可是我不甘心!”晚星的声音哽咽着,眼眶瞬间泛红,“我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夜里守着煤油灯学到十二点,好不容易过了重点高中的线,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读?”
王秀莲从里屋快步走出来,伸手就狠狠拧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晚星疼得浑身一缩,眉头拧成了疙瘩。“不甘心也得甘心!家里就这点家底,总不能都花在你身上。你是姐姐,让着弟弟天经地义!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张琪她妈都帮你们联系好厂子了,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比在家种几亩薄田强十倍!”
那天晚上,晚星躲在冰冷的土炕上,眼泪无声地浸透了枕巾,却没敢发出一点声响。她望着屋顶漏风的破洞,听着窗外聒噪的虫鸣,心里像被钝器反复碾过——她懂家里的窘迫,也清楚父母重男轻女的执念,可对读书的渴望,早已像藤蔓般缠满了她的心脏,她想走出这个困住了祖辈几代人的小山村。
“晚星!发什么呆呢?张琪都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你半天了!”王秀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打断了晚星的思绪。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将那张毕业证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像是藏起了自己最后一点微光与希望。
屋里的地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是母亲连夜帮她收拾的行李,里面只有几件打了补丁的换洗衣物,还有两个硬邦邦的贴饼子,是给她路上充饥的。晚星弯腰拎起帆布包,磨得变薄的包带勒得肩膀微微发疼,却不及心里的半分沉重。
林博文趴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仰着头对她说:“姐,你去城里挣钱了,记得给我买变形金刚,还要买最新款的游戏机!”他今年十二岁,被父母宠得骄纵任性,从来没把这个处处让着他的姐姐放在眼里,只知道无休止地索取。
晚星看着弟弟稚嫩却自私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姐给你买。”她不想再争执,也不想再辩解,事已至此,再多的反抗都只是徒劳,唯有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王秀莲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反复叮嘱,语气里全是对儿子的牵挂,对女儿却只有冰冷的要求:“到了城里,好好干活,别偷懒耍滑,跟张琪互相照应着点。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够你自己的饭钱,其余的都寄回来,博文还等着用钱呢。”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不舍,没有一丝叮嘱。
晚星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脚步不停,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仿佛身后不是生她养她的家,而是困住她梦想的牢笼。
村口的老槐树下,张琪已经背着背包等在那里了。她比晚星大一岁,去年就想外出打工,被父母拦了下来,今年总算得偿所愿。张琪穿着一件亮色的粉色T恤,搭配洗得笔挺的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满是对城市生活的憧憬与向往。
看到晚星走过来,张琪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晚星,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去镇上的拖拉机就要开了!”她低头瞥见晚星手里老旧的帆布包,又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轻声安慰道,“别难过了,咱们去城里好好干,等攒够了钱,你还可以继续读书,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晚星靠在张琪的肩膀上,鼻尖一酸,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小册子里,只有张琪懂她的不甘心,懂她对读书的执念。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爬树摘野果,一起在田埂上背书刷题,是最好的闺蜜,也是彼此唯一的精神支撑。
“琪琪,我真的不想放弃读书。”晚星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我明明能考上高中的,我想考大学,想走出这个小山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张琪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坚定又有力量:“我知道,我都知道。咱们先去城里打工,攒点本钱,等稳定下来,你就去上夜校,也可以自考,总有办法继续读书的。我陪着你,咱们一起努力,绝不认输。”
晚星用力点了点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张琪的话像一束光,穿透了她心里的灰暗。是啊,就算被迫辍学,就算身处泥泞,她也不能放弃自己,她要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挣脱命运的枷锁。
这时,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是村里专门送外出打工的人去镇上车站的车。司机师傅探出头,朝着她们高声喊:“张琪,林晚星,快上车!再磨蹭,就赶不上去县城的大巴了!”
王秀莲上前把晚星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平淡:“快去吧,到了城里好好干活,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舍,仿佛只是送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晚星回头望了一眼,父母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弟弟还在低头啃着棒棒糖,没有一个人朝她挥手告别。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给了她童年的懵懂与欢喜,却也困住了她的梦想,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走吧,晚星。”张琪紧紧拉着她的手,带着她登上了拖拉机。拖拉机颠簸着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将林家村的轮廓一点点模糊,最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晚星趴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村庄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视野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拖拉机上还有几个同村的年轻人,都是要去城里打工的,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兴奋地谈论着城里的繁华景象,对未来满是期待。只有晚星,沉默地靠在窗边,心里五味杂陈,有对家乡的不舍,有对未来的忐忑,更有对命运的不甘。
张琪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温暖的掌心传递着力量。她知道,晚星心里的苦,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唯有陪着她,才是最好的支撑。
拖拉机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镇上的车站。两人买了去县城的大巴票,坐在简陋的候车室里,静静等待着大巴车的到来。候车室里弥漫着汗水与泡面混合的味道,人来人往,大多是和她们一样背着行囊、奔赴远方的打工者,还有一些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脸上满是青涩。
晚星的目光落在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身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如果不是家里的变故,她现在应该也穿着崭新的校服,准备去高中报到,开启崭新的学习生活。可如今,她却要背着简单的行李,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枯燥的工作。
“别想了,晚星。”张琪递给她一个贴饼子,语气温柔,“先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咱们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呢。等到了青南市,咱们先安顿下来,再去电子厂报到,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晚星接过贴饼子,咬了一口,干涩的面渣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她喝了一口凉水,才勉强咽下去,抬头看向张琪,语气里满是忐忑:“琪琪,你说我们在城里,真的能站稳脚跟吗?”
“肯定能!”张琪用力点头,眼神格外坚定,“咱们都年轻,能吃苦,只要踏踏实实地干活,一定能攒够钱,实现自己的愿望。你不是想读书吗?等咱们稳定了,就去报夜校,我陪你一起读,咱们一起考大学,一起改变命运。”
晚星看着张琪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生出一股力量。是啊,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就算身处底层,也要像野草一样,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都要顽强地向上生长,拼尽全力活下去。
没过多久,去县城的大巴车就缓缓驶进了车站。两人拎着行李,小心翼翼地登上大巴车,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沿着蜿蜒的公路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低矮的土坯房,到成片的稻田,再到远处错落有致的城镇,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也藏着未知的可能。
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里默念:青南市,我来了。我一定会在这里好好努力,挣够钱,继续读书,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再也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再也不过这种身不由己的生活。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的衣袋,那张毕业证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带着她的体温,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不要放弃心中的梦想。
大巴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才抵达县城的汽车站。两人来不及停歇,又换乘了去青南市的长途汽车。长途汽车上的人更多了,座位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汗味与汽油味。晚星和张琪挤在后排的座位上,一路颠簸,浑身酸痛,却只能默默忍受。
路上,疲惫不堪的晚星渐渐睡着了。她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见自己穿着干净的高中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和同学们一起背书刷题,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可就在这时,父母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拉了出来,逼着她去打工。她拼命反抗,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在恐慌中从噩梦中惊醒。
“晚星,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张琪看到她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连忙担忧地问,伸手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晚星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没事,就是做了个不好的梦。”她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阵后怕。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课堂,害怕自己一辈子都被困在流水线上,永远无法挣脱底层的枷锁。
“别害怕,有我呢。”张琪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心里的寒意,“咱们一定能实现梦想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晚星点了点头,重新靠在张琪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虽然前路未知,充满了坎坷与挑战,但只要有张琪在身边,只要她不放弃自己,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长途汽车行驶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终于抵达了青南市的汽车站。当两人跟着人流走出车站,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被深深震撼住了。
高耸入云的楼房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人群步履匆匆,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这一切,都和宁静闭塞的小山村截然不同,充满了繁华与喧嚣,也充满了生机与希望。晚星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既兴奋又忐忑——这就是她即将生活和奋斗的城市,这里有她的希望,也有她未知的未来。
“哇,青南市好大啊!”张琪兴奋地拉着晚星的手,眼睛里满是光芒,“咱们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太好啦!”
晚星看着张琪兴奋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也有路边花香的味道。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翻开崭新的篇章,过去的遗憾与不甘,都将成为她努力奋斗的动力。
张琪的妈妈早已提前帮她们联系好了电子厂,也跟工厂的负责人打过了招呼。两人按照张琪妈妈给的地址,乘坐公交车前往电子厂。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是赶去上班的上班族,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为了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奔波忙碌。
电子厂位于青南市的郊区,周围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工厂和出租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两人来到电子厂门口,看到大门上贴着醒目的“招工”牌子,门口站着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闲聊。
张琪拉着晚星,快步走到门口的保安室,说明来意。保安给工厂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工服、戴着工牌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自称是车间的刘组长。
刘组长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见两人眉眼清秀、看起来老实本分,便点了点头:“你们就是张琪和林晚星吧?张琪她妈跟我打过招呼了,跟我进来吧,我带你们去办入职手续,再给你们安排宿舍。”
两人跟着刘组长走进电子厂,工厂的规模很大,分为好几个车间,每个车间里都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车间里的工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坐在流水线前,埋头重复着熟练的动作,神情麻木而疲惫。
晚星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阵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工厂,也从来没有做过流水线的工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节奏,能不能熬过这份枯燥与辛苦。
刘组长把她们带到行政办公室,让她们填写了入职表格,又给她们发了工服、工牌和宿舍钥匙。“你们两个分在同一个宿舍,六人间,都是咱们车间的工友。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车间报到,我会安排老员工带你们熟悉工作流程。”刘组长语气平淡地叮嘱道,带着常年管理工人的严肃。
“好的,谢谢刘组长。”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小心翼翼地接过工服和钥匙。
刘组长又简单跟她们说了一下工厂的规章制度,比如不能迟到早退、不能擅自离岗等,随后便叫了一个年轻的女工,让她带两人去宿舍。宿舍在工厂的二楼,是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面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床,床上铺着简单的被褥,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显得十分拥挤。
“你们好,我叫李娟,也是这个宿舍的。”那个年轻的女工脸上挂着敷衍的笑容,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上下打量着晚星和张琪手里的旧帆布包,嫌弃之情毫不掩饰。
晚星和张琪连忙跟她打招呼,李娟却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玩了起来,再也没搭理她们,态度冷淡又傲慢。
张琪压低声音,小声对晚星说:“别理她,咱们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好。”
晚星点了点头,没有放在心上。她和张琪一起收拾行李,把衣物整齐地放进床头的柜子里,又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初中毕业证,轻轻放在枕头底下。这张薄薄的纸片,是她的希望,也是她在迷茫中坚持下去的底气。
收拾完行李,两人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泛起淡淡的光晕。奔波了一路的疲惫,似乎被这暖意驱散了几分。
“晚星,咱们终于安定下来了。”张琪笑着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明天开始,咱们就要上班了,一起加油!”
晚星看着张琪,用力点头,眼神坚定而明亮:“嗯,一起加油!琪琪,我一定会在这里好好努力,等攒够了钱,就去上夜校,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她的眼神像黑夜里闪烁的星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会经历无数的疲惫与委屈,但她绝不会退缩,绝不会放弃。她要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在黑暗中努力发光,一点点照亮自己的逆袭之路。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夏日的燥热,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晚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青南市的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地拉开了序幕,而她的逆袭之路,也从这一刻起,正式启程。
屋里传来母亲王秀莲尖利的呵斥声,混着弟弟林博文的哭闹,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哭什么哭!你姐今天就走了,以后没人跟你抢东西了,还不满意?”王秀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我跟你说,你姐去城里打工,挣的钱全给你买新书包、买辅导资料,将来你可得考上大学,给咱家光宗耀祖!”
晚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刚满十六岁,三天前拿到初中毕业证,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努力换来的成果,就被父母告知,家里供不起她继续读书了,让她跟着同村的张琪去南方的青南市打工,挣钱供刚上初一的林博文读书。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那天晚上,她攥着毕业证闯进父母的房间,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字字坚定:“爸,妈,我想读高中,我能考上大学的,将来我挣钱养你们!”
父亲林建军蹲在炕沿边抽着旱烟,烟袋杆敲了敲炕沿,沉声道:“读什么读?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还不是要嫁人?博文是咱家的根,他的书不能停,你就委屈委屈,先去打工。”
“可是我不甘心!”晚星的声音哽咽了,“我每天五点就起来背书,晚上学到十二点,我好不容易考上重点高中的分数线,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读?”
王秀莲从里屋走出来,伸手就拧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晚星疼得皱起眉。“不甘心也得甘心!家里就这点钱,总不能都花在你身上。你是姐姐,让着弟弟天经地义!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张琪她妈都帮你们联系好电子厂了,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那天晚上,晚星躲在冰冷的土炕上哭了一夜。她看着屋顶漏风的破洞,听着窗外虫鸣,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她知道家里穷,也知道父母重男轻女的心思,可她真的想读书,想走出这个困住了祖辈几代人的小山村。
“晚星!你发什么呆呢?张琪都在村口等你了!”王秀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打断了晚星的思绪。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把毕业证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像是藏起了最后一点希望。
屋里的地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是母亲连夜帮她收拾的行李,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两个贴饼子,是给她路上吃的。晚星弯腰拎起帆布包,包带已经磨得变薄,勒得她的肩膀微微发疼。
林博文趴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得意地看着她:“姐,你要去城里挣钱了,记得给我买变形金刚,还要买新的游戏机!”他今年十二岁,被父母宠得骄纵任性,从来没有把这个姐姐放在眼里,只知道无休止地向她索取。
晚星看着弟弟稚嫩却自私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姐给你买。”她不想再跟弟弟争执,也不想再跟父母辩解,事已至此,再多的反抗都是徒劳。
王秀莲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叮嘱:“到了城里,好好干活,别偷懒,跟张琪互相照应着点。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够你自己的生活费,其余的都寄回来,博文还等着用钱呢。”她的语气里全是对儿子的牵挂,对女儿却只有要求,没有一丝不舍。
晚星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村口的老槐树下,张琪已经背着背包等在那里了。她比晚星大一岁,去年就想出去打工,被父母拦了下来,今年终于得偿所愿。张琪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看到晚星走过来,张琪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晚星,你可算来了,再晚班车就要错过了!”她低头看了看晚星手里的帆布包,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明白了几分,轻声安慰道,“别难过了,咱们去城里好好干,等挣够了钱,你还可以继续读书。”
晚星靠在张琪的肩膀上,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个家里,只有张琪懂她的不甘心,懂她对读书的渴望。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爬树摘野果,一起在田埂上背书,是最好的闺蜜,也是彼此唯一的支撑。
“琪琪,我真的不想放弃读书。”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明明能考上高中的,我想考大学,想走出这里。”
张琪拍了拍她的后背,坚定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咱们先去城里打工,攒点钱,等稳定下来,你可以去上夜校,也可以自考,总有办法继续读书的。我陪着你,咱们一起努力。”
晚星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张琪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心里。是啊,就算被迫辍学,她也不能放弃自己,她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这时,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是村里专门送外出打工的人去镇上车站的拖拉机。司机师傅探出头,对着她们喊:“张琪,林晚星,快上车!再不走就赶不上去县城的大巴了!”
王秀莲把晚星往前推了推:“快去吧,到了城里好好干活,常给家里打电话。”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叮嘱,也没有不舍的眼神。
晚星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站在村口,弟弟还在啃着棒棒糖,没有一个人向她挥手告别。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给了她童年的记忆,却也困住了她的梦想,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遗憾和不甘。
“走吧,晚星。”张琪拉着她的手,登上了拖拉机。拖拉机颠簸着驶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的尘土,把林家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晚星趴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村庄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视野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拖拉机上还有几个同村的年轻人,都是去城里打工的,大家有说有笑,谈论着城里的繁华,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只有晚星,沉默地靠在窗边,心里五味杂陈。
张琪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给她鼓励。她知道,晚星心里不好受,再多的安慰,都不如陪在她身边。
拖拉机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镇上的车站。两人买了去县城的大巴票,坐在候车室里,等着大巴车的到来。候车室里弥漫着汗水和泡面的味道,人来人往,大多是像她们一样外出打工的年轻人,还有一些背着行囊的学生。
晚星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心里一阵羡慕。如果不是家里的情况,她现在应该也穿着校服,准备去高中报到,开启新的学习生活。可现在,她却要背着简单的行李,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打工。
“别想了,晚星。”张琪递给她一个贴饼子,“先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咱们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呢。等到了青南市,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去电子厂报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星接过贴饼子,咬了一口,干涩的面渣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她喝了一口水,才慢慢咽下去。“琪琪,你说我们在城里能站稳脚跟吗?”她不确定地问,心里充满了忐忑。
“肯定能!”张琪用力点头,“咱们都年轻,能吃苦,只要好好干活,一定能攒够钱,实现自己的愿望。你不是想读书吗?等咱们稳定了,就去报夜校,我陪你一起读,咱们一起考大学。”
晚星看着张琪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有了力量。是啊,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就算身处底层,她也要努力向上生长,像野草一样,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都要顽强地活下去。
很快,去县城的大巴车来了。两人拎着行李,登上了大巴车,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沿着蜿蜒的公路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低矮的土坯房,到成片的稻田,再到远处的城镇,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青南市,我来了。我一定会在这里好好努力,挣够钱,继续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再也不要被原生家庭束缚,再也不要过这种身不由己的生活。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的衣袋,毕业证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大巴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县城的汽车站。两人又换乘了去青南市的长途汽车,长途汽车上的人更多了,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晚星和张琪挤在后排的座位上,一路颠簸,浑身酸痛。
路上,晚星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高中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和同学们一起背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可就在这时,父母突然出现,把她从教室里拉了出来,逼着她去打工,她拼命反抗,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从噩梦中惊醒。
“晚星,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张琪看到她满头大汗,担忧地问。
晚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做了个不好的梦。”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阵后怕。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课堂,害怕自己一辈子都被困在流水线上。
“别害怕,有我呢。”张琪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咱们一定能实现梦想的,相信我。”
晚星点了点头,靠在张琪的肩膀上,重新闭上了眼睛。虽然前路未知,充满了坎坷,但只要有张琪在身边,只要她不放弃自己,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长途汽车行驶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终于到达了青南市的汽车站。当两人走出汽车站,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被震撼住了。
高耸入云的楼房,车水马龙的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一切都和小山村截然不同,充满了繁华与喧嚣。晚星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既兴奋又忐忑。这就是她即将生活和奋斗的城市,这里有她的希望,也有她未知的未来。
“哇,青南市好大啊!”张琪兴奋地拉着晚星的手,“咱们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太好啦!”
晚星看着张琪兴奋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城市的气息,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也有花香的味道。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篇章。
张琪的妈妈已经提前帮她们联系好了电子厂,也跟工厂的负责人打过招呼了。两人按照张琪妈妈给的地址,乘坐公交车,前往电子厂。公交车上的人很多,大多是上班族,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为了生活而奔波。
电子厂位于青南市的郊区,周围都是工厂和出租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两人来到电子厂门口,看到大门上贴着“招工”的牌子,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正在闲聊。
张琪拉着晚星,走到门口的保安室,说明来意。保安给工厂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自称是车间的组长,姓刘。
刘组长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点了点头:“你们就是张琪和林晚星吧?张琪她妈跟我打过招呼了,跟我进来吧,我带你们去办理入职手续,再给你们安排宿舍。”
两人跟着刘组长走进电子厂,工厂很大,分为几个车间,每个车间里都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车间里的工人都穿着统一的工服,坐在流水线前,埋头工作,动作熟练而迅速。
晚星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阵紧张。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工厂,也从来没有做过流水线的工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刘组长把她们带到行政办公室,让她们填写了入职表格,又给她们发了工服、工牌和宿舍钥匙。“你们两个被分在同一个宿舍,宿舍是六人间,都是咱们车间的工友。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车间报到,我会安排人带你们熟悉工作流程。”刘组长叮嘱道。
“好的,谢谢刘组长。”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刘组长又简单跟她们说了一下工厂的规章制度,然后就让一个年轻的女工带她们去宿舍。宿舍在工厂的二楼,是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面放着三张上下铺的铁床,床上铺着简单的被褥,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显得十分拥挤。
“你们好,我叫李娟,也是这个宿舍的。”那个年轻的女工笑着说,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上下打量着晚星和张琪手里的帆布包,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晚星和张琪连忙跟她打招呼,李娟却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就转身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手机玩了起来,不再搭理她们。
张琪小声地对晚星说:“别理她,咱们收拾东西吧。”
晚星点了点头,和张琪一起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把自己的衣物整齐地放在床头的柜子里,又把那张初中毕业证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这是她的希望,也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收拾完行李,两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暖洋洋的。
“晚星,咱们终于安定下来了。”张琪笑着说,“明天开始,咱们就要上班了,一起加油!”
晚星看着张琪,用力点头:“嗯,一起加油!琪琪,我一定会在这里好好努力,等攒够了钱,就去上夜校,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她的眼神明亮,像是黑夜里的星星,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