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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承泽!你个祸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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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砸在肩头的钝痛还在蔓延,带着木片刮擦皮肉的灼意,李承泽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范闲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像上辈子临死前染血的刀光,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他想起那时候躺在冰冷的宫殿地板上,肺腑间的毒火灼烧着每一寸肌理,耳边是禁军甲叶碰撞的脆响,还有范闲蹲在他身边,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冷漠的目光。
回想跟他恶狠狠斗争这些年,他居然会向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吗。
重生的眩晕感还未褪去,上辈子的死亡记忆就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智。
他本以为重活一世,该有满腔的不甘与戾气,该立刻盘算着如何扭转乾坤,该如何将那些亏欠他、背叛他的人一一清算。可当范闲带着那样浓烈的恨意,将轮椅朝他砸过来时,他忽然就累了。
罢了。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毒发身亡的下场,连尸身都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安葬。
这辈子,他不想再争了。
李承泽扶着不知名人家的墙,慢慢站直身体。肩头的伤牵扯着筋骨,每走一步都带着坠骨的疼,他却全然不顾,俊秀的脸庞愈发苍白,却也添了几分破碎的疏离。
他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遣人护送,就那样走在京都的街道上。上辈子他出门都会清街,这还是第一次随着人流挤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人声鼎沸,小贩们赞不绝口的推销自己的小玩意,他还能闻到各种酒菜,茶点清香。
真是头一次感觉自己活着。
肩头疼痛阵阵,李承泽只管埋头迈步,华贵锦袍破了口子,沾着尘土血痕,衬得本就风姿绰约的人,添了几分易碎的清寂。
路上百姓早围他了半圈。
“这是谁家的公子?生得这般俊俏,怎么伤成这样?”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小声嘀咕着,满眼好奇。
旁边人也跟着接话: “瞧着衣着不凡,莫不是哪家勋贵子弟?”
“你小点声!没看见那腰间的玉佩吗?那是二殿下的徽记!”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先前议论的人立刻闭了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踽踽独行的背影
“啊?是二殿下?”小姑娘吓得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旁边摆摊的老丈急着摆手,又舍不得放低声音:“轻点声!别惊扰了。二殿下一向待咱们百姓和善,往日里殿下清街,哪回不是给咱们双倍的钱?我这菜摊,上次他派人清道,给的银子够我家吃半个月!”
“二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徒步走在街上,还带着伤?”
他们的窃窃私语里没半分对皇子的疏离,反倒满是疼惜。
还有人踮脚望着他苍白的脸,小声叹:“我的娘,这模样也太周正了,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怎的伤成这样?”
一个后生小声接话:“也是有眼福居然能见到二殿下,原以为皇子都高高在上,没想到生得这样好看,还一身伤孤零零走着,连个随从都没有,太可怜了。”
“莫不是在宫中受了委屈?”
议论声里全是实打实的疼惜,有大娘想递上干净帕子,又碍于身份不敢上前,只在原地搓着手叹气。还有小贩要往他手里塞热乎的糖糕,也被身边人拉住,劝着莫要唐突了殿下。
李承泽听着这些温热的念叨,低头忍痛咬着牙加快了脚步。百姓的疼惜是真,但皇权争斗何其诡谲残忍,身为皇子在宫中受了委屈这样的话,是万万不能说,怕危及其他。
对了,上辈子的今天他准备干什么来着?
谢必安跟范无救为何不在身边?
是了,范无救...
上辈子为抱月楼一事,他跟范闲斗了一场。范闲为了护住范思辙,让那小胖子连夜北上。他气急,立刻就遣派了范无救北上追人。
路途中无救遇上了海棠朵朵,最后被擒,为了死守自己,在牢内服毒自尽。
偏偏重生在这个节点,也不知道现在赶回府内,传信将范无救招回还来不来得及。
罢了,侥幸偷来了一辈子,有机会施展,挽留就不错了,想起这小子一心想读圣贤书,他得全了他的梦。
谢必安这时候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府中替他处理抱月楼留下的后续,排查范闲埋下的暗线,一夜未眠。
想到这两个人,李承泽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柔和了些许。上辈子,谢必安与范无救跟着他,从来都是赴汤蹈火,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重生后的混乱让他失了分寸,满脑子都是临死前的绝望悲怆,还见到临死前看到的范闲。恍如隔世,竟忽略了身边人。
谢必安想必还在府中焦急等待,或是已经发现他独自出门,正在四处寻找他。
肩头的疼痛还在加剧,脚步也愈发沉重,可李承泽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暖意。
至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们。那些争权夺利的阴谋诡计,那些你死我活的朝堂厮杀,他都不想要这些虚名。
若是可以,真想就守着一座王府,护着身边人平安,也够了。
拖着残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二皇子府。看到不远处那座熟悉的朱红大门。
府门前的侍卫早已看见他,慌忙迎了上来,满脸惊慌:“殿下!您怎么回来了?还伤成这样!谢统领正到处找您呢!”
府上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
李承泽每一步都走得极沉。肩骨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牵扯着胸腔阵阵发闷,嘴角残留的血腥味混着夜风灌入喉间,竟让他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清醒。
下人提着灯笼匆匆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他眼底,只换来一声冷斥:“不必跟着,让府医在书房候着。”
他不要旁人搀扶,也不要满府的慌乱。
这一身伤是他自找的,也是他给前世的自己递去的一封战书——上辈子被范闲当众羞辱、被庆帝当作弃子、被命运碾得粉身碎骨,这辈子就算只想活着,也不能再任人践踏尊严。
府里里静悄悄的。李承泽刚踏上台阶,正在擦剑的谢必安就抬眼看来,见到李承泽的模样,脸色骤变,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棋盘上,棋子散落一地。
“殿下!”谢必安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伤上,声音满是急切与担忧,恨不得立马提剑斩人:“您这是怎么了?是谁伤了您?”
李承泽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无事,快传信给范无救,让他回来!”
“啊?殿下不是派他北上追杀范思辙,出什么事了,为何忽然叫他回来?”谢必安眉头紧锁,慌忙伸手脱衣想要检查他的伤势,却被李承泽避开。
“殿下身子一向不好,这伤...”谢必安小心翼翼的领着殿下径直走向内室。
李承泽脱下外袍:“先去传信,我已叫了府医,无碍。”正好侍卫带着府医来了,谢必安依言立马飞身出门。
肩头的伤一碰便传来刺痛。李承泽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殿下,肩骨处有些许损伤,见其血瘀,其余都是外伤,怕是要静养月余才能痊愈。”
李承泽闭着眼,任由药膏敷在伤处,只淡淡道:“不必声张,对外只说偶感风寒。”他清楚庆帝的脾性,太过张扬只会引来更多猜忌,可他没想到,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般飞进了皇宫。
御书房的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庆帝将御笔狠狠摔在地上,朱笔滚落的墨痕在明黄绢帛上晕开,如同一道血痕。
“范闲,”庆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好大的胆子!“
殿内死寂,范建与陈萍萍早已闻风而来,并肩立在阶下,前者面色凝重,后者则依旧斜倚在轮椅上,脸上挂着惯常的、深不可测的淡笑,仿佛这满室怒火与他无关。
庆帝也并非是心疼李承泽。更多的是震怒范闲这颗他精心打磨多年的棋子,本该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游刃有余,制衡双方、搅动棋局,为他所用。
可如今,这棋子竟擅自脱轨,在大庭广众之下以下犯上,砸伤皇子!还没本事处理妥当!闹的人尽皆知,满城风雨。
还惹得百姓议论纷纷!这不仅是藐视皇权,更是乱了他的全盘布局。
“陛下息怒。”范建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沉稳,“范闲年少气盛,行事确实孟浪,该罚!该罚!定要狠狠的罚! 臣已严加训斥。只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还需尽快处置,以正纲纪,平息流言。”他心里清楚,儿子此举闯了大祸,当务之急是让陛下严加处置,才更能平息怒火。
陈萍萍轻笑一声,轮椅在地上摩擦,发出“呲呲”的轻响,打破了殿内的压抑。
“陛下,依老臣看,范闲这性子,倒是真性情得很。只是再真性情,也不能忘了君臣之分,皇子之尊。不过话说回来,二殿下今日这出,倒是让老臣刮目相看——明明受了伤,却半句不辩,默默归府,这份气度,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他这话,看似夸赞李承泽,实则句句点在庆帝心坎上。
“陈萍萍,你倒是看得明白。”庆帝瞥了陈萍萍一眼,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老臣只是瞎猜罢了。”陈萍萍笑意更深。
“不过京都百姓的嘴,最难堵住。二殿下平日里积的德,今日里算是派上了用场。如今满街都在说二殿下委屈,骂范闲跋扈,这局面,怕是不好收场啊。”
庆帝冷哼一声,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的雕纹,心思急转。
自己的这个二儿子,向来乖觉有余,狠厉不足,争储路上总少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往日里虽也有些手段,却难入他眼。可今日这事,倒是——好一招以退为进。
先借清街之名,加倍补偿百姓,笼络人心于无形,让京都百姓都念着他二皇子的温和体恤;再孤身出门,偏偏遇上范闲失控发难,带着一身伤徒步归府,满城百姓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份委屈与隐忍,瞬间将他的形象抬到了新的高度。既赚足了同情,又反衬出范闲的跋扈,不动声色便占尽了道义上风。
这小子,看着倒是比从前通透了些。
处置轻了,不足以彰显皇权威严,也难平“舆论”;处置重了,又失了范闲这颗好用的棋子,还会让李承泽觉得有机可乘,越发得意。
“传朕旨意。”庆帝沉声道,“范闲以下犯上,藐视皇族,着即闭门思过三月,俸禄减半。三日后,令其亲自登门,向二皇子负荆请罪,务必让他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旨意既出,既惩罚了范闲的失控,维护了皇权体面,又没伤其根本,仍可留作后用;同时,也给了李承泽一个台阶,顺了百姓的心意,可谓一举多得。
“臣遵旨。” 范建心中松了口气,躬身领旨
陈萍萍也微微躬身:“老臣这就让人去传旨。”
庆帝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摊着的奏折上,眼底情绪复杂。范闲的失控,李承泽的“开窍”,都让这盘储位之争的棋局,添了几分变数。也好,变数越多,才越有意思。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儿子,还有这颗脱轨的棋子,接下来还能闹出些什么动静。
旨意很快传到范府。
彼时范闲正对着那把残破不堪的檀木轮椅发呆。
当下他放心不过追上前去,街头上,他远远瞧着李承泽那副半死不活、任人宰割的模样。这要是李承泽的死对头搞刺杀,那可一刺一个准。
于是乎范闲就偷偷慢慢坠在后面,远远的给他送到了二皇子府。
李承泽不闪不避的模样,嘴角带血却笑意释然的神态,还有那句“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都察院范闲,接旨——”
传旨太监的尖细嗓音划过范府。
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范闲以下犯上,藐视皇族,着即闭门思过三月,俸禄减半。三日后,令其亲自登门,向二皇子负荆请罪,务必让他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范府正厅的空气像被冻住一般。
范闲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对着传旨太监扯出一抹笑:“臣,遵旨。”
待太监离去,厅门重重合上的瞬间,那抹笑意骤然碎裂。范闲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疑虑。
“认清楚自己的身份……”范闲低声念着,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满室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抬手将旨意扔在案上,明黄的卷轴滚了两圈,停在一堆北齐文书旁,像块扎眼的补丁。
这趟北齐之行,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沈重的步步紧逼藏着算计,肖恩临死前那番含糊不清的话更像团迷雾——“你以为……庆帝真的信你?”“棋子……终究是棋子……”那些破碎的字句,他没完全听懂,却扎在心头拔不掉。
他只隐约觉得,自己在京都的种种境遇,那些看似偶然的提拔、莫名的试探,或许都没那么简单。
庆帝让他认清楚身份,认的是哪般?
是鉴查院提司的身份?
是范府私生子的身份?
还是……某种他尚未触及的、被人预设好的角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庆帝待他不薄,数次破格提拔,即便偶有敲打,也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棋子……”范闲又念了一遍,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初到京都时,太子与二皇子的明争暗斗,想起自己一次次被卷入其中,像被无形的手推着走。
庆帝似乎总在冷眼旁观,既不偏帮太子,也不打压二皇子,反倒让他这个“外人”一次次成为平衡的砝码。难道自己真的只是陛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紧,却又不敢深想——他宁愿这只是自己多心,是北齐之行的疲惫让他变得多疑。
比起对庆帝的模糊猜疑,李承泽的做法行为举止动作更让他纠结。旨意里说他“藐视皇族”,起因便是他拎着轮椅砸了李承泽。
明明是李承泽在自己去往北齐路上安排刺杀,还有牛栏街一事。
明明自己假死回京调查抱月楼,不仅钓出了范思辙,三皇子李承平。查到最后,又查出了还是他李承泽在给范家下套儿。
自初入京都到后来的出使北齐,每次见面他们都暗语相加,斗的你来我往。李承泽的抱月楼害死了老金头,也许还有史家镇那上百条人命。
于是后来皇家私宴上,他状告了李承泽与长公主走私北齐,企图打压,彻查李承泽。
他从内心深处不想那水晶一般的人深陷泥泞之中。
可今天,他又看到那双眼睛,那双极漂亮的眼,眼尾微挑,初见时含着温文笑意藏着锋芒,交锋时眼底带劲,寸步不让。亮得能映出他范闲也不甘示弱的模样。
也就在今天,那点光全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死寂的悲戚,仿佛忽然之间连活下去的兴致都没了。
那一刻,范闲承认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跑去扶倒在地上的李承泽,想去道歉,想去问问疼不疼。
甚至隐隐觉得,或许自己真的错怪了这位二皇子,他并非那般凉薄狠厉。
如今庆帝的旨意一到,又疑窦横生。
等天一亮,估计京都城里从上到下都得传疯了。
——“范闲胆大包天,连皇子都敢揍!”
“二殿下太可怜了,被打成这样!”
满城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文武百官得在朝堂上把他骂成跋扈权臣,百姓茶余饭后得把他编成街头恶霸。
到时候他就得扛着荆条,去二皇子府负荆请罪,活像个上门认错的小媳妇。
李承泽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砸伤自己,借陛下的手责罚他,既博了同情,又在京都众人面前打压了他这个“眼中钉”。
这以退为进的手段,确实高明。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李承泽当时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太过真切,眼底的孤寂与疲惫,绝不是装出来的。他若真想算计,何必做得如此逼真?何必露出那般让人揪心的神情?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拉扯,像两只手在撕扯他的神经。范闲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他嘴上骂着“李承泽这狐狸,一肚子坏水”,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着,又痒又疼,简直是自讨苦吃。
好,真好。
“李承泽!你个祸害! 到底在玩些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