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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惊魂
玄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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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的手很稳,力道却轻柔,将苏薇从血污碎石中拉起。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那点温凉触感像初春溪水漫过卵石,转瞬即逝。
“能走吗?”他问,依旧蹲着身,仰脸看她。萤火虫的光晕在他睫毛上跳动,染出一层浅金。
苏薇借力站起,左腿故意一软,踉跄半步——这是“阿箬”该有的反应,一个刚经历生死惊吓的普通采药女。她低低吸了口气,点头,声音细弱:“可、可以……多谢玄夜公子。”
玄夜这才站起身,赤足踏在碎石上,浑然不觉痛楚似的。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瞥了眼那些依旧僵立如木偶的“匪徒”和死士,皱了皱鼻子:“这些人真讨厌,就让他们在这里站着吧。天亮前,定身蛊自己会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让他们在这里罚站”。
他说着,腕间银铃轻响,转身就往林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见苏薇还站在原地,眉眼弯起:“姐姐快跟上呀,天要黑了,林子里有夜鸮,叫起来可难听啦。”
苏薇压下心头无数疑虑,挪动脚步跟上。每走一步,身上那些真实的擦伤和划痕都传来刺痛,提醒她此刻处境。身后,落鹰峡逐渐被暮色和林木吞没,那些被定住的身影变成模糊的剪影。计划的第一步——被“救”,完成了。但救她的人,远超出预期。
林深路暗。
白日里阳光难以穿透的原始密林,入夜后更是幽暗如墨。树木枝干虬结,藤蔓垂挂如帘,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不时有硬物硌脚——可能是断枝,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泥土、腐殖质和无数奇异花草的气息,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唯一的光源,是玄夜周身那几十点幽幽飘浮的萤火。这些萤火虫似乎通人性,始终与他保持固定距离,照亮前方丈许之地。光晕之外,是无边浓稠的黑暗,黑暗中传来各种窸窣声、呜咽声、虫鸣兽吼,远近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苏薇沉默地跟着,刻意落后半步,一边留意脚下,一边暗中观察前方引路的少年。他赤足行走在如此崎岖湿滑的林间,竟如履平地,步态轻盈优雅,雪白的裤脚和衣摆在幽绿萤光中浮动,不沾半点泥污。那串银铃声节奏始终未乱,叮铃,叮铃,像是黑暗中最清晰的坐标。她好奇却又奇怪。他这样脚不会受伤吗?
“玄夜公子,”苏薇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您……是夜郎部的人吗?怎么会独自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玄夜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对呀,我家就在前面的寨子。我今天出来采‘月见草’,只有夜里开花的才有效呢。”他晃了晃腰间一只草编囊袋,“结果听到打打杀杀的声音,就过来看看。姐姐你是中原人?怎么会到落鹰峡来?那里常有流匪的。”
问题抛回来了,且合情合理。苏薇早已打好腹稿,低垂眉眼,语带哽咽:“我……我是南边逃难来的。爹娘都不在了,跟着一支商队想找条活路,没想到……”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身体微颤。
“呀,对不起,让姐姐想起伤心事了。”玄夜脚步略缓,语气多了几分歉疚,“不过姐姐别怕,到了寨子就安全了。我们夜郎部最是好客,尤其是对阿箬姐姐这样……”他侧过脸,萤光映亮他半边精致的轮廓,唇角微翘,“好看的人。”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带着少年人直白的欣赏,并无狎昵。苏薇却心头微紧。这不是普通山野少年会说的话。她低下头,假装羞涩,手指绞着破损的衣角:“公子说笑了……我、我这样子……”
“样子怎么了?”玄夜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萤火虫聚拢过来,照亮两人之间方寸之地。他目光清澈地打量她,从沾满尘土血迹的脸,到破损的衣裙,最后落在她左臂那道“陈旧”的烫伤疤痕上,眼神专注,“洗洗干净就好啦。而且,”他忽然凑近一步,苏薇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草木冷香,“姐姐身上有药香,是懂医术吗?”
距离太近了。近得苏薇能看清他瞳孔深处极细微的纹路,像冻结的湖面下潜藏的漩涡。她下意识想后退,却强忍住了,只微微偏开脸,小声道:“跟……跟娘亲学过一点辨识草药,粗浅得很,只能治些小伤小痛……”
“那很好呀!”玄夜似乎很高兴,退开一步,笑容灿烂,“寨子里正缺懂草药的人呢!月婆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采药不方便。姐姐可以留下来帮忙!”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经替她做了决定。苏薇心中念头飞转——这正是接近夜郎部核心的绝佳机会。她抬起眼,泪水在眶中打转,满是感激与不敢置信:“真、真的可以吗?我……我不会给寨子添麻烦吗?”
“当然不会!”玄夜摆摆手,银铃脆响,“我是寨子里的少主,我说可以就可以!”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像个急于展示能力的孩子。
少主。玄夜。夜郎部少主。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苏薇心中还是一沉。目标人物,就这样突兀地、主动地出现在面前,还向她伸出“援手”。太顺利了,顺利得诡异。沈青崖给的资料里,玄夜“自幼体弱,深居简出”,可眼前这少年,身手诡谲,深夜独行险地,哪里有一丝体弱的样子?是情报有误,还是……他深藏不露?
“少主?”她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惶恐之色,就要行礼,“民女不知是少主,失礼了……”
“哎,别别别!”玄夜连忙虚扶,指尖并未真正碰到她,那股无形的力道却止住了她的动作,“我最讨厌这些规矩了。姐姐叫我玄夜就好。”他眨眨眼,“或者……叫我阿夜?寨子里亲近的人都这么叫。”
苏薇从善如流,轻声唤道:“阿夜少主。”既显尊重,又不失分寸。
玄夜似乎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笑了笑,转身继续引路。“快走吧,要下雨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天际便滚过一声闷雷。林间风势陡然转急,吹得枝叶狂舞,萤火虫的光点也随之摇曳不定。潮湿的空气更重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抓紧我。”玄夜忽然伸手,这次直接握住了苏薇的手腕。他的手依旧温凉,力道却不小,“前面路滑,下雨就更难走了。”
苏薇没有拒绝。手腕被握住的触感清晰传来,她能感觉到他指腹有薄茧,位置特殊,不像是干农活留下的,倒像是长期把玩某种细小器物——比如,蛊盅。
雨说下就下。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旋即连成一片滂沱雨幕,从漆黑的天穹倾倒下来。林中顿时一片混沌,视线被雨水彻底模糊,只有近处萤火虫的幽光在雨帘中顽强闪烁,却也被冲刷得明灭不定。
玄夜加快了脚步。他似乎对这片林子熟悉到骨子里,即便在如此暴雨中,依然能准确地避开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青苔和隐蔽的坑洼。苏薇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浑身顷刻湿透,雨水混合着之前的血污,又冷又黏。粗布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沉重不堪。
“坚持一下,前面有个山洞可以避雨!”玄夜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依旧清越,不见丝毫喘息。
果然,前行不久,一处黑黝黝的山洞出现在萤火微光映照的边缘。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大半,十分隐蔽。
玄夜拨开藤蔓,率先钻了进去。苏薇紧随其后。
洞内并不深,约莫两三丈,干燥,有股淡淡的尘土和枯草味。最重要的是,挡住了外面倾盆的暴雨,只有哗啦啦的水声从洞口传来。
玄夜松开她的手腕,轻轻吐了口气,转身面对洞口。萤火虫们飞了进来,分散停在洞壁凸起的石头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他甩了甩湿透的长发,水珠四溅,有几滴落在苏薇脸上,冰凉。
“好大的雨。”他抱怨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侧头看苏薇,“姐姐还好吗?冷不冷?”
苏薇抱着手臂,确实很冷。湿衣贴在身上,带走了大量体温,加上之前的惊吓和疲惫,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白。“还、还好……”她牙齿轻轻打颤。
玄夜看着她,眉头微蹙。他解下腰间一只稍大的草编囊袋,从里面掏出火折子和一小捆用油布包裹的干草枯枝。“生个火吧,烤一烤,不然要生病的。”
他动作熟练地清理出一小块地面,堆起枯枝,用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黑暗,带来暖意,也映亮了山洞和两人的脸。
玄夜在火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姐姐,坐近些,暖和。”
苏薇迟疑一瞬,还是挪过去,在离他约莫一尺远的地方坐下,伸出双手靠近火堆。温暖逐渐渗入冰冷的肌肤,她轻轻舒了口气。
火光下,玄夜的侧脸轮廓柔和,湿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脖颈滑入微敞的衣领。他专注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跳跃的光影在他长睫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此刻的他,安静,甚至有些单薄脆弱,与方才林中那诡异莫测的驭蛊少年判若两人。
“阿夜少主,”苏薇轻声开口,打破了只有雨声和柴火噼啪声的寂静,“您……经常这样夜里出来吗?不怕危险?”
玄夜拨火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跃动。“危险?”他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林子里没什么能伤我呀。虫子们都认得我,野兽……也不敢靠近。”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
苏薇想起那些瞬间定住多名好手的幽蓝荧光,默然。的确,有这样的手段,寻常危险确实奈何不了他。
“那……寨子里的人不担心您?”她继续试探。
“月婆婆会担心。”玄夜嘴角撇了撇,有点孩子气的烦恼,“她总说我身体不好,不该乱跑。可我明明好好的呀。”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其实,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回去又要被念叨了。”
这副模样,倒真像个贪玩怕长辈责怪的少年。苏薇配合地露出一点笑意,又蹙起眉,看向洞外如注的暴雨:“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我们今晚……”
“恐怕要在这里过夜了。”玄夜也看向洞口,叹了口气,“雨太大,路看不清,夜里林子里有些地方,就算是我,也不好走。”他转过头,看着苏薇,眼神诚恳,“姐姐别怕,这山洞很安全。等天亮了,雨停了,我们再回寨子。”
过夜。孤男寡女,荒郊野洞。
苏薇袖中的“寒魄”又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她垂下眼,看着跳跃的火苗,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将身体更蜷缩一些,显得疲惫又无助。
玄夜也不再开口。他抱着膝盖,静静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洞内只剩下雨声、火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衣服渐渐被火烤得半干,暖意让人昏昏欲睡。苏薇确实感到了疲惫,精神却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玄夜忽然动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足巴掌大的扁平银盒。盒子做工精致,表面錾刻着繁复的虫草花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像是干瘪果脯的东西,散发出一股酸甜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阿夜少主,这是?”苏薇忍不住问。那味道让她联想到某些特殊的药材,甚至……血制品。
“药。”玄夜咽下口中之物,将银盒递到她面前,神色自然,“我从小身子弱,月婆婆给我配的补药,每天都要吃。”他笑了笑,火光下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不好吃,但没办法。”
苏薇看着那暗红色的“果脯”,没接,只道:“良药苦口。”
玄夜收回银盒,合上,重新揣入怀中。“姐姐懂医,也怕吃药吗?”
“怕。”苏薇低声道,“小时候娘亲喂我吃药,总要哄好久。”
“我娘……”玄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苏薇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娘走得早,不记得了。是月婆婆把我带大的。”他顿了顿,又扬起笑容,那点异样情绪瞬间消失无踪,“不过月婆婆对我很好,就是太爱操心。”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衬得眸子愈发水润。“姐姐,我有点困了。你先守着火?我睡一会儿,换你睡。”他说着,竟真的往旁边干燥的草堆上一靠,蜷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就这样……睡了?
苏薇看着火光映照下少年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弧形的阴影,嘴唇微抿,毫无防备。腕间的银铃不再作响,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雨声渐沥,火光暖融。
一切看起来安宁平和。
可苏薇袖中的“寒魄”,那冰寒的触感,始终未曾褪去。她静静坐在火边,目光掠过少年脖颈、手腕、腰间那些草囊,最后定格在他恬静的睡脸上。
山洞外,是无边夜雨和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
山洞内,是身份成谜、手段诡谲的苗疆少主,和怀揣任务、步步惊心的中原暗谍。
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