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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天》 期末考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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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叮咚。”
开门声划破雨幕,奶奶拎着湿冷的雨衣进屋,看见玄关站着的赵小余,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声音里全是急慌慌的疼:“余余,你腿还好吗?快坐沙发上,奶奶给你处理一下。”
说罢她就要转身去拿医疗包,赵小余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指尖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不用啦奶奶,同学帮我处理过了,让您担心了。”
奶奶蹲下身,小心翼翼卷起她的校服长裤,看见纱布裹得整齐妥帖,才松了口气,笑着念叨:“看来余余的朋友都这么好。”
赵小余愣了愣,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小声嘀咕:“他……是挺好的。”
回过神来,她仰起脸问:“奶奶,您跟爷爷吃饭了吗?没有的话我去园子里采点油麦菜,给您煮面吃。”
奶奶摆了摆手,把雨衣挂在门口,水珠顺着衣角滴在地板上:“不用麻烦余余了,我和你爷爷今天出去买菜,在外面吃过了。还给你带了一碗热干面,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去热一下面,等会儿余余别忘了出来吃啊,吃冷的对胃不好。”
说完奶奶就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碰撞的轻响混着抽油烟机的声音,暖融融地漫了一屋子。
赵小余看着她的背影,指尖还留着刚才拉她时的温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才背起书包,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书包扔在床上,随手开了灯,暖黄的光瞬间填满了不大的房间。坐在椅子上,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一天的经历——期末考砸的道法、林老师失望的眼神、雨天里摔破的膝盖,还有那个蹲下来给她包扎伤口的少年。
她从书包里掏出日记本,摊在桌上,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写下日期。
2002年冬冷阴
今天期末考试,考得似乎不怎么理想。写道法的时候跑了神,林老师的课一向难熬,偏偏还赶上下雨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跟我一样,受了伤,连笔都磕破了,更不知道会不会扣人品分。
就怕林老师给我不及格,我还是课代表,真让老师失望了。但林林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这点小事,总不能让她不开心,或者觉得我小气,也不好。
马上就快凌晨一点了,还是没有困意。明明以前这个点,我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魏行知他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吗?那我欠他的人情该怎么还?上一次我晕车,他给了我一个橘子;这次他帮我包扎了伤口,对了,创口贴,开学以后我可以还他一个。那还有个人情,该怎么办呢?
她想着想着,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脑子昏沉沉的,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事情,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明天再想吧。”她把笔扔在桌上,仰面躺到床上,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圆得晃眼,她小声嘀咕:“明明不是中秋节,为什么月亮也这么圆啊……是错觉吗?”
没过一会儿,困意终于涌了上来,她再也坚持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她却意外地自然醒了,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轻松。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昨晚没写完的日记,却半点儿都不想再动笔。大概是犯了懒病吧,她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为什么我不想放假了?放假了,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了?”
轻轻叹了口气,她穿上拖鞋,起身去洗漱。刚走出房门,就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碗热干面,立刻想起奶奶昨晚说的话。
赵小余走过去,指尖刚碰到瓷碗,就觉出凉意——面早就凉透了,碱水面坨成了硬邦邦的一团,裹着的芝麻酱干成了糊,连葱花都蔫成了深绿色。她心里咯噔一下,怕奶奶看见她没吃,又要念叨她浪费、不懂爱惜,忙端起碗,脚步轻得像猫,溜回了自己房间。
她把碗放在书桌角,捏起筷子戳了戳那坨面,硬得硌牙,别说咽下去,闻着都没了半点香气。她皱着眉,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面块纹丝不动,根本没法吃。
可要是就这么放着,奶奶进来收拾房间,一眼就能看见,免不了要心疼又生气,说她辜负了心意。赵小余咬了咬下唇,拎起垃圾桶放在脚边,端起碗,把整碗面连汤带酱都倒了进去。
芝麻酱黏在桶壁上,她抽了好几张抽纸,仔细擦干净碗沿,又把纸团扔进桶里,厚厚地盖在面坨上,严严实实遮了个遍,才松了口气,把空碗端出去,放在厨房水槽里。
她靠在厨房门口,听见奶奶在客厅择菜的声音,心里莫名发虚,像偷了什么东西似的,转身又溜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垃圾桶上,那几张白花花的纸,像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她忽然想起昨天魏行知蹲在地上里,给她包扎伤口时,指尖蹭过她膝盖的温度,又想起奶奶热了又热、等了她一整晚的热干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软。
她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在日记本那行没写完的话后面,又添了一行字。
笔锋顿了顿,最终只落下几个轻飘飘的字:
今天,好像又欠了别人什么。
天刚亮透不久,窗外的风就软了下来,不再是昨夜那种带着湿冷的雨气,反倒飘着一点淡淡的、开春前才有的浅淡阳光。赵小余醒得早,却依旧赖在床上不肯动,棉被裹到下巴,只露一双眼睛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厨房里传来奶奶轻手轻脚收拾碗筷的声音,不吵人,反倒让人心里踏实。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膝盖上的纱布,昨夜的疼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轻微的酸胀,像被人轻轻按过一样。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日记本上没写完的话,一会儿是那碗被她偷偷倒掉的热干面,一会儿又飘到魏行知蹲在雨里替她包扎的模样。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手指干净而稳定,连纱布都缠得整整齐齐。
赵小余猛地捂住脸,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真是没出息。
她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
明明她和魏行知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太深的交集。
不过是同班同学,不过是偶尔擦肩而过,不过是他顺手帮过她两次。
一次晕车时递来的一颗橘子,一次雨天里替她裹好的伤口。
少得可怜,浅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她偏偏,就是放不下。
会忍不住去看他的背影,会忍不住留意他的动静,会在无人时一遍一遍回想他低头时的模样。
这是她不敢说出口的心事,轻轻浅浅,却缠缠绕绕,在心底生了根。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清脆的拍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余余——余余你在家吗?考完试啦,出来玩啊!”
是李子林。
赵小余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慌忙理了理皱巴巴的睡衣,又顺手把枕边乱乱的头发抓了两把,才趿着拖鞋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李子林那张笑盈盈的脸就撞进眼里,扎着高马尾,一身轻松的休闲装,一看就是早就盼着考完试解放。
“可算醒你了!”李子林一把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期末终于结束了,我妈都不管我了,走,我们去街上喝奶茶,随便逛,今天一整天都空着。”
赵小余被她拉得脚步踉跄了两下,心里那点沉沉的情绪忽然就被这股热闹冲散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早才好占位置呀。”李子林眨眨眼,“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人可多了,晚一步就要排队。”
赵小余回头望了一眼厨房,奶奶正好探出头来,看见是李子林,眉眼立刻柔和下来:“是子林啊,跟余余好好玩,早点回来。”
“知道啦奶奶!”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院门,清晨的风拂在脸上,微凉却不冷。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跟她们一样刚考完试的学生,三两成群,说说笑笑,空气里都飘着一种松快的气息。赵小余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不用想着作业,不用惦记考试,不用怕林老师失望,只安安静静跟最好的朋友走在一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一点小小的、隐秘的心事,并没有真的散去。
只是被暂时藏起来,藏在热闹的缝隙里,一静下来,就又会悄悄冒头。
奶茶店不远,走几分钟就到。
推门进去,风铃叮铃一响,暖气扑面而来,混着奶香与茶香,甜而不腻。店里放着轻轻的音乐,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李子林眼疾手快拉着她坐下。
“你坐着,我去点单。”李子林把包往桌上一放,“你还喝老样子对不对?半糖去冰。”
赵小余点点头:“嗯。”
李子林蹦蹦跳跳去了柜台,赵小余一个人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可阳光一照,竟也不显得萧瑟,反倒有种安静的温柔。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人。
她自己也不明白。
明明没有多说过几句话,明明没有过什么特别的故事,
为什么偏偏是他,在她心里占了这么一小块地方。
不轻,不重,却时时刻刻,都在。
没一会儿,李子林端着两杯奶茶回来,还顺手拎了一个小小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神神秘秘地朝她凑过来。
“余余,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李子林拉开包,从里面掏出一堆小东西——粉饼、口红、眼影、小刷子,乱七八糟摆了一桌子。赵小余看得一愣:“你带这些干什么?”
“嘿嘿,”李子林笑得有点得意,“我最近跟着视频学化妆,你不知道,我现在可厉害了,好多同学都让我帮忙画。反正今天没事,我给你画一个,保证好看!”
赵小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不用吧……我又不出门干什么。”
“哎呀考完试了,放松一下嘛。”李子林不由分说把她按住,“就画一点点,很自然的,你相信我,我技术超稳的。”
赵小余拗不过她,只好乖乖坐好。
李子林立刻兴奋起来,打开粉饼往她脸上扑,刷子在她脸颊上扫来扫去,一会儿画眉毛,一会儿涂眼影,一会儿又抿着嘴给她涂口红。动作倒是认真,就是力道不太稳,一会儿重一会儿轻,赵小余闭着眼,只觉得脸上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店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说话声、点单声、吸管戳破封口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又平和。赵小余闭着眼,能闻到奶茶的甜香,能听见李子林小声哼着歌,心里软软的,像被温水泡着。
可即便这样,她心底那一点隐秘的心思,依旧轻轻晃着。
就在这时——
门口的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一道不算高、却格外清俊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简单的外套,身形挺拔,眉眼干净,一进门就吸引了店里不少目光。
赵小余的心,猛地一跳。
是魏行知。
他似乎只是顺路过来,一个人,径直走到柜台前,低声跟店员点单。声音不高,却清清淡淡的,在一片嘈杂里,依旧清晰得能钻进她耳朵里。
赵小余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下意识就想把头埋下去。
偏偏李子林还没察觉,正兴致勃勃收刷子,对着她左看右看,满意地点头:“好了好了!完成!你看是不是超好看?我就说我技术好吧。”
她说着,还把小镜子往赵小余面前一递。
赵小余根本不敢看。
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眉毛一高一低,眼影一块深一块浅,口红还涂出了边界,整张脸看上去又滑稽又奇怪。
而就在这一瞬间——
魏行知点完单,拿着小票,转身往等候区走。
目光很自然地、轻轻扫过店内。
然后,一顿。
落在了她脸上。
赵小余浑身一僵,连指尖都凉了。
她甚至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目光淡淡停在她脸上,不重,却让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他微微偏了下头,声音清清淡淡,没什么起伏,却清清楚楚传到她耳里:
“……审美挺独特。”
空气在那一瞬间静得近乎凝滞。
赵小余垂着眼,睫毛慌得轻轻颤了颤,连指尖都攥得发白。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魏行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瞬,不重,却像一片薄羽,轻轻落在她最狼狈的地方。
他没有笑出声,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可那双眼尾微微垂着的眼,却藏了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像是忍了又忍,才没让嘴角弯起来。
不是嘲笑,也不是轻视。
更像……看见了什么又好笑又无奈的东西,只能在心底轻轻憋住。
就这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表情,已经足够让赵小余整张脸从耳尖烧到脖颈,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恨不得当场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也不抬起来。
李子林还懵在原地,压根没听出那句话里的意思,反倒一脸认真地凑过来,对着赵小余左看右看,又转头望了望魏行知的方向,小声嘀咕:“审美独特?是说我画得好看吗?可我觉得我画得挺正常的呀……”
她说着,还美滋滋地把小镜子又往赵小余眼前递了递:“你快看,真的挺好看的,我技术是不是进步特别大?”
赵小余闭着眼,死活不肯睁开。
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眉毛歪歪扭扭,眼影一块深一块浅,口红还晕出了唇线,活脱脱像被人胡乱涂了一通的娃娃。
偏偏,还被魏行知撞了个正着。
偏偏,他还看出来了,还忍笑说了一句“审美挺独特”。
她心里又羞又窘,乱糟糟的一团,先前那点藏得好好的心事,在这一刻被搅得七零八落。
明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明明他只是随手帮过她两次,
明明她不该在他面前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心慌,控制不住地在意,控制不住地,因为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整颗心都乱了。
魏行知没再多留,也没再开口。
他只是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站在等候区,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像一幅没什么波澜的画。
店员很快把奶茶做好,递到他手里。
他低声道了声谢,指尖握着杯身,转身便要往外走。
经过她们桌旁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这一次,他没有看她。
可赵小余却莫名觉得,他那一步停得,像是又一次,轻轻看见了她心底那点藏不住的、笨拙又认真的小心思。
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那道清俊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赵小余才缓缓松了口气,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李子林,更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还在发烫,心跳也没平复下来。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没救了。
不过是见一面,不过是一句话,
她就又乱了一整个心神。
李子林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研究她的“杰作”,半点没察觉她心底翻天覆地的羞窘与慌乱,只一味拉着她的胳膊,兴冲冲道:
“余余,你别不好意思啊,真的好看!下次我再给你画个更自然的,保证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赵小余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眼前的奶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漫在鼻尖,可她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和,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瞬,
她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心事,又被轻轻撩动了一下。
风铃轻响的余音还飘在空气里,魏行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赵小余依旧垂着头,脸颊烫得厉害,连指尖都泛着薄红。
李子林还在一旁对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一脸自得:“你看你看,我就说我画得不错吧,刚才那个男生都多看了你两眼呢。”
赵小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看两眼……哪里是多看两眼。
那分明是,一眼就看穿了她整张脸的荒唐与狼狈,还忍着笑,轻飘飘丢给她一句“审美挺独特”。
她甚至能回想起来,他说那句话时,眼尾那一点极淡极浅的弧度。
不是嘲讽,不是恶意,更像是看见了什么幼稚又好笑的小事,于心不忍拆穿,只轻轻点了一句。
可越是这样,赵小余越觉得无地自容。
她和魏行知,本就不算熟。
同班两年,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一次是开学排座位,他帮她把掉在地上的书本捡起来;
一次是校车上,她晕车晕得脸色发白,他沉默递过来一颗剥好的橘子;
再就是前几天下雨,她摔破了膝盖,他蹲下身,安安静静替她裹好伤口。
就这寥寥几次,浅得像风拂过水面,连涟漪都算不上。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心里扎了一根细细小小的刺。
不疼,却总在不经意间,轻轻一挑,就让她整颗心都乱了分寸。
她会在早读时,悄悄从课本缝隙里看他的背影;
会在下课铃声响时,下意识往他座位的方向望一眼;
会在他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比自己被提问还要紧张。
这些细碎又隐秘的心思,她谁也没说,连李子林都不曾察觉。
只一笔一划,悄悄写在深夜的日记本里,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
而今天,她最狼狈、最荒唐的模样,偏偏就被他撞了个正着。
赵小余深吸一口气,指尖攥了又松,终于抬起头,对李子林勉强笑了笑:“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哎?好,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李子林挥挥手,一门心思还在研究自己的化妆成果,压根没看出她眼底的慌乱。
赵小余站起身,脚步有些发飘,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奶茶店深处的洗手间。
推开门,反手锁好。
小小的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头顶的灯光白而亮,毫不留情地照出镜子里的那张脸。
赵小余凑近一看,心口又是一紧。
眉毛一高一低,眼线歪歪扭扭,眼影一块深一块浅,像是被人随手抹上去的色块,口红更是晕出了唇线,显得整张脸又滑稽又突兀。
这哪里是好看,分明是惨不忍睹。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只觉得又烫又羞。
若是平时,被好朋友画成这样,她顶多笑闹几句,不当一回事。
可偏偏,被魏行知看见了。
那个她悄悄放在心上、连靠近都觉得小心翼翼的人。
赵小余在镜子前站了许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拧开冷水,掬了一把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意瞬间驱散了脸上的燥热,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一点一点,耐心地把脸上的妆全都卸干净。
没有卸妆水,就只用清水和纸巾,一点点擦,一点点抹,直到镜子里重新露出自己原本干净素净的脸。
眉毛是淡的,眼睛是清的,脸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
看着看着,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卸掉了。
至少,不会再以这副模样,被谁撞见。
她在洗手间里又待了一会儿,整理好情绪,才推门出去。
李子林一见她,眼睛立刻瞪圆:“哎?你怎么把妆都洗了?我画了好久呢!”
赵小余坐下,端起奶茶轻轻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稍稍压下心底的涩意:“不太习惯,脸上怪怪的。”
“好吧好吧。”李子林也不勉强,只嘟囔两句,便又兴高采烈跟她聊起考完试要去哪里玩,要买什么新本子,新学期要怎么好好学习。
赵小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脸上笑着应和,心里却依旧飘着一个人的影子。
魏行知。
他刚才,是不是真的在笑她?
他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又笨又奇怪?
他以后,再看见她,会不会也觉得,审美挺独特?
这些问题,她一个答案也没有。
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看见他,大概又要多一层心虚与窘迫。
两人在奶茶店坐了很久,直到日头渐渐升高,街上人越来越多,李子林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她起身:“走,我们再去前面的文具店逛逛,考完试总得买点新东西奖励自己。”
赵小余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走出奶茶店。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她心底那一点小小的慌乱,却迟迟没有散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午后。
奶奶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上来:“回来啦?玩得开不开心?子林呢?”
“她先回家了。”赵小余换了鞋,声音轻轻的,“奶奶,我有点累,先回房歇一会儿。”
“好,好,你去休息,晚饭奶奶叫你。”奶奶满口应着,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见她神色平静,才放心地转回院子里。
赵小余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整个人才彻底松下来。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本摊开的日记本上。
昨晚写到一半,便困得睡了过去。
页面上,字迹停在一句没写完的话上。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轻轻一顿,然后,慢慢接着昨晚的思绪,一字一句,继续写下去。
2002年冬冷阴
今天期末考试,考得似乎不怎么理想。写道法的时候跑了神,林老师的课一向难熬,偏偏还赶上下雨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跟我一样,受了伤,连笔都磕破了,更不知道会不会扣人品分。
就怕林老师给我不及格,我还是课代表,真让老师失望了。但林林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这点小事,总不能让她不开心,或者觉得我小气,也不好。
马上就快凌晨一点了,还是没有困意。明明以前这个点,我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魏行知他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吗?那我欠他的人情该怎么还?上一次我晕车,他给了我一个橘子;这次他帮我包扎了伤口,对了,创口贴,开学以后我可以还他一个。那还有个人情,该怎么办呢?
今天和林林出去喝奶茶,她非要给我化妆,画得乱七八糟,很难看。
结果,偏偏就遇见了魏行知。
他看见了,还说,审美挺独特。
我知道,他是在笑我。
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多说过几句话,没有一起走过一段路,没有过任何值得一提的交集。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会在意他。
会因为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心慌意乱,一整个下午都回不过神。
我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呢?
他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耀眼。
而我,普通又不起眼,成绩不算顶尖,性格不算开朗,扔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
我们本来,就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偷偷想他,偷偷把他写进日记里。
这是我一个人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轻得像一片云,软得像一阵风,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写到这里,赵小余停下笔。
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望着那一行行字迹,心里又酸又软,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不是不明白,这份心思有多不切实际。
可感情这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不来则已,一来,就缠缠绕绕,再也甩不开。
她轻轻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像是藏起一个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
然后,她趴在桌上,安安静静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树影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痕迹。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起早上魏行知在奶茶店的模样,想起他那句轻描淡写的“审美挺独特”,想起他眼尾那一点强忍的笑意。
脸上又悄悄烫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安安静静趴在桌上、沉浸在自己心事里的时候,奶奶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看了她一眼。
老人脚步很轻,没有惊动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又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厨房。
早上赵小余端着那碗坨掉的热干面溜回房间时,奶奶其实都看在了眼里。
老人没有出声,没有上前追问,更没有一句责备。
只是等赵小余和李子林出门之后,她才悄悄走进孙女的房间,掀开垃圾桶里那几层厚厚的卫生纸。
坨成一团的热干面露了出来,干硬,结块,沾着风干的芝麻酱,一看就没法入口。
奶奶看着那碗面,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心疼面,没有怪她浪费,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余余这孩子,是不是胃口不好?
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吃不下东西?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又不肯跟大人说?
老人蹲在垃圾桶旁,看了很久,眼底全是心疼与担忧。
她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孙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一碗面算什么,浪费一点又算什么。
只要余余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奶奶轻轻把垃圾桶重新盖好,又把那团面仔细遮好,不让赵小余回来发现破绽。
然后,她默默走出房间,去厨房里忙活。
心里只一个念头:
晚上,要给余余做点她爱吃的,软和一点,清淡一点,好好补一补。
这一辈子,老人都是这样。
从来不说什么深情重话,也不会把爱挂在嘴边。
所有的关心与疼爱,都藏在一顿饭、一碗汤、一句轻声的叮嘱里,藏在不声不响的包容与体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