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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灯暗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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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穿过玉藻,看着皇帝平静的脸,等待着他回答。
“不过,”赵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荡开,“庆功盛宴,犒赏的是为国血战的将士,彰显的是天家恩威。朕若因区区微恙,连一杯赐予首功之臣的酒都要假手他人,知道的,说朕体恤自身,不知道的,怕要寒了天下武人的心。”
他看向武将队列,那里虽无楚遂,却有许多同样风霜满面的面孔。
“文卿的顾虑,朕知晓了。”他无可指摘地微笑着,将那份“体贴”轻轻拨开,“然君臣之道,贵在诚,贵在直。一杯酒而已,朕还饮得。即便以茶代酒,朕亲手赐下,与礼部代赐,其中意味,想来众卿都明白。”
他没有直接驳斥文奉致,甚至承认了其顾虑的合理性。这话说得堂堂正正,还堵住了文奉致后续可能再以“担忧圣体”为由的劝谏。
文奉致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仿佛皇帝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内,甚至更合他意。他躬身,极其自然地接道:“陛下深谋远虑,体察入微,是臣愚钝了。陛下亲自赐酒,自是恩宠无极,更能激励将士。”
早朝在暗流稍缓却未平息的氛围中继续,又议了几件冗杂事务,终于散了。
赵承安起身,冕旒玉藻晃动,遮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文奉致那一手,在试探,也在铺垫——铺垫皇帝可能在宴会上对楚遂有所保留的舆论基础。看来,太后那边,对这场庆功宴异常关注,并且已经开始了他们的布局。
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近侍太监福全伺候。门一关,赵承安才卸下几分端着的威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晨间寒气透骨,引得他低声咳了几下。
福全立刻捧上一直温着的参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陛下,您脸色不好。早朝……可是不顺?”他二十出头,是从小跟在赵承安身边的,情分非同一般,说话也少了些其他内侍的拘谨。
赵承安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些寒意。他没立刻回答,啜了一口参茶,才缓缓道:“文奉致提议,让礼部代朕赐楚将军御酒。”
福全一愣,随即眉头皱起:“这……这怎么行?那宴上的酒……”他及时住了口,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那酒,必须得是陛下您亲手给将军才行啊。他这安的是什么心?”
“好心。”赵承安苦笑着,“体恤朕‘圣体违和’的好心。顺便,替朕向朝野暗示,朕或许该‘疏远’一下功高震主的将军了。”
福全啐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忿:“假惺惺!他定是得了那边的示意,来给陛下添堵,试探陛下的。陛下…驳回去了?”
“驳回去了。用的也是堂堂正正的理由。”赵承安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但这也提醒了朕,宴上众目睽睽,任何一点对楚遂的异常态度,都会被放大解读。‘猜忌’不能做得太生硬,尤其不能在赐酒之前就流露太多。”
原本的计划相对直接,宴席间,皇帝态度转冷,寻衅或沉默,最后在压抑气氛中“含怒”赐下毒酒。但经早朝一文奉致这么一点,这条路骤然变得狭窄危险。过早冷淡,显得刻意,可能引起太后更深疑心;态度如常,则“猜忌”的基础薄弱,那杯毒酒就显得突兀。
“得有个由头,”赵承安自语道,“一个在宴席上当场发生、合乎情理、能让朕忍无可忍的由头。不能是预谋的,得是突发的。”
福全眨眨眼,努力跟着皇帝的思路:“突发的事……将军冲撞陛下?酒后失言?或者……有人揭发将军什么?”
“冲撞失言,楚遂不会,即便演戏,也容易过火。揭发……倒是可以。但不能是真揭发,必须是构陷,而且是可以被揭穿的构陷。”
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中成形。
“福全,”他吩咐,“去请林相。隐蔽些。”
“是。”福全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晏明从一道偏门进入御书房。
“陛下。”她行礼。
“林相不必多礼。”赵承安示意她坐,福全上了茶后便守在门外。
“早朝上,文奉致的话,林相如何看?”赵承安开门见山。
林晏明思索着:“他将‘陛下可能疏远楚将军’的苗头先种下,无论陛下宴上作何反应,他都有话可说。若陛下如常,他可暗示陛下优柔或故作姿态;若陛下冷淡,他便顺水推舟。此人心思缜密,善于利用规矩与人情做文章。”
“不错。”赵承安点头,“所以,原来的计划需稍作调整。朕需要一场戏中戏。”
他将自己的想法道出:“庆功宴上,需有人‘揭发’楚将军——不必是大罪,可以是北境军中一些模糊的旧事,比如‘曾私下抱怨赏罚不公’,‘与冥界某部族首领有可疑往来’,或者‘藏匿部分战利未上报’。要的是那种查无实据却足以引人疑窦的指控。”
林晏明立刻明白了:“陛下要借此发难?但若指控不实,轻易可被将军或北境将领驳斥。”
“要的就是被驳斥。”赵承安摇了摇头,“指控之人,朕会安排。最好是某个与楚遂有旧怨、或急于攀附文奉致的蠢货。指控发生后,朕会震怒——至少表面如此,下令当场核查。楚遂自会辩解,或许还会有其他北境将领为其作证。一番混乱争执后,指控被证明是子虚乌有,或是夸大其词。”
“但经此一事,宴席气氛已毁。朕可以表现得余怒未消,。群臣会看到,朕对楚遂的信任经受了考验,并且产生了裂痕。然后,在宴席将散、气氛僵硬微妙之时,朕再赐下那杯酒……”皇帝语毕,抬头看向林晏明。
她缓缓吸了口气:“如此一来,那杯酒就不再是凭空而来的猜忌,而是经过事端催化后,陛下复杂心绪的体现。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失望后的最后了断。更符合‘突发’或者‘不得已’的情理。”
“而太后那边,目睹全过程,会更相信陛下与将军之间确实生了嫌隙,而这嫌隙,正是他们乐见并可能推波助澜的。”
“正是。”赵承安身体微微后靠,“但此计关键,在于揭发的时机、人选和内容。必须足够突然,足够有煽动性,但又不能真正动摇楚遂根基,必须在可控范围内被解决。而且,必须瞒过楚遂本人。”
林晏明蹙眉:“瞒过将军?陛下,将军需服‘息魄丹’,若宴上突发此事,他心境震动,是否会影响药效或应对?”
“所以,需要你提前暗示他一点。”赵承安道,“不能全说,只说宴上可能有变,朕或会当众责难他,一切皆为做戏,让他有所准备,沉住气,配合辩解即可。具体是何变数,不必言明。楚遂沉稳,只要知是计,便能应对。”
他看向林晏明:“此事,须林相亲自去办,务必机密。另外,那揭发之人,林相可有合适人选?需是能接触到北境军中些许皮毛,又利令智昏,容易被利用之辈。”
林晏明思索良久,道:“兵部职方司主事,周苇。此人品阶不高,但职方司掌管边镇图籍、勘合,偶尔能接触北境军报副本。他贪财好钻营,曾试图向臣示好被拒,听闻近来与文奉致门下的清客走得颇近。可用财帛或虚职前程诱之,让他以为是在替太后党办事,打击楚将军以表忠心。事后,此人留不得。”
也是,政治倾轧中,这样的棋子注定是弃子。
赵承安没有异议:“可。具体如何诱使他,构陷之辞如何编造不露大破绽,便由林相斟酌。务必让其相信,事后无论成败,皆能保他无事甚至得赏。”
“臣明白。”林晏明应道,这是她擅长的领域。
“还有一事,”赵承安补充,“宴席间,郑秉松需在场。他身份超然,修为又高,有他在,一则可镇住可能出现的法术窥探或阴私手段,二则若真有意外,他可出手转圜。你与他沟通。”
林晏明听到郑秉松的名字,愣了一下:“是。他会来的。”
大事议定,林晏明不便久留,悄然告退。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赵承安一人,以及门外守着的福全。参茶已凉,他也没心思再唤人换。计划变得更复杂了,一环扣一环,容错更低。但似乎也更稳妥,更符合那“突发嫌隙”的戏码。
只是,楚遂……要让他提前知晓部分,却又不能全盘托出。赵承安了解楚遂,那人对自己的忠诚近乎信仰,但正因如此,若让他知晓自己将被人构陷,而皇帝明知是构陷却要顺势发作,哪怕只是做戏,以楚遂刚直的性子,心里恐怕也会堵着一口气。那口气,或许比北境的风沙更磨人。
但他别无选择。七年隐忍,无数心血,不能败在细节上。
“福全。”他唤道。
福全轻轻推门进来:“陛下?”
“去取纸笔。朕要写些话,你晚些时候,亲自送到楚将军府上,就说……朕体恤他劳顿,赐些安神的香料。信要夹在香料盒的暗层里。”
“是。”福全应下,麻利地备好笔墨。
赵承安提笔落墨,字迹是他一贯的端正清峻,内容却极为简短:
“宴有风波,朕或责卿,皆戏耳。卿且静辨,勿动真怒。事毕,当归。”
命令般的告知和一句简单的承诺。他相信楚遂能懂。也必须懂。
写完,吹干墨迹,折成小小一方,交给福全仔细收好。
做完这些,已没了什么气力,病弱的身体在这种高强度的思虑和压力下,抗议得越发频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承安只觉得很累。即便有可托生死的将军,有智计深远的宰相,有神通广大的国师,最终坐在御座上承担一切、抉择一切的,只有他一人。连那些算计和戏码,都要用到他最信任的人身上。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
看来又要下雪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