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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锁磨坊 青川镇的晨 ...

  •   青川镇的晨雾,是浸了水汽的纱,漫过临河的青石板路,濡湿了药庐的木扉。门轴轻吱,刚卸下栓,巷口便撞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像破锣般,敲碎了晨间的清宁。

      “沈先生!柳先生!救命!东头磨坊……老陈师傅他……没了!”

      药庐内,晨光穿棂,落在案头摊开的药笺上。路泽正捏着一支狼毫炭笔抄录药性,年方十二的姑娘,梳着一对乌黑油亮的双丫髻,鬓边垂着两缕细软发丝,风过檐角时便轻轻晃,衬得小脸肤白胜雪。眉眼生得周正,眼尾微挑,藏着未脱的稚气灵动,鼻梁小巧挺直,唇线分明,此刻却因这声惊呼抿成一线,指尖沾着的甘草末簌簌落在麻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像朵骤然凝住的云。她身着月白粗布裙,裙摆绣着几株简笔兰草,是柳玄卿前几日赶集时挑的,说“兰草耐静,配丫头的性子”。

      伏案理笺的沈敬微闻声抬眸。年近五十的人,清瘦挺拔如崖间松,须发虽染霜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凌乱。面容清癯,眉骨偏高,眼窝略深,那双眸子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深邃得探不见底,锐利得似能剖开水雾,鼻梁高挺,唇薄而紧抿,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肃穆。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间一道浅淡疤痕,似是旧年留下的印记,添了几分沧桑。镇上人只知他是十年前隐居于此的游医,医术高绝却性情寡言,鲜少与人应酬,无人敢轻易揣测他的来历。

      “慌甚?”沈敬微的声音如敲青石,冷而沉,无半分波澜,“人既没了,是何缘故?”

      奔进来的是镇长家下人阿福,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满脸横肉此刻却惨白如纸,额角的汗珠混着雾水往下淌,粗布短衫汗湿大半,贴在身上黏腻不堪。他扶着门框喘了半晌,才带着哭腔哽咽道:“不、不知晓!邪门得紧!张家人天不亮去取面,就见老陈师傅半靠在石磨上,脸贴磨盘,早已没了气息!脖颈有道淡红勒痕,磨坊里的黄纸符烧了半截,磨盘看着完好,却推不动分毫,地上满是麦麸,只留老陈师傅的脚印,竟是……竟是倒着的!”

      “倒着的脚印?”路泽手中的炭笔“啪嗒”坠地,心脏猛地一跳。长这么大,她从未听过这般诡异之事,后颈瞬间冒了层薄汗,头皮微微发麻,可心底又窜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倒印的足迹,半燃的符纸,僵死的磨盘,这究竟是神鬼作祟,还是人心弄巧?

      老陈师傅是镇上出了名的憨厚人,每次磨完面路过药庐,总塞给她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前几日还笑着说要给刚满月的孙子打银锁,眉眼间满是欢喜。这般良善之人,怎会遭此横祸?恐惧如细密的藤蔓缠上心头,可好奇又像一点火星,在藤蔓间隐隐跳动,让她既想后退,又想亲眼看透那扇磨坊门后的真相。

      刚摇着折扇跨进药庐的柳玄卿闻言,脚步骤然顿住。他四十多岁,身形略胖,面容圆润,一双眼睛眯起时像弯月,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打理得油光水滑,透着股精明劲儿。一身藏青短打,腰间挂着个刻满符文的小巧卦盘,手里的折扇扇面上绘着水墨山水,扇柄坠着颗黑曜石,开合间自有几分潇洒。镇上人都当他是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嘴甜会说,街坊人脉极广,却无人知晓,他看人的眼神,比镇上最厉的猎手还锐利,寥寥数语便能勘破人心。

      “磨盘不动,足迹倒印,符纸半燃?”柳玄卿折扇“唰”地收了,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敛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却语气轻松地调侃,“这青川镇倒是难得热闹,连磨坊的神都来凑趣了?阿福,县衙的差役来了多少?可是王捕头亲自带队?”

      “是、是王捕头带着四名衙役,刚到没多久!都围在磨坊外不敢进,说里头场面太邪乎,没一个敢抬脚的,只能让小的来请您二位过去拿主意!”阿福连忙回道,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依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敬微起身,从药柜最下层取出桐木匣,素布铺底的匣子里,银针、金疮药、包扎布条与那柄验伤辨毒的银簪齐齐整整,摆放得一丝不苟。“泽丫头,拾掇纸笔,随我走。”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落在路泽泛白的小脸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添了句,“怕,便留在此间守着;不怕,便跟着,记好所见所闻,莫要多言,凡事留心。”

      路泽攥紧了布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心沁出的冷汗把麻纸濡湿了一角。她抬眼望了望沈敬微沉稳无波的脸,那双眼眸深邃如渊,似能定住人心;又看了看柳玄卿似笑非笑却藏着锐利的眼,心里的恐惧与好奇死死交织。怕,是真的怕那些街坊口中的“邪祟”,怕那扇门后藏着骇人景象;可更怕的,是老陈师傅就这般死得不明不白,是自己连直面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眼神却透着股执拗的坚定:“我跟师傅走,我不怕。”

      柳玄卿晃着折扇跟在身后,压低声音对沈敬微道:“老陈磨面半生,性子最是谨慎,每日开磨必先查验磨盘,贴平安符时更是仔仔细细,怎会让符纸烧了半截?倒印的足迹太过刻意,要么是有人故弄玄虚,要么是……”他顿了顿,未再往下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敬微一眼,眼底的精明藏得严严实实。

      沈敬微脚步未停,青石路上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凡事先勘现场,神鬼之说,最是惑人。衙役那边,点到即止,不必多言。”

      柳玄卿挑眉,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两下,轻笑一声:“放心,这些县衙的人,心思我摸得透。只是泽丫头头一回见这阵仗,你多照拂着点,别真吓着她。”

      三人跟着阿福往东头走,沿途街坊闻声纷纷从家中出来,聚拢在巷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人人脸上都是惊惶与惋惜,还有几分对“邪祟”的忌惮。“老陈可是个大好人啊,怎就遇上这事了?”“听说磨坊里磨盘自己响了半宿,却转不动,这也太邪门了!”“那黄纸符是神婆亲手画的,烧得只剩一半,定是磨神发怒了……”

      路泽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恐惧又添了几分,下意识地往沈敬微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袖。沈敬微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脚步微微放缓,与她并肩而行,虽未说一言半语,那沉稳的身影却如靠山般,给了她一股莫名的底气,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定了定。

      走到磨坊巷口,远远便望见四道藏青衙役服的身影,手握腰刀,将磨坊围得严严实实,巷口拉着粗麻绳,几名衙役神色紧张地盯着磨坊大门,眼神里满是忌惮,连呼吸都放轻了,似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东西。领头的王捕头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腰间挂着县衙的黄铜令牌,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神色焦躁不已,额角也渗着细密的汗珠。

      见沈敬微三人走来,王捕头眼睛一亮,如遇救星般大步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又藏着几分试探与无奈:“沈先生,柳先生,您二位可算来了!这案子实在蹊跷,我等粗人实在没头绪,磨坊里的景象……您二位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沈敬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既不倨傲,也不谦卑,语气淡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王捕头客气了,生死事大,不敢儿戏。我需入内验看尸首,我这徒弟帮我记录所见所闻,柳先生在外问询街坊,互补有无,王捕头以为如何?”

      他话虽客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让王捕头不敢反驳。柳玄卿适时上前,折扇一摇,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话说得漂亮又实在:“王捕头,我二人在青川镇住了十余年,街坊邻里皆信得过,断不会添乱。您让我等入内查探,能快些寻得眉目,也好给县衙与镇上百姓一个交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既捧了王捕头,又点出了“给县衙交代”的关键,戳中了他此刻最急切的心思。王捕头搓了搓手,转头望了望身后神色紧张的衙役,又看了看那扇半掩、透着诡谲气息的磨坊大门,咬了咬牙:“行!沈先生,柳先生,您二位尽管入内!需用何物尽管吩咐,我等在外守着,绝不让闲人靠近叨扰!”

      说罢,他挥手让守着磨坊门的两名衙役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路泽跟在沈敬微身后,攥着布包的手指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放轻了。磨坊的木门半掩着,浓郁的麦麸味裹挟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气,从门缝里飘溢而出,钻进鼻腔,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与诡谲。阳光透过晨雾斜照在木门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仿佛那扇门后藏着一个无形的鬼魅,正静候来人踏入。

      她偷偷抬眼,见沈敬微依旧面色沉凝,步伐稳健;柳玄卿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磨坊四周的动静,两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历经风浪的从容,与周遭衙役、街坊的慌乱格格不入。

      心底的恐惧仍在,可那点好奇却愈发清晰。路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跟着沈敬微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入了那片弥漫着麦麸与诡谲气息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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