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是向导（哨向）》彭染

3、第 3 章

　　谢明玉在房间里坐了半个小时，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动。

　　隔壁静悄悄的。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连咳嗽声都没有。那间屋子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但他知道江潮在里面。他傍晚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那扇窗户亮着灯。

　　现在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谢明玉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把书放下，起身走出房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楼下传来佣人走动的声音。谢明玉犹豫了一下，转身下楼。

　　厨房里还亮着灯，张妈正在收拾冰箱。看见他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公子，这么晚了还不睡？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不饿。”谢明玉说。他顿了顿，装作随意地问，“今天那个……江潮，吃过晚饭吗？”

　　张妈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那个江公子好像今天一直在睡觉，没有吃东西。”

　　谢明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天没出门，一天没吃饭。

　　人怎么能不吃饭呢？

　　就算他是哨兵，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好，可他的精神图景已经那样了，再不好好吃饭，身体垮了怎么办？

　　谢明玉想起昨晚探入江潮精神图景时看到的那片废墟，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想起那头困在废墟里的、孤独地舔舐伤口的狼。那样糟糕的状态，别说吃饭，能活着站在这里都是奇迹。

　　他需要吃饭。

　　他需要很多东西。需要休息，需要梳理，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慢慢修复。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待在那个房间里，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以为他是什么？

　　谢明玉心里涌起一股烦躁。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江潮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多年没见，见面不超过三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他为什么要管他吃不吃饭？

　　但他又怕他真的死在隔壁。

　　万一他死了呢？万一他半夜精神图景崩溃，死在那间屋子里呢？明天早上佣人开门发现一具尸体，会怎么想？谢家会怎么处理？外面的人会怎么传？

　　谢明玉咬咬牙，从厨房柜子里翻出几片面包，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放进托盘里。

　　“公子，你这是……”张妈诧异地看着他。

　　“送点吃的。”谢明玉板着脸，“你别跟别人说。”

　　他端着托盘上了楼，走到江潮房门口。

　　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灯光。谢明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敲门，余光却瞥见什么东西一闪。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平时都是关着的。但现在，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谢明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那扇窗户里翻了进来。

　　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夜行的猫。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然后那黑影直起身，正对上他的视线。

　　是江潮。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衣角沾着外面的夜露。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伤疤照得分外清晰。他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走廊里，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你来干什么？”江潮先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调子，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玩味。他上下打量了谢明玉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挑起一边眉毛。

　　谢明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子变成了恼火。

　　他来干什么？他来给他送吃的，怕他饿死在自己家里，结果这人倒好，大半夜从窗户翻进翻出，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打扰你做贼了？”谢明玉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是“你去哪儿了”，或者“你吃饭了吗”，或者别的什么正常的话。但每次面对江潮，他好像就说不出正常的话。那些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拐了弯，变成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调子。

　　江潮听了，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明玉看见了。他看见江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公子说得对，”江潮说，“我就是贼。”

　　他走过来，经过谢明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他。

　　距离很近。近得谢明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夜风、露水，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荒野的气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黑得深不见底。

　　“来偷东西的。”他说。

　　然后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

　　谢明玉站在原地，端着托盘，脸上一阵热一阵冷。他知道江潮在等他进去，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走，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必要管这个人的死活。

　　但他的脚还是动了。

　　他走进那间屋子，把托盘往桌子上一放，动作很重，面包从托盘里滑出来，牛奶盒歪倒在一边。

　　“吃饭。”他说。

　　江潮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面包牛奶，又看了一眼他。

　　“谢公子给我送饭？”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受宠若惊。”

　　“不吃就饿死。”谢明玉说，“别死在我家。”

　　江潮看着他。

　　那眼神让谢明玉心里发毛。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要把人看透的目光。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谢明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谢明玉硬着头皮说。

　　“看你。”江潮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桌边，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谢明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真的会吃。他以为他会继续阴阳怪气，会继续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语气说话，会继续把他堵得说不出话。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吃面包，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

　　肯定是饿了。

　　对的，谢明玉自己饿的时候，也是只顾着吃东西，不想其他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潮咀嚼的细微声音。

　　谢明玉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送饭送完了，人也开始吃了，他应该走了。但他的脚像是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开步。

　　他看着江潮吃面包。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牵动。他吃得很快，但又不显得狼吞虎咽，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一样，机械而专注。

　　一片面包吃完，他拿起第二片。

　　牛奶没动。

　　谢明玉皱起眉：“喝牛奶。”

　　江潮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光吃面包会噎着。”谢明玉说。说完又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他为什么要管他噎不噎着？

　　江潮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起牛奶盒，打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牛奶盒，看着谢明玉。

　　“谢谢。”他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谢明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向江潮，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江潮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包。

　　谢明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想说“你好好吃饭”，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出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那两声“谢谢”像是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

　　第二天是向导实验课。

　　谢明玉走进教室的时候，沈白白已经在座位上等他了。看见他进来，沈白白眼睛一亮，朝他拼命挥手。

　　“明玉！这边这边！”

　　谢明玉走过去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沈白白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今天要去哨兵那边做实验？”

　　“嗯。”谢明玉翻着课本，“老师上周说过的。”

　　向导的课程就是治疗和安抚哨兵。

　　拿隔壁的哨兵练手，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想好选谁了吗？”沈白白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哨兵那边有很多高年级的，各个都很帅。尤其是三年级的林晏深，你知道吧？就是那个——”

　　“知道。”谢明玉打断他。

　　林晏深。三年级第一突击手，精神体是金雕，潜力评级S，家世好，长得帅，人缘也好。学校里喜欢他的人能排成一条长队，向导哨兵都有。

　　他之前给自己表白过，被拒了。

　　谢明玉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鸡味儿。

　　沈白白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讪讪地笑了笑：“那个，他应该不会记仇吧？毕竟是实验课，又不是真的结合……”

　　谢明玉没说话。

　　老师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简单讲了几句今天的实验内容，老师就带着他们往哨兵训练区走。

　　哨兵训练区在学校的另一边，中间隔着一道长廊。谢明玉走在队伍里，听着周围的同学叽叽喳喳地讨论，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江潮今天吃饭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想这个？江潮吃不吃饭关他什么事？昨晚送饭已经够莫名其妙了，今天还要继续操心？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训练区到了。

　　老师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大厅，里面已经站了几十个哨兵。他们都是自愿来做实验对象的，有些是高年级的学长，还有些是低年级的学生。看见向导们进来，他们纷纷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你们可以自由选择实验对象，”老师说，“每人选一个，实验时间半小时。开始吧。”

　　同学们散开了，有的直奔自己认识的哨兵，有的犹豫着不知道选谁。

　　谢明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想选。

　　这些哨兵他都不认识，让自己进入他们的精神图景做实验？想想都觉得别扭。而且——他想起昨晚江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起他说的“谢谢”。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总觉得现在给别人做梳理，有种奇怪的感觉。

　　“谢明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明玉回头，看见林晏深正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笔挺的哨兵制服，高大英俊，笑容温和。

　　“你没选人吧？”林晏深说，“正好，我也没被人选。既然没有别人，不如让我来当你的小白鼠？”

　　谢明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哇，林晏深主动找谢明玉……”

　　“他们俩站在一起好配啊……”

　　“听说林晏深之前表白过，被拒了，现在还不死心……”

　　“谢明玉那个未婚夫不是回来了吗？不过那种家庭出来的，怎么跟林晏深比……”

　　谢明玉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他不太喜欢被人这样议论，更不喜欢被人拿来和江潮比较。他刚想开口拒绝，林晏深却先一步走近，压低声音说：

　　“别理他们。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我的精神图景最近有点乱，需要梳理。你要是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干净，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谢明玉犹豫了一下，想起老师说过实验课的成绩占期末分数的比重，想起自己确实需要练习，想起林晏深至少是个认识的人……

　　“好吧。”他说。

　　林晏深笑了笑，带着他往旁边的训练室走。身后的议论声更大了，隐约能听见“般配”两个字飘进耳朵。

　　谢明玉脚步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般配？

　　他和林晏深？

　　“别乱说，”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我……有未婚夫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有未婚夫？

　　江潮？

　　那个半夜从窗户翻进翻出、一天不吃不喝、快要精神崩溃的人，是他的未婚夫？他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居然在别人面前承认他是自己的未婚夫？

　　林晏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婚约这种事，”他说，语气温和，“本来就是长辈们的一厢情愿。你们彼此了解得也不多，还不如我们这些一起长大的同学呢。”

　　他顿了顿，看着谢明玉的眼睛，认真地说：

　　“如果你想要自由的选择，可以考虑我。”

　　谢明玉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晏深的目光很真诚，真诚得让人难以拒绝。他长得确实好看，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家世好，能力强，性格也好，学校里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偏偏只对自己示好。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是很好的选择。

　　但谢明玉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万一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江潮突然从窗户翻进来找他麻烦，怎么办？

　　那人半夜三更能从外面翻进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半夜三更从隔壁翻过来？他的房间和江潮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窗户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以江潮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翻过来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想起江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起他嘴角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想起他说“我就是贼”时的语气。

　　那人要是知道自己给别人做梳理，会怎么样？

　　谢明玉打了个寒噤。

　　“我……”他开口，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晏深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他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实验课先做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明玉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进训练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训练区的操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