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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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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为穿越者,你时常怀疑自己或许是这世上最平庸的那一个——甚至没有之一。
你不知道别的穿越者是否正挽狂澜于既倒,或以惊世智慧改写时代。
但你清楚,自己的人生轨迹,不过是把上一世的剧本换了个国家重新上演:念书、交友、学些不痛不痒的技能、升学、求职,在人情往来中维持体面。
唯一的变量,是地图上那一道浅浅的海峡——从种花到霓虹。
连苦闷都似曾相识。
只是偶尔抬头时,窗外樱花代替了梧桐。
2.
无能者总是寄希望于渺茫不可得的机遇。
你不敢直言自己正是其中一员,可心底却清醒地知道——你们之间并无不同。
所幸还有穿越带来的那一点“先知”。
凭着上一世零碎的知识与记忆,你勉强达成了家人的期待,考入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主修心理学。
如今,你在街角经营着一间小小的心理咨询室。
偶尔也接受附近学校的邀请,担任临时心理教师,坐在熟悉的讲台边,面对着陌生的年轻面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3.
晨光总在预约时间之前抵达,一丝不苟地铺满橡木地板,在距离深蓝色天鹅绒沙发刚好三寸的位置停下。
这是你租下这间咨询室的第三周。
窗外的梧桐正从初春的嫩绿转向沉稳的夏绿,像这个季节一样,缓慢地、笃定地生长。
空气里浮着苦橙与雪松的淡香,是你今早特意点的香薰——为了让空间显得更专业,也更令人安心。
你今年二十八岁,心理学博士毕业刚满一年。
这间屋子花光了你的积蓄,以及家人咬牙给出的支持。
书架上那些厚重的精装著作,是你此刻仅存的、可视的体面。
导师曾委婉建议你先加入成熟的机构积累经验,你却执意自立门户——出于某种对自我的信任,或者,更诚实地说,是某种不愿妥协的自负。
开业二十一天,预约簿上依然只有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还是好友出于善意转介的轻度焦虑来访者。
直到昨天下午,电话响起。
“请问是小林医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甚至过于平稳,“我需要预约咨询。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
你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日程表,压下内心泛起的、混合着无奈与侥幸的涟漪:“可以的。请问怎么称呼?”
那边停顿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而后答道:“佐藤。”
没有询问你的资历,没有试探费用,没有提及转介来源。
这不符合常理。
一丝本能的警惕浮起,却又迅速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覆盖——那种渴望被证明、渴望真正开始的迫切。
你知道这并不专业,却任由它牵引了你。
“好的,佐藤先生,明天上午九点见。”
九点整。
门被准时推开,没有惊动门铃,也没有带来多余的气流。
他走进来。
深灰色亚麻西装,浅蓝色衬衫领口熨帖挺括。
头发向后梳得严谨,露出宽阔平整的额头。
年龄约莫三十五岁,步履轻而稳,像一道影子滑入既定的容器。
“早安,佐藤先生。”你起身,微笑,让声音保持在温和而中立的状态。
“早,小林医生。”他颔首,目光短暂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书架第三排——那里有一本《罪恶感与自我惩罚的心理学机制》。
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
他坐下时背脊挺直,与沙发靠背保持着两寸克制的距离。
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最初的寒暄像掠过水面的风。
你询问睡眠、食欲、日常压力,他的回答简洁而完整,像经过修剪的盆栽:“睡眠尚可,但多梦。”“食欲正常。”“压力在可控范围内。”
每个句子都包裹着一层薄而韧的膜,让你无法触及内里。
“那么,今天您希望我们从哪里开始?”你将开启话题的主动权递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
窗外恰有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尖锐的声音刺入室内。
他的肩颈线条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又在笛声远去后缓缓松弛下来。
“我做了一个梦,”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你们之间的地板上,仿佛那里正在上映某些画面,“或者说,我最近反复做同一个梦。”
“愿意描述一下它吗?”
“我在一个没有窗的房间里。只有一扇门。我很想出去,但门外......有声音。”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不是威胁性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等待。我握着门把手,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但我转不动它。每一次,都在这里醒来。”
“醒来时的感受是?”
“窒息。”他说出这个词时,左手拇指又一次重重擦过那道旧痕,“像在水底待了太久,却找不到浮上来的路。”
五十分钟里,他提供了许多生活的碎片,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导致拼图完整的连接点。
童年“正常”,家庭“和睦”,工作“顺利”。
然而,当他描述梦境或某些抽象感受时,瞳孔深处会掠过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东西,像深夜废弃的隧道入口。
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一个细致得近乎仪式化的动作。
“谢谢您,小林医生。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离开后,你在记录本上写下:
佐藤,约35岁。表面适应良好,情绪控制严密。深层存在显著解离迹象,防御机制精密且自动化,疑似有未处理的重大创伤。梦境中的“门”与“门外的等待”为核心隐喻。左手食指疤痕需留意,可能具有身心关联。
你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梧桐叶在渐暖的风里轻轻翻动,光影摇曳,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你不知道的是,昨天下午,三公里外的警视厅,刚刚为“5·15滨河公园谋杀案”成立专案组。
一名年轻女性在深夜遇害,现场除一枚脱落的、样式考究的黄铜袖扣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痕迹。
你更不知道,此刻,那枚袖扣正静静躺在你咨询室门前的灰白色台阶上,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泛着幽暗的、金属质地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