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事故》南山山

2、第 2 章 霍然的

　　霍然的家是他父母给他在学校旁边买的公寓，两室一厅，因为不常住，整洁得有些单调，付烧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忽然说：“你过得真简单。”

　　霍然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和你比起来，我的人生确实寡淡。”

　　付烧接过啤酒，但没有喝：“寡淡有什么不好？我的生活像部精彩的悲剧。”

　　虽然有两个房间，但其中一个被霍然改造成了电脑房，只有一个房间有床。那晚付烧睡在霍然的床上，霍然自己打了地铺。

　　半夜，霍然被压抑的啜泣声吵醒。他打开小夜灯，看到付烧蜷缩在床边，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霍然没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盒纸巾。

　　付烧接过，擦掉眼泪，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可怜：“那个孩子...我其实想要。我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就会选择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真傻，是不是？”

　　“不傻。”霍然说，“只是运气不好。”

　　“我运气从来就没好过。”付烧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接着说“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霍然盘起腿趴在床边看着他。

　　“昨天...我不是意外流产。如果那晚没有发生，我会在一个星期后，当着他的面，用衣架捅进子宫。”

　　霍然挤到床上，手撑在床头，从上方俯视他，遮住了微弱的光线。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故意的。”付烧坐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我算好了时间，三个月，已经显怀但还不算太危险。我约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把我送进医院的陌生人。如果我当着他的面做，他会直接把我扔出门，让我自生自灭。如果是你，你必须送我去医院。”

　　霍然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那摊血，想起付烧的平静，想起自己在救护车上的恐慌。原来所有都是设计好的。

　　“为什么...”霍然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看上去像那种会愧疚一辈子的人。”付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他怜悯地抚摸着霍然的头发，“你会想‘要是我当时小心一点’，会反复做噩梦，会觉得自己毁了别人的人生。我不想欠你这种债。”

　　“所以你利用我。”

　　“对。”付烧毫不犹豫地承认，“就像我利用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利用过。这是我的生存方式，对不起，让你掺和进来。”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秒针滴答滴答，发出规律的声音，像倒计时。

　　“你就不觉得...那个孩子...”霍然有些说不下去。

　　“觉得什么？残忍？自私？”付烧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霍然，你十九岁，住在宿舍，父母给你交学费，给你买房，你最大的烦恼就是期末考，你懂什么叫残忍？那个男人一开始让我打掉孩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试图用闹脾气的方式让他妥协，结果那天他竟然对我说，他不可能离婚，我可以生下来让他们夫妻收养，因为他们也没有孩子，霍然，这才是残忍！而我，我只是提前结束了注定不会被爱的生命。”

　　霍然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付烧账户里的巨额存款，想起付烧说起“运气不好”时的表情，这种生存方式背后，是他无法理解的代价。

　　“那你现在为什么道歉？”霍然问。

　　“因为你不该被卷进来。”付烧的声音低下去，“你只是个找刺激的大学生，不应该背上一条人命，哪怕是你以为的意外。这是我的选择，我的罪孽。你可以恨我，可以把我赶出去，这是你应得的。”

　　霍然把灯打开，光线再次照亮付烧的脸。他没有再流泪，脸上除了干涸的泪痕，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即使现在，我还是没法把你赶出去。”

　　付烧愣住了。

　　“因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霍然坐在床上，把付烧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那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我不想到最后，真的背上一条人命。”

　　付烧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畅快，伸手把灯关了：“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付烧没有走。第三天也没有。他像是暂时搁浅的船，停在霍然的港湾里，修复看不见的损伤。霍然照常上学，只是下课后不再回宿舍，而是住在这里，有时候还给他带食堂的饭。

　　他们很少谈论那天的事，也很少谈论未来。

　　一周后的晚上，霍然上完晚课回家，发现付烧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些文件。

　　“那是什么？”霍然打开灯。

　　付烧抬头，眼睛红肿：“他给我的补偿协议。只要我签字，保证不再纠缠，就能拿到一笔钱。”他笑了笑，“很大一笔钱，够我挥霍好几年。”

　　霍然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签吗？”

　　“应该签。”付烧拿起笔，“这是最理智的选择。拿钱，走人，忘记这一切。”

　　“但你不打算签。”

　　付烧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还没有签。”

　　”不。”付烧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我只是在等你，跟你告别，我要走了。”

　　“现在？”霍然想挽留他，但找不出什么理由。

　　“对。”付烧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对霍然笑着说，“好好上学，希望你别再约到像我一样的疯子了。”

　　付烧走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掠过。然后他背起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霍然在原地坐了很久，房子突然变得异常空旷，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

　　走进房间，霍然发现付烧在桌上留了东西。是一沓现金，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住宿费。别拒绝。”

　　当天晚上，霍然回了学校宿舍，和舍友一起联机打游戏，试图找回原本的生活节奏。但偶尔走神时，总是想起他。

　　他不知道付烧会不会真的重新开始，不知道那笔钱能否买到一个干净的未来。他只知道，自己的二十岁，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闯入和离开，被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