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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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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烛火摇曳。
与宋令昭交过手的黑衣暗卫此刻正立在殿前,殿内油灯爆出几点火星,噼啪轻响。他单膝跪下,目光落在屏风后那抹清瘦的身影上。
隔着屏风隐约看见那男子坐在轮椅上,墨发未束,如瀑的青丝垂落及地。身姿清瘦挺拔,指尖执着一卷书册,望去只觉陌上人如玉,偏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孤寂。
暗卫垂首,声线压得极低:“公子,属下失手。今夜李修远书房还有旁人。”
暗卫顿了顿“属下与她交手,瞧着身形,似是女子……”
屏风后的岑翊,闻言缓缓移开落在书页上的目光,薄唇轻启,声音清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寂:“女子?”
暗卫忙应:“没错,她好似还故意叫属下暴露,对李府布局,也十分熟悉。”
岑翊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沉默片刻,眸光淡淡扫过殿外沉沉夜色,语调平静无波:“且看是谁先乱了阵脚,我们先隔岸观火。”
“是。”暗卫应声,躬身退入殿外暗影。
离去时,余光瞥见沈维宁的背影,在昏黄烛火映衬下,清瘦得近乎孤寂,殿内烛火只剩残焰,昏黄光晕勉强拢住他坐在轮椅的背影。
肩线绷得笔直,像株孤立于寒风的枯松。
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熹,轻洒在窗前。流筝端着面盆,轻步往宋令昭的寝屋而去。
李修远早将屋中奴婢小厮尽数遣走,唯有自幼随侍的流筝,仍伴在宋令昭身侧。流筝推门入内,见宋令昭已起身,正临窗而坐。她玉容清丽,眉宇间却微蹙着,唇色因清浅而略显苍白,似有千思万绪萦绕心头。
流筝走近,拧了帕子,恭敬递到宋令昭面前,轻声道:“夫人,昨晚前院尚无动静。”
宋令昭接过帕子,声音微哑,缓缓开口:“李修远此人最擅做表面功夫,内里怕是早已乱了阵脚。”她顿了顿,眸光沉静如潭,“你让外面的人盯着他,他有任何动作,即刻来报。”
流筝应下,抬眸见宋令昭气色依旧憔悴,身形也显单薄,不禁抿了抿唇,放柔了声音:“夫人,奴婢先为您换药吧。”
宋令昭依然趴在榻上,左肩伤口仍显刺目。流筝眉头微蹙,手上换药的动作却极轻柔。
宋令昭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换好药,你去把柜里的甘松香点上。”
“是。”流筝低声应诺。
书房内,李修远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袖口上沾染的两点污渍,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格格不入。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冠发整齐地束于脑后,只是脸色略显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端坐于书房内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姿态端正,一如往常般沉稳。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与不安。
“大人,后院的…求见。”小厮在门外轻声禀报,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试探。
这府邸里的规矩,向来是看人下菜碟。宋令昭被李修远囚禁,算不得掌家主母了。下人见风使舵,李修远又不加管束,竟连一句“夫人”的称呼都省了。
李修远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冷淡:“她能有什么事?”
他昨日刚回府,还未来得及加强府中防卫,晚上竟就叫人钻了空子。他现下只听侍卫禀告昨晚那人的身形是个男子,那人身手矫健,侍卫们根本追之不及。线索渺茫,他一时之间也难以对症下药。此刻,他只想尽快摆脱这桩麻烦,若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小的不知,只是奉命将此物交给大人。”小厮低着头,将一个冰透的玉镯呈上。那玉镯水头极好,温润细腻,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修远本就烦躁,抬眼一瞥,脸色骤变。平静的面容上泛起波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庭院深处,青石小路蜿蜒,苔痕淡青,似水墨洇开的细浪。李修远快步走向清竹院,步履匆匆,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他的脸色有些失态,仿佛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行至垂花门前,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片刻后,他恢复了平日里端正自持的模样,迈步走了进去。
他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宋令昭了。即使她如今无娘家依靠,又被他囚禁在此,他面对她时,依旧要端着他那副的架子。
初春时节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院中,驱散了冬日最后的一丝寒意。竹篱矮矮,爬着几茎素色牵牛,浅紫的花盏垂着,像谁遗落的水墨点染。
清竹院的檐下,摆放着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宋令昭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李修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微微一怔。她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却更显得眉眼分明,气质清冷。
他的脸色依旧冷淡,一步步走上阶前。
"你把孟聆怎么了?"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善。又好似闻到她院中熏的香味道太浓,皱了皱眉头。
宋令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
"怎么?李大人不装了?"她缓缓站起身,语气冷淡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李修远的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他顿了顿,试图维持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宋令昭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是吗?李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李修远沉默了。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宋令昭立在李修远面前,眸光如秋水映着寒星,唇瓣轻启,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包庇罪臣之女,私藏外室,李修远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李修远脸色一白,喉结滚动。宋令昭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还是……得意忘形了?”
今时的李修远,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个孑然赴京的寒门士子。他不用在权贵府邸前虚与蛇,俯小做低,只盼能得一丝青眼。他的案头现在堆满了京中权贵要来拜谒的名帖。
她想起去年京城孟家的事。孟大人贪墨案发,满门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那孟家,与李修远确有渊源。
李修远是寒门出身,与孟家小姐孟聆曾是青梅竹马。孟家本是兖州豪绅,与他同乡。几年前国库空虚,朝廷推行捐官之策,孟家便在七年前,也就是李修远中举的那一年,捐了个京官,送了不少礼,谋了个七品主事的位置。
孟大人最会钻营人情世故,在京中左右逢源,被抄家前竟已升至从四品。这升迁速度,不可谓不快。
但李修远是个极功利的人,他选了宋家,成了她的夫婿。
宋令昭当时并不知道,还是成亲半年后,她撞见李修远与孟聆相拥,就在李府的后院中。她本想成全,可李修远却跪在她面前,言辞恳切,只道是当作妹妹,因为其他事伤了心,只是在安抚,绝无苟且。
她念及母亲遗愿,本对他就无多少情意,便不再追问。只是自那以后,两人之间,便隔了一层无形的冰。
宋令昭想到此处,只觉荒谬。他冒着欺君之罪私养着孟聆,却又在她面前指天发誓,说心里只有她一人。
他对孟聆,究竟是什么情感呢?
李修远喉结滚动,面色含怒,声音低沉地开口:"宋令昭,你如今不过是阶下囚,还想威胁我?"
宋令昭面色平淡,没有因为李修远的话泛起一丝波澜。她上前一步,眼眸直视李修远:"我早已让人将孟聆带走。她手中还有你的字画,李大人的字,京中无人不知。你说,如果我将孟聆送到京兆尹处,会如何?你清名怕是难保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对。孟聆是罪臣之女,你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李修远的清隽自持终是维持不住了。
听了宋令昭的威胁,他的面容扭曲。宋令昭已被他困在这里,成了被折羽翼的鸟。她明明应当对他摇尾乞怜,求他怜爱,可如今,却是她站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反而成了他该求着她,求她怜悯的人。
想到这里,李修远猛地攥起拳头,青筋突起。即使宋令昭被他囚禁,无人可用,无枝可依,她依旧能抓住他的把柄。他如今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试图让她屈服。
"你不怕我杀了你?"李修远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
宋令昭听了他的威胁,只觉好笑,唇边勾起一抹淡笑:"杀了我?你敢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且不说宋家会如何,我外祖镇守西北关要,匈奴又不老实,官家如今还要仰仗我外祖家。”
囚禁道还好说,李修远对外说她染了病,要修养。而且西北山高路长的,京中消息闭塞。但是要是宋令昭死在京中,她外祖家定是会知道的。
她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修远:"你如果想让我病死或是不知不觉地死去,李大人,时间怕是不够呢。"
说完,她朝李修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李修远垂眸,看着宋令昭纤细的脖子,干净白皙。他此刻只想掐上这抹白皙,让她跪在他脚前。
但他最终只是问:"你想要什么?"
宋令昭没有直接捅破此事,而是向他摊牌,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他就要拿出相应的筹码,不过是一物换一物罢了。
“和离”,她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只要和离。"
“你休想!”李修远猛然打断她的话,声音冷硬。
他说完,不等宋令昭回应,便转身离开。步履匆匆,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