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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乌鸢弯下腰,影子盖在小女孩朝天的脸上,温热的手指按上她嘴巴两侧模糊的软肉,大半张脸几乎都被掐住。
      潮湿的吐息打在掌心,一呼一吸之间牵引出冷暖交替的温度,血渍被融开,相贴的肌肤黏糊糊的。

      “这可不是你的愿望。”她道。

      “为什么不是?我会完成它,并且渴望完成她。”希尔莎说,呼出的潮意打湿掌心。乌鸢收回了手,指腹刮过手心的瘙痒。

      太荒谬了,一个一时不察受了伤,面前死了人,一个被抛弃遇险,紧赶慢赶赶上来,两人不处理伤口,互相不关心经过,不质问原因——反倒就“愿望”大谈特谈。
      偏偏表情稀疏平常,若是外人见了,怕是怀疑不小心闯入什么凶险的案发现场,或是两个蛇精病的秘密谈话。

      乌鸢避而不谈,摊开手,摆在希尔莎脸前:“匕首,还我。”

      小家伙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道:“你怕蛇?”
      乌鸢诚挚地回道:“你知不知道羸弱时挑衅一个并不呵护你的坏蛋,是很危险的行为?”她越过希尔莎,直直地走向不远的壮汉。

      待走近到红黑相间的肉块旁,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伸手,希尔莎已经上道地将拽出来的短匕放在上面,“可我只是陈述。”

      乌鸢手腕一翻,匕首血光一片,就像镀了层朱砂,抓在纤长的指里,她朝天晃了晃:“别人可不这么想。”
      乌鸢在壮汉的尸体边单膝蹲下,希尔莎抱膝坐在对面,一大一小泰然自若,直勾勾地盯着下面看,场面诡异,但无人惊悚。希尔莎目不转睛地看她用匕首将无声息的肉块挑来挑去、翻来覆去。

      壮汉的腹部破了个大洞,边沿烧成炭,面部也烧毁,嘴角到下巴边沿露出白骨,已是个血肉模糊的血人。
      没炸成灰,想来炸药的威力做了削减,又有血肉缓冲,近距离才能发挥作用。乌鸢仅仅伤及小腿,纵然表面看着凶,也只是些皮毛,反应再慢些,恐怕够喝一壶,毁容少不了。

      但也必定会留疤了。

      希尔莎突然问:“你在干什么?”

      乌鸢松开挑刃的力道,道:“你打算怎么完成愿望?”
      “你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现在脸也毁了,身上寻不到能象征身份的物件,你怎么找他的小妹。”
      “扛着尸体去吗?人家可不一定奉你为座上宾。”
      “再者即使你找到了他的家人,你准备怎么把小鸟转交?你知道这小鸟在哪吗,你连那玩意儿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语气嘲讽,字字犀利,无法反驳。
      乌鸢笑了。多一分则幸灾乐祸,少一分则尖酸刻薄,不多不少,两者兼顾,既有看好戏的嘲讽,又有鄙薄的凉意,反派的笑容炉火纯青,无出其右。

      可惜对面是个木头,两百岁的木头。
      希尔莎却道:“你在考虑‘我’的愿望,你打算跟我交换了吗?”

      “哈哈,交换?不、不不。”
      乌鸢直起身,柔软的身躯抻开舒展,体态并不似巨人般宽厚,也不见大块的肌肉覆盖,却很少有人质疑其中蕴含的力量。她唇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幅度也越来越大。
      黝黑的眸子盛着志得意满的星子,斜斜地向下睨,似看蝼蚁,轻轻道:

      “你这贼,眼珠子看哪呢,嗯?”

      希尔莎喉咙滚动,咽下即将含不住的唾沫,缺乏生动情态的银眸在这一刻偏像冷冰的兽瞳,直愣愣地盯着乌鸢的……小腿。
      那里大块的肉色袒露,飞鱼裙摆被烧焦半边,包着长腿的亵裤也洞开一个不小的口子,边缘灰烬与碎沙灰尘掺进受创面,很是骇人。

      ……也很是香甜。

      见她眼珠子都移不开了,乌鸢的眉眼眉梢都是得意与戏谑的气焰,向侧方行将两步,果不其然获得一双黏在伤口上的眼珠子。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一直在看?”

      没有得到回应乌鸢也不在意,她走近,蹲下身,笑眯眯地道:“原来是个饮人血啖人肉的小怪物呢。你没有愿望?你现在有了。”
      “不过我不打算与你交易了。”

      希尔莎终于艰涩地视线上移,与她对视,“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她不觉得未来的一城之主会是个魔头,444的任务介绍语可不像。

      和你交易太麻烦了。
      乌鸢单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抹开血痕,道:“你会知道的。”

      指尖突然刺痛,渗出血,被湿热的舌卷去。乌鸢扬起眉梢,希尔莎凶巴巴地啃咬住不放:“你又要丢下我?”
      很难说从面瘫的脸上怎么看出来“凶巴巴”,乌鸢思忖,或许是眼睛,一直是静飘飘圆滚滚地在眼眶中间,此时眼眶上下微不可察地扁扁,眼珠子上仰,上半部分被盖住小半……

      “哎哟!”乌鸢甩手,把拇指从“狗”嘴里拯救出来。
      再一抬眼,小家伙不满地盯着她,细细地舔过唇角的一点点血珠。这是在谴责她走神呢。
      但乌鸢的心情在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时,出奇地美妙,赔笑连连讨饶:“你属狗呢?”如果这能叫讨饶的话。

      “走啊,我们原本不是要去冒烟的地方看吗?哈。”
      她从宽袖中取出多余的金纱布,将腿部伤口粗陋包扎。说话都止不住笑,不如仰天长笑起来,半晌终于止住,又叫:
      “走呀。”朝另一个方向歪了歪脑袋,示意,“追人的方向与那处正相反,肯定有什么值得一探的,去晚了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走呀,哈哈!”还笑。

      希尔莎:“……”
      444:“……”
      文化限制了吐槽,如果她们了解一个叫地球的地方的现代文明,一定能说出——
      妈的深井冰。

      纵使如此,想来希尔莎心中也是不乏焦躁的,小腿也不盯了,乌鸢扭头一看就是她亦步亦趋的身影。

      就这么走了半程,愈往里处去树林越茂密,像极了从深秋逆向行至盛夏,脚下有青草,身侧有灌木,昂首是绿茵,远眺是重木。
      “这儿的怪气候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希尔莎摇头。

      淌过一条小溪,两岸植被稀疏一些,有风拂面,卷来烧焦的呛鼻气味。不远了。

      乌鸢将希尔莎抱在胳膊上,迎风跑出。

      越近难闻的味道越重,很近了。乌鸢正要拨开一丛人高的掩草,指尖才刚碰上,草身颤动,她反手拨刃一划,野草齐腰斩断,一只张角的动物匆匆跑远。
      乌鸢蹙眉,只觉这背影古怪。

      世界不同物种不同?不做多想,更怪的也见过了。

      肩膀被拍打。
      乌鸢朝希尔莎指的方向看去。

      木板与茅草建造的一连串……工坊?
      左侧是几根杆子组成的围栏,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上高柱,头顶搭上草棚正中是几间屋子,被炸的七倒八歪,残破不堪,损毁程度比其他都严重,应该就是爆炸的中心地带了,右侧倒是空旷,空无一物,只地面焦损,成了炭,原先应当是有些什么的,只是燃尽了。

      乌鸢走近了些,左边棚子下有些刀具捣臼,只是比寻常捣药的臼大的多,不知是用来做什么,而中央的屋子不用推门去看,只需透过缝隙就知,里边已经四壁空空。

      乌鸢看向臂膀上的希尔莎,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希尔莎回以一个询问的目光。

      乌鸢勉为其难地提点:“你出发前看这儿眼都直了。”所以怎么没点特殊的反应。

      希尔莎摇头,在空中嗅嗅,没有任何反映。

      难道要燃烧时的气味才行?如今就已经很难闻了,癖好真够怪的。
      她将希尔莎放下,小家伙显然看出了乌鸢的面部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乌鸢在右侧的空地上走过几步,不得要领,希尔莎也学着她到处走,踩到一块尖尖的石头,挪开脚一开,地上厚厚的灰烬被踹开些许,露出一颗同样黑黢黢的尖尖的一角,不仔细看分辨不出。
      她刨开灰,取出其中物。是一块乌玉,通体晶亮,光线里反射着光斑,瞧着就高级,价值不菲。

      不知道能卖几个子儿。
      乌鸢从她身后取过,没有受到阻碍。

      随后收入囊中。

      希尔莎:“……”我就这么看着你。

      乌鸢挑眉,在她挖宝的时候将这片结构简单的建筑群巡视遍了,找到一条踩平的林间道,没什么特别。这一趟似乎除了一块备用金没别的收获。
      她没沮丧,牵过希尔莎的手:“走吧,该干正事了。”

      那只张角的,形似犀牛的生物又在原地出现,从被斩了一半的草垛中张望,傻狍子一般。

      乌鸢:“……打个牙祭?”
      仿佛感知到了杀气,犀牛飞也似的窜出去,兔子似的一蹦三尺远。

      倒没那么饥渴,比起牙祭,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干。捏捏掌心里软乎乎的嫩手,乌鸢垂目,笑的平静柔和:“先去找医生吧,这里有人走的路,想必有住人的地方,向你许愿的那个男人,也说住在附近。”

      ……

      沿着道路,从正午行至天色渐暗,有天云辉金,红澄澄的一片,而两岸的植被再一次经历了由盛夏向深秋的渐变。
      就着溪水作了简单清理,乌鸢一路哼唱,心情很好的样子,反观希尔莎,捏着她的手紧紧的。

      终于在天完全暗下来前,乌鸢扛着小家伙三步并两步划下一个陡坡,向前一步,是一处眺望视野极佳的峭壁。
      脚下一二十米黄草漫漫,不远处灯火萤萤,是几户人家。

      乌鸢跨步跳下,勾得一双手紧紧环住脖颈,匕首插进崖面,急速下降,不多时落地。
      不过多久,她拍拍希尔莎的脊背,道:“到了。”

      希尔莎睁眼,乌鸢身后是荒草弥漫,回过头来,这是一处聚落,青砖瓦房,土屋草木,参差不齐。

      “喝!我今个捕了两只!”
      “王兄好厉害哇,喝!”
      应是豪饮,其中一人唉道:“若不是隔壁泉庄,本该更多的。”

      怒气陡升,拍案而起:“那群贼人,偷了我们的货还不承认,我们这儿有的人家都要吃不上饭了。”
      ……

      似乎正是万事休矣吃饭的时候,乌鸢兀自思忖,距离最近的一户人家仿佛注意到了陌生的身影,高挑的女子从屋里走出,遥遥地喊道,嗓音粗犷,是在林中能传很远的音调:“你们是哪个哩?!”

      乌鸢自然地应声:“我是行各地的旅人!能借个宿吗大姐!”
      “好呀!快来,正好吃饭!”

      多亏民风热情淳朴,二人成功登堂入室。
      乌鸢方一进门就四下扫过一圈。镂空窗,窗下桌椅,侧边床榻,正中一张饭桌,上面有一荤一素,荤的也多是绿叶,一目了然的清贫。
      而希尔莎显的很受欢迎,被三个女人拉过,团团围在中间,时不时逗得一声娇笑,几人玩的花枝乱颤,边上老人呵呵笑。

      呵呵。不知她还习不习惯被玩。
      乌鸢自然没有扰人兴致的道理,与老人攀谈起来。几轮问话下来,摸清了门道。

      此世各地妖鬼横行,她们这些偏远的地方是为数不多的清闲地。

      此处米家庄,猎畜为生,应季也有不少旅客观光,旅游业繁盛,所以挺富裕的。她们是这庄里比较富的了,才有青菜葱葱,不然别人家都是大鱼大肉。
      听到这里的乌鸢不知该作何想,素来大鱼大肉的锦衣卫统领突然成了“别人家”。

      她又问:“庄也可有医师?”
      “有。”
      “在哪?”
      “去跟泉庄的人讲理去了,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诶,你是害了什么病么…”

      乌鸢含笑道:“没,我也是四处旅行,路上捡了那么个孩子,之前有点发热,便想着看看。”
      她绘声绘色:“这孩子也是早慧,原先不知是在哪讨活的,竟身姿矫健,我一个没看住,单凭自己,就杀了一条九尺的蟒蛇!”

      “哦哇!”老人惊呼。

      她黯然,掩袖下却是淡笑的唇:“唉,但我独行惯了,现在带着个小孩子,实在不方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样吧,你看庄中有没有缺……”
      手伸向袖中的乌玉,还未取出,那厢言笑晏晏却成了另一番景色。

      一声惊叫!
      是最先在门口呼喝她们的女子。

      转过头去,希尔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断指,高高地举在面前,三位女子齐齐后退,露出一大条视野的空隙。
      她径直盯着乌鸢,口中却道:“我在山里见到一个大哥哥,他死了。你们庄里有缺人吗?”

      乌鸢碰上乌玉的手抽回,面无表情。

      满屋寂静里,希尔莎透过朦胧的裙纱,眼睛一眨不眨,目之所向是如一始终。

      不要。
      甩开我。

      ……
      怪不得,她能藏哪儿呢。
      她这一路上都没开过口。

      这样举止古怪,要让人收下她多有顾虑了。

      哼。
      乌鸢倏忽展露微笑:“啊,的确如此。那人也是我发现的,发现时死状有些……惨烈。”她顿了顿,讪道:“也就没找到能表明身份的物件,所以我就割了那人一指,想着亲近之人能认出来。”

      希尔莎愣愣的。

      “本有个盒子装着,交给这孩子代为保管,没想到路上她贪玩,竟、咳,含嘴里去了。”

      乌鸢饱含歉意,“我不知如此是否多有得罪,我家乡的风俗也忌讳尸体完整安葬。但那好汉死前再三叮嘱我,说自己有一只小鸟要送给小妹,哀嚎不愿就此死去,我实在不忍,就应了下来。”
      “又对那人身份是一问三不知,就……但他后脑处有一块疤,很高、壮实。”

      乌鸢眼眸半垂,昏黄的灯火一照,有浮光晕染,先是揽了责,后又半真半假地动之以情,给了细节,显得诚恳极了,也没有纰漏,唬人迟疑,叫人怜悯。
      她最后道:“若信不过我,我今夜就可离开,只万望能收留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说着便走,还是那女子犹豫下挽留,再三推辞,最终乌鸢在门口独立与希尔莎作最后的告别。

      此刻万籁俱寂,门前灯笼照下红光。
      乌鸢就在那光里笑,像是终于到了最后一刻,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眨地欣赏希尔莎的表情,说:“我要走了,你会被我留在这里。”

      “如果不是你来这么一出,我可能还得留一夜。”
      “多亏了你。”

      “给你一句忠告吧,你如何挣扎都是推波助澜。”

      “你还太羸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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