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夏末的星火》故枝安

2、相遇 温榆和成耀

　　8月，盛夏的余热还未散去。

　　陇城一中的操场上，高一新生军训正在如火如茶地进行着。整齐的方阵在烈日下一动不动地站着军姿，汗水顺着少年们的脸颊滑落，迷彩服被浸出一片片深色的汗渍。

　　温榆站在女生方阵的第三排，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黏在太阳穴上。她微微眯着眼睛，盯着前面教官的后脑勺，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中午食堂的饭到底要不要加辣。

　　“全体都有——休息十分钟！”

　　教官一声令下，原本紧绷的队伍瞬间松散下来。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往阴凉处跑，温榆也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走去。

　　“温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榆回过头，看见一个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少年正朝她跑过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是周旋。

　　周旋和温榆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两家父母关系也好，逢年过节都要互相走动。用温榆妈妈的话说，周旋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用周旋妈妈的话说，周旋是“半个闺女”。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朋友近一点，却又不是恋人，用一个很俗气的词来形容——竹马。

　　“你怎么晒成这样了？”温榆看着他通红的脸，忍不住笑出声，“像个煮熟的虾。”

　　“你还笑！”周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故作委屈地说，“我们教官可狠了，一上午没让喝水。对了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某种兴奋的光，“我跟你说个事儿。”

　　温榆靠在树干上，拧开水壶盖，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温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你……你说什么？”

　　“介绍男朋友啊啊。”周旋一脸理所当然，“我哥们儿，成耀，就在那边——”他朝男生方阵的方向努了努嘴，“长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好，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温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男生方阵已经散开了，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休息。她眯着眼睛扫了一圈，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周旋说的那个人。

　　“你少来。”温榆收回目光，拧上水壶盖，“我忙着呢，没空谈对象。”

　　“你忙什么？忙着站军姿？”周旋不依不饶，“就见一面嘛，又不会少块肉。我跟他说好了，等会儿解散的时候——”

　　“周旋！”温榆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再这样我告诉阿姨你偷玩手机。”

　　“好好好，我不说了。”周旋立刻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跟我说。”

　　温榆白了他一眼，转身朝女生堆里走去。

　　周旋看着她的背影，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兄弟，晚上解散后老地方见，给你介绍个人。”

　　下午的训练在五点半结束。解散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操场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安静的队伍瞬间沸腾起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温榆拖着疲惫的身体往食堂走，脑子里只剩下“吃饭”两个字。她跟着人流走过操场边的小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晚风裹着食堂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温榆！温榆！”

　　又是周旋的声音。

　　温榆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看见周旋正从人群中挤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夕阳的光线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碎金般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个子比周旋高半个头，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迷彩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肤色是那种健康的麦色，下颌线利落，眉毛浓黑，眼睛在逆光中看不清颜色，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他看起来有些懒散，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在杨旋身后，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温榆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停都停不下来。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脸颊就已经开始微微发烫。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成耀。”杨旋拍了拍身后那个人的肩膀，笑得一脸得意，“成耀，这是温榆，我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

　　成耀的目光落在温榆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你好。”

　　“你……你好。”温榆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的肩带，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周旋在一旁挤眉弄眼，温榆假装没看见。

　　他们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杨旋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吐槽教官，一会儿抱怨天气。温榆走周旋的左边，成耀走在右边，温榆的余光一直不自觉地往右边飘。

　　她想多看几眼，又怕被发现。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她温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了？

　　食堂门口，三个人停下来。周旋说要去占位子，让他们两个先去打饭。温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旋就已经一溜烟跑进了食堂，留下她和成耀两个人站在原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温榆攥紧了书包带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偷偷看了成耀一眼，发现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

　　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题都想不起来。

　　她想问他要联系方式。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从“你能不能给我你的微信”变成“要不加个好友”，又变成“你平时用微信吗”，最后缩成了一团，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算了算了，下次吧。温榆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军训还有好几天，又不是见不到了。

　　“走吧，进去打饭。”成耀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哦……好。”温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食堂。

　　那天晚上，温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都已经睡熟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夕阳下那个逆光的少年。

　　他的眉眼，他的侧脸，他漫不经心的笑。

　　“我是不是有病啊……”温榆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第二天军训，她特意在操场上找了一圈，却没有再看到成耀。她不好意思问周旋，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站军姿、踢正步、晒太阳。

　　后来的几天军训，成耀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温榆后来才知道，他因为身体原因请了假，军训后半程都没有参加。

　　而她那天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那个“能不能加个微信”的请求，就这样被搁置了。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微不足道的悸动，军训结束，各回各班，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但她错了。

　　有些人的出现，不是为了擦肩而过，而是为了在某个时刻，再次撞进你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