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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一个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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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依据的猜想总也不少。
即将痊愈的暗伤、或将大成的武功,甚至守卫一方有内应、外头有人接应劫狱等等,白玉堂垂目盯着灯影良久,“兄长。”他却忽然问,“那些刻痕只是为了记录时间吗?”
落在那份邸报上的目光上移,展昭望向他,“你在想什么?”
白玉堂侧头,“日子。”他的眼还在看腿侧的灯影,思索着,“有没有可能是在记某个日子?”
展昭顿时明白了,“你想从籍册上找线索。”
年青人点头。从暗处转望向南侠需要穿过灯盏,那兴许太亮,白玉堂一时眼微狭,“四哥说,海棠枝是自己束手就擒。”
展昭一顿。那非常细微,在被察觉前,他自然地屈指去碰壶壁,“听说过二十八生死状吗?”
“那是什么?”
是当时坊间最大、最有名的一盘赌。
“赌第二十八张生死状,死的会是海棠枝,还是立状人。”
夜里转凉,才提回来的熟水这会儿功夫已经不比先前烫手,展昭倒水在两只碗中,霎时腾起的热气揉散灯火,白玉堂就透过雾气,看水,再看他。
海棠枝功法杀伤力大。
凡有出手,必定杀人,除非海棠枝死。可海棠枝既已在江湖上有了名声,就免不了慕名前来的讨教者,海棠枝拒绝得了一次两次,总也有躲不掉的。早些年一场没完没了的、冤冤相报的争端后,海棠枝多了一条规矩。
“比试切磋可以,但要立生死状,凡敢立状,海棠枝必应战。”展昭端过去一只碗,“前二十七张生死状由此而来。”
能到让赌坊特特开盘的地步……白玉堂抬目,“海棠枝二十七连胜?”
“嗯。”展昭回忆道,“若我所记不差,二十七人无一存活。”
江湖正道切磋最讲究点到为止,海棠枝心知肚明自己的功法,仍然不能自控,白玉堂难免吃惊,“好霸道的武学。”
展昭忍不住瞧他一眼。
惊叹着别人的五爷好像不自知,再给他几年时间,他的刀法同海棠枝不会有区别。
都为杀人而生。
然而与海棠枝不同的是:教导白玉堂的人应当有所收敛、顾忌,着意改过太凶悍的杀招,可挡不住五爷自己悟性好,能使出刀式最本真的意。
南侠好奇他的师承。
当下展昭却只端起碗来,与水一并咽下这不合时宜的好奇,“是很霸道。”他说,“海棠枝因此很少在尘世走动,行踪难觅,否则生死状不会少。”
然后就是第二十七场比试之后了,那立状人身亡,海棠枝自此也两年没有音讯,世人都道他多半是比斗中负伤,或已故去时,有了第二十八张生死状。
展昭有片晌沉默,“立状人,是海棠枝父亲。”
白玉堂霎时看定南侠。
这中间其实没有恩怨情仇。
不过许多武人都难避免的:好武。
海棠枝的父亲是武林大家、一宗之长,对海棠枝不承袭他的武学,反倒自悟这么一门功法无比气恼,但当生死状累至十来数时,这愤怒成了新奇。
“他早有心领教海棠枝的本事,碍于海棠枝的对手十死无生,才始终按耐——直到九年前。”
九年前,海棠枝的父亲有感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他晓得这就是时机了,于是立下第二十八张生死状,广张各处,讲明这场切磋的由来始末,好避免自己血脉背负弑父罪名,尔后,公然问话海棠枝:我以我名号应你的江湖规矩,尔敢应战否?
海棠枝敢应战。
坊间闻讯大开赌盘,两方押注率一度相持不下,而结果……
白玉堂问:“海棠枝胜了?”
这一问俨然多余。
海棠枝的父亲临死才有这么一场比试,显然他再怎样不承认,心中也早明白海棠枝已是青出于蓝,如今海棠枝还活着,当年那场比试输的是谁分明再明白不过。
意外的是,展昭摇头了。
南侠低声说:“当年那盘赌,庄家通吃。”
白玉堂顿时睁大眼,琉璃似的眼瞳被灯火与夜色织就极明白的诧异,展昭已然道:“比试开始前,衙门找上海棠枝,罪名是:杀人。”
“……杀谁?”
“樵夫。”
十一年前,有关海棠枝的第二十七张生死状,死的不止立状人,还有在附近伐木的樵夫。
海棠枝二人在林深处比斗,战到酣处无所顾忌,怎知外泄的真炁波及四方,震断一棵年月深久的古树,意外压死了樵夫。
樵夫不是当场死的。
古树粗壮,他无法自救,苦撑半日才咽的气,苦主早在当时就向府司报案,却直到九年前兵围普陀寺一事后,才真正迎来彻查。
“知道事由后,海棠枝没反抗,受了枷。”展昭说。
没有争辩究竟该属谁杀人,海棠枝当场束手受缚,第二十八场切磋不曾开始,自然没有胜者,唯一赢家:大小赌坊各位庄家。
山风有些刺骨了,展昭伸手,掩上大开的窗户。
白玉堂指腹压在碗沿,良久才问:“海棠枝的父亲呢?”
“次月就故去了。”展昭答。
白玉堂眉头就微蹙。
不是因为血亲亡故。
他垂目喝水,看着碗中夜影,既如此,还有什么会导致海棠枝时隔八年突然的越狱?
展昭看他遮住眼瞳的长睫,“有什么猜测?”
白玉堂便如实同他讲,展昭想了想,“或许,是。”
很短答复,没有下文,白玉堂没明白,“是什么?”
“血亲过世。”展昭道,“海棠枝越狱的缘由。”
白玉堂奇怪看向他,“那已是九年前的事。”没道理海棠枝八年前不离开,反而如今来为此越狱。
“大抵西风岭,有些不同。”
顺着南侠目光,白玉堂看向自己手中邸报,灯火流浆一般淌过去,字映入眼,竟很熟悉。
锦毛鼠获封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他顿时诧异翻回扉页,看清邸报时间,“半年前的?”话说出口,人先一滞,可对面展昭好像没感到不对,正查看小几上其余邸报。
混杂的一叠,不止官办邸报,还有坊间小报,展昭翻看两本,突兀神情古怪。
白玉堂这才瞧他一眼,“怎么?”他接过展昭递来的邸报。
尔后蓦然失笑。
眼前明显是小报,通篇的夸张措辞,很是唬人,简言之,却不过:他与展昭名号之争难休,殃及开封府司,所经处,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白玉堂看得直笑,“这写的究竟是个人还是斗鸡?”
即使书手笔下,头一个挑起纷争的总是他。
“臆想之作,不入流。”展昭归整打乱的邸报。
展昭难得用这样果断言辞评价什么人或事物,白玉堂不免意外。他又看了看手中小报,以为是这上头造谣南侠触他霉头,“能印卖到这里,痕迹不会少,源头应当不难查。”
朝廷严禁小报传播,何况还是这样的胡乱杜撰,开封府要查抄,名正言顺的事。
不过……
白玉堂看向小几上与邸报泾渭分明的一叠小报,“还不少。”
属实的阴私也有,但大多充满臆断,还有凭空虚构的。看书页痕迹,没少给人翻阅,看今日山中甬道内廖稳与弓丛的反应,是谁在看不难猜。
二人调派西风岭前也是京官。
小报是什么德性又属京中最明白,他们未必不晓得其中夸大其词,只是山中日月难挨,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大略翻完所有,展昭道:“这是时日最近的。”指的是白玉堂一早拿在手的邸报。
之于西风岭天牢,能获知的最新消息就是半年前的了,这还是最外围的朝廷军,而天牢内部的武林守军、乃至囚犯呢?
展昭扫望眼前大半陷在暗处的当心间。
到处陈设布置,是新的,也是旧的,他说结论:“西风岭消息滞后。”
白玉堂晓得他意思了,“海棠枝很可能最近才知道血亲故去。”
可也有不合理,这消息如何能晚九年之久?何况海棠枝之后还有囚犯,其中总有人知时事,能不与海棠枝说么?
几率太小。
展昭想了想,同意,“有理。”
话落一瞬,爆了个烛花。
灯影摇动,光与暗急骤地变幻,带得视野也晃、天地也晃,依稀之间,身周不是屋舍,是满刻九年日月的天牢石室,仅有的光源在年青人手上,那火光微茫的火折子。
想他前后所有话,南侠转头,讲早先没来得及问的,“你怀疑海棠枝在等一个时间?”
白玉堂不答,反而又提今日天牢内那名囚犯说的,末了,他眼尾微挑,“像什么?”
像什么?
从话里能明白知道的是:三十六天一过,海棠枝不现身,天牢内还会有人越狱。而不曾言明的、潜藏的深意呢?
年青人着意用此话原本声音来讲,重点便不是说的什么,而是如何说。
那显然不是挑衅。
展昭敛眉,少顷,“……约定。”
天牢的守军与囚犯间的武力,早在八年前就失衡,海棠枝一走二十四天,不算短的时日,剩觉智一人,分明独木难支,囚犯怎么还肯安分?
——因为一个两月为期的约定。
“这期间不离开,是因为双方有约定。”白玉堂说。
莫管详情是什么,至少一点很明确:两个月内,海棠枝能回来,则相安无事,若不然,天牢必乱。
然而有一问很重要,展昭看他,“不是所有人都肯遵守。”
年青人并非没依据,“能镇得住场的那一位愿意履约,这个约定就能够生效。”
——以及,威胁。
蠢蠢欲动的囚犯眼前,压着难以翻越的阻碍。
那位修为尤胜南侠的不知名囚犯。
短暂接下了海棠枝“职责”。
这推测比先前那一个是不遑多让的离奇,难怪他不肯直言,反而一再问展昭,且不言一个“逃走”后还肯回来的囚犯,真有甘心守约、不趁势越狱的囚犯就够不可思议。倘若因他的话让展昭先入为主,岂非带累人?
可这个结论……
展昭没忍住,又将他看了看。
难说年青人这样推论,是不是也受了谁影响。
展昭终究没有讲。
当务之急,是确定海棠枝去向。
“明日我仍到山里去,你与廖法直查籍册。”展昭为谈话做结尾,当先站起身,“早点歇息。”
白玉堂就下了罗汉床,同展昭分两边,往左右次间去,两人抬手,推门,即将抬脚进门时,突兀一声:“五弟。”
很低声音。
白玉堂疑惑回头。
灯光顾不及的夜色深处,展昭眼中有为昏暗遮藏太深的情绪,“倘若不高兴,不必勉强自己与我说话。”
年青人一愣,“什么胡话?”他不很明白,却不妨碍他嘲笑南侠,“席上也不见你喝酒啊。”
展昭沉默一下,点点头,不再说了。
两扇门先后关上。
夜色无声淹过来,展昭在门后站半晌,才重新举步。
他吹熄烛火,预备就寝,临躺下那刻,忽然转头。
亲眼见门上映出一个渐渐走近的影子。
那是当心间里未尽的灯火投进的灯影。
漫长的、使人窒息的沉寂后,门外传来很轻的疑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