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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鼠貓 念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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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桑田
明日黄花
蝶影翩跹
浮生千年
雨下了,雨停了。
日出了,日落了。
花开了,花谢了。
人笑了,人哭了。
展昭总是坐在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微笑着思考,是那种只属于展昭的,温润的,礼貌的,带有些许回忆的意味,轻轻浅浅,似有还无的笑容。
丁月华总是站在庭院中,看着打打闹闹的孩子们,一个白影便会毫无征兆的任性的闯入她的思维。
每当这个时候,丁月华会觉得自己还年轻,可是转过头来八岁的展骥已挥着手唤她作娘。
于是丁月华走进屋里,对展昭道:“我们去看看他吧。”
展昭抬头,春天的阳光刺的眼睛发痛,他看着逆光下女子纤瘦的轮廓,含笑点头。
丁月华回到自己的房中,轻车熟路地取出柜中的一个白色锦盒,放在桌上。锦盒表面没有预想中厚积的尘土,明亮纯净一如她初次见到的样子。
那人拿着它,塞在展昭怀里,说,爷的杯子就寄存在你这里了。
丁月华的手指细细摩挲着锦缎的柔和,失笑,白玉堂,这样温和的料子,才不适合你,它适合展昭。
但白玉堂一定明白吧。
丁月华报了锦盒走出,庭中梨花树下,展昭一袭蓝衣,手中提了酒坛,抬头望那一树繁盛梨花。
那已年过而立的男子,眉目依旧,只眼角有几丝细不可查的纹路。他的神情平静恬淡,却有股奇异的认真镌刻在那容颜之上。风吹散摇摇欲坠的梨花,在半空舞动,阳光下反射出朦胧的光晕。
丁月华手一抖,锦盒从她怀中跌在地上,从门前阶上滚下,没有上锁的盒口“咔”的摔开,精致的琉璃盏未及完整的见到太阳,便裂做碎片,打着旋滚落一地,细碎到再拼不完全。
展昭在一片乱花纷飞之中回头,楞了一下,看了眼一动不动的丁月华,微微笑道:“碎了就碎了吧,你没伤到吧?”
碎了,就碎了吧。
你,没有伤到吧。
丁月华用手狠狠的掐了下自己,应道:“没事,我去拿一副新的。”
她转过身回屋,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她知道一旦回头所看到的必然是一张令人心碎的容颜,平静不假,可却有分明的悲伤,看不到的东西,并不代表不存在。
十年了,她看了十年,足够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又有谁,能耗费十年的时间去想念去铭记一个人?
五年太短,二十年太长,不多不少的十年,让你在午夜梦回之时,突然被回忆侵袭,不管你是个意志多么坚强的人,不管你对那些回忆讳莫如深,它都会对你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直到你向它臣服。
十年足够一切发生沧海桑田的变化,十年足够催老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有很多很多人在时间的软磨硬泡之下崩溃然后放弃。是,他们说的对,人生至多不过百年,给了别人,又留给自己什么。
十年前丁月华坚信时间可以帮她化开一切困难,十年后丁月华惊觉自己也已输给时间。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几个人,在时间面前仍坚持自己所爱,不会有几个人,在十年的时光里兜兜转转,最终回到灯火阑珊处,待人回首。多数情况是,在寻寻觅觅中迷失了自己。可是仍旧有人甘愿守候,不是么?
丁月华想,或许自己真的是再普通不过了,她不是那寥寥可数的几人之一。
她缓缓走出屋门,凌乱的碎片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斑驳刺目。丁月华觉得那些碎片中似乎有水流过,波光粼粼,诱人深入。她的眼睛很胀很痛,她想也许剩下的日子里她会一直保持这种姿态,直到地老天荒,她累了,得不到的,是一辈子也不行的。如果不是展昭来拉她的手,她几乎以为求不得的苦涩会就这样把她淹没,她的手被从袖中抽出,鲜红色的血液正从手心汨汨流出,浸在掌心的纹路中,一条一条,像江南的河流般纵横交错。他们说,这样的掌纹,注定命苦。
这话是谁说的,丁月华却忘了,她迎上丈夫犀利的目光,坦然自若地笑道:“只是,不小心而已。”
她太了解展昭,也正因为这了解,她才无法去爱了。她争不起输不起,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一个心中只有她的丈夫,可展昭给不了。
她看着展昭默默放下手中酒坛,从怀中取出手帕,为她细细包扎。
风停了,梨花飘然落地。丁月华想起那树下还埋了十二年前的一坛梨花烧,也不知,何时才能尝尝。
丁月华看着手上缠的白布,握了握拳,道:“我们走吧。”
其实时间并不是无坚不摧的,丁月华回头望向铺了一地的白色梨花,微笑着转视前方。对于逝去之物,时间也是无可奈何的。十年了,白玉堂还是年轻的,再过十年、二十年,他还会继续年轻下去,他会永远停留在鲜衣怒马的年纪,然后渐渐成为纸上的神话,单薄的戏文,那些血流成河的悲伤,却不复存在。
丁月华笑了,没有来世,在一百个十年之后,谁也不会仍旧是谁。
她只是想,至少在活着的年岁里,他拥有展昭,即使那个叫做展昭的灵魂已随白玉堂而去。
——我们竟是这般可悲的人。或许这便叫做,执迷不悟。
可是丁月华分明看到,在那梨花树下,他和他一如初见。
在江南三月的梨花雨,春光满地,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