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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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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世界是在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调低了音量的。
先是那终日不休的风吟,不知何时,从满林子疾走的、飒飒的呼啸,凝成了窗外偶尔路过时、短促而尖锐的“嘘”的一声,像谁在唇边竖起一根冰凉的手指。接着,是那些细碎的、属于秋日的窸窣——干叶最后的翻滚,衰草断续的摩擦,夜里虫豸不甘的、梦呓般的吟哦——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庞大而匀质的静。这静,不同于春夜的蕴藉,夏夜的喧腾,秋夜的清寥;它是一种被冻住了的、带着硬度的静,仿佛万物都在严寒的威慑下,屏住了呼吸,连空气自身,也凝固成了半透明的、脆生生的晶体。
这时候,光便显得格外分明。那光是惨白的,褪尽了所有暖意的,像刚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磨薄了的玉石,明亮,却毫无温度。它斜斜地射进庭院,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桠纵横的槐树与枣树上,将它们的影子,用极淡的墨,一丝不苟地画在灰白的墙壁上。那影子也是瘦的,硬的,棱角峭拔,没有丝毫柔和的过渡,仿佛树的魂魄,被这寒冷生生地钉在了那里。我靠在南窗下的旧藤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清冷的空气中,画出柔曼而恍惚的曲线,但只升到半空,便似乎被那无形的寒意阻住了,淡了,散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这景象,无端地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微茫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疑虑来:在这般严酷而纯净的静默里,我们这些尚有体温、尚能呵出白气的生灵,是否也如这缕茶烟一般,只是一种暂时的、微末的、终将被这巨大寂静吞噬的“偶然”?
这疑虑,却并不教人恐慌,反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清醒。冬,便是这样一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导师。它剥去了一切浮华的、喧闹的、用以遮蔽生命本相的装饰,将世界的骨骼——那最本质的、支撑着一切的线条与结构——赤裸裸地呈现给你看。你看那山,褪去了春夏的锦绣与秋日的斑斓,只剩下铁青的、嶙峋的脊梁,那走势,那皱褶,那沉默的力量,此刻才如此清晰而震撼。你看那树,没了叶的纷披与花的点缀,每一根枝条的伸展,每一次分杈的角度,甚至树皮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都显露出一种为了生存而搏斗过的、充满韧劲的轨迹。这时的美,不再是皮相的美,而是骨相的美,是减法做到极致后,所凸显出的那种庄严的、不可移易的秩序。
风是另一种笔触。它不再有春风的温存,夏风的黏滞,秋风的爽利。冬日的风,是“朔风”,带着明确的、来自北方荒原的籍贯与属性。它呼啸而来时,是成片的,像无形的、冰冷的潮水,漫过田野,越过屋脊,摇撼着窗棂,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呜咽。那声音里,有沙砾的摩擦,有利刃的寒气,有一种横扫千军、不容置喙的蛮力。但当它暂歇时,世界便陷入一种更深邃、更绝对、几乎让人耳鸣的寂静。这风,是一位严厉的雕塑家,用它那冰冷的刻刀,将一切都打磨得线条锐利,轮廓分明。屋檐下垂着的冰凌,是它凝固的泪;地上板结的霜华,是它绘出的、繁复而冰冷的纹样;人的脸颊与耳廓,被它吻过,便留下灼痛般的、通红的印记,那是它签下的、触目惊心的名。
然而,人总是要走出这庇护所的。某一日午后,阳光难得地有了些许敷衍的暖意,我便穿上最厚重的衣裳,围上围巾,像一个笨拙的、被棉絮包裹的偶人,踏入了这银装素裹的、无声的王国。
脚下的雪,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尚未被人迹过多地玷污。它不是那种松软的、鹅毛般的新雪,而是在白日稍微消融、入夜又重新冻结过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脆亮的壳。踩上去,“咔嚓”一声,清脆而响亮,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老远,仿佛整个沉睡的世界,都被这一声惊动了,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沉默。每一步,都是一个清晰的、下陷的脚印,边缘整齐,像盖在洁白宣纸上的、属于自己的印章。这单一的、重复的声响与动作,竟有一种近乎禅定的、单调的乐趣,让人渐渐忘了寒冷,只专注于这行走本身,专注于自身在这茫茫白色上,留下的那行微小的、蜿蜒的痕迹。
田野是坦荡的,一望无际的白。偶尔有几茎枯草的梢头,倔强地刺破雪被,在风中瑟瑟地抖着,那焦黑的颜色,在白得耀眼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孤绝,也格外触目。远处的村庄,低矮的房舍像一个个臃肿的、戴着厚厚白帽的蘑菇,静静地趴伏着。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从烟囱里迟缓地、笔直地升起,升到半空,便被冻得凝住了,散不开,成了几道瘦瘦的、灰色的直线,仿佛那也是用冰冷的尺子画上去的。这景象,辽远,空旷,带着一种史前的、洪荒般的寂寥。人走在其中,会不由自主地缩小,缩成一个移动的黑点,所有的声息,所有的思绪,仿佛都被这无垠的、吸收一切的白,给吸了去,化作了虚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的那句话,此刻不是哲理,而是眼前这实实在在、冰冷无情的视觉呈现。
就在这极度的静与白中,一点跃动的色彩,猛然攫住了我的眼睛。那是村口池塘边,一树寒梅。它不在什么显赫的园圃,只是孤零零地、斜生在驳岸的乱石旁。树干黝黑,虬枝盘曲,上面并无绿叶,却疏疏落落地,缀满了黄豆大小的、密密的蓓蕾。而就在那向阳的几根枝梢上,竟已有几朵,抢先绽开了。花瓣是那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又似乎晕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绿意,薄得像是用最上等的绡纱剪成,在冷风中微微地颤着。我走近了,不敢呼吸,生怕口中的白气会玷污了它。没有香气,至少,在这凛冽的空气里,我的鼻子捕捉不到那传说中的“暗香”。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惊心动魄的宣告。在这万物凋零、色彩尽褪的季节,在这连阳光都显得吝啬的严寒里,它竟将这娇嫩的生命,这柔媚的色彩,如此坦然、又如此孤傲地展示出来。这展示里,没有招摇,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执着,一种对严寒的、静默的、却是最有力的反诘。
这反诘,并不激昂,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撼动人心。它让你忽然觉得,刚才所感的那“天地不仁”的苍茫与冷酷,或许并非全部。在这严酷的秩序之下,在那些看似僵死的骨骼深处,依然有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生命力在潜伏,在孕育,在等待。这等待,不是消极的蛰伏,而是积极的蓄势;这绽放,不是盲目的抗争,而是洞悉了自然节律后,一种自信的、恰到好处的“在场”。
这株梅,它不像春花那般,开在温煦的、众芳喧哗的时节,它的美,注定是孤独的,是“冷”的,是需要观者付出一点耐寒的代价才能领略的。而恰恰是这份孤独与清冷,成就了它不可替代的、格调极高的美。它不属于热闹的人间,它属于这静穆的、严峻的冬天,是冬之魂灵最精粹的体现。
我在树下立了许久,手脚都已冻得麻木,心里却仿佛被那几点淡粉,注入了一脉极细微、却极温暖的潜流。离了梅树,再往前走,心境便有些不同了。再看那皑皑的雪原,似乎不再那么空旷得令人心悸;那凛冽的风,也仿佛携来了一丝遥远春汛的、潮湿的消息。池塘结着厚厚的、浑白的冰,有几个村里的孩子,正在冰面上抽打着自制的陀螺。那陀螺飞转着,发出嗡嗡的、欢快的声响,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热气腾腾的笑。这生气勃勃的景象,与那株静默的梅,一闹一静,却奇异地调和在了一起,共同构成这冬日的、真实的肌理——既有万物肃杀的严峻法则,也有生命不息的热烈脉搏。
日头渐渐西沉,光线变得愈发柔和,给这银白的世界,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的胭脂。远处的雪地,反射着夕阳,竟呈现出一种瑰丽的、如梦似幻的粉紫色。寒气随着暮色,一层层地加重,砭人肌骨。我知道,是时候回去了。
循着来时的脚印,那行孤独的痕迹,往回走。脚印已不如去时那般清晰,边缘有些融化的迹象,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疲惫。当我终于望见自家窗户里透出的、那一点晕黄的灯火时,心中竟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感动的情緒。那灯火,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小,却又如此坚定,如此温暖。它不再仅仅是照明,它成了一个象征,一个在严酷自然中,人之为人的、脆弱的庇护所的象征,一份关于“家”与“归属”的全部温情的凝聚。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炉火、食物与旧书籍的、熟悉而厚重的暖流,立刻将我包裹。那温暖是如此具体,如此可感,几乎带着甜腻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力量。家人絮絮的话语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这些平日里最寻常的声响,此刻听来,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珍贵的暖意。
夜里,我再次坐回窗前。外面已是一片沉沉的、天鹅绒般的黑。风似乎又起了,在屋檐下打着旋,发出悠长的、哨子般的鸣响。但我心里,却异常的安宁。白日里的种种——那无边的静,那刺骨的寒,那苍茫的雪野,那孤绝的梅,那冰面上孩子的笑,以及此刻窗内的暖——都如同经过显影的底片,在我脑海中层层叠印,清晰起来。
我忽然觉得,冬的意味,或许正在于此。它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循环中,一个不可或缺的、严肃的章节。它以酷寒为砥石,磨砺掉生命的浮嚣与臃肿,让它显露出最本质的筋骨;它以寂静为背景,让那些最微弱、也最坚韧的生命之音,得以被清晰地聆听;它以空白为画布,让那一点看似微不足道的色彩与温暖,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力量。它教会你欣赏“简”与“静”的深厚,懂得“藏”与“待”的智慧,珍惜“家”与“聚”的温情。
没有冬的肃杀与收藏,哪来春的萌发与希望?这看似最严酷、最无情的季节,实则是一切绚烂与生机的、沉默的奠基者。它是一场盛大戏剧落幕后的、深长的幕间休息,是天地间一次彻底的、冷静的沉思与整理。
窗上的冰花,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结晶出奇幻迷离的图案,像无数幅微缩的、寒冷的森林。我呵了一口气,那冰花便融开一小片,露出外面漆黑的夜。我知道,在这厚重的严寒之下,泥土深处,根须正做着关于绿色的梦;在那株梅树其他的枝头,无数蓓蕾正紧紧包裹着绽放的冲动;而更远处,南风正在遥远的海洋上积聚力量。
冬,正以其全部的清冷与静穆,庄严地,孕育着下一个轮回。这孕育本身,便是它最深沉、最雄浑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