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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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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窗外的蝉,忽然就醒了。不是一只,是万千只,仿佛就在昨夜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得到了统一的号令,齐刷刷地扯开了嗓子。那声音起初是试探的,嘶——嘶——,干涩得像粗布在裂帛,听着叫人喉头发紧。但只消片刻,这声响便汇成了片,拧成了股,成了漫天漫地、铺天盖地的喧嚣。它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有重量的、黏稠的实体,热浪般地涌进来,把书房里那点残存的、晨间露水似的清凉,一丝不剩地挤了出去。书页上的字,在这声浪里微微地颤,像是怕了热,要化成墨滴淌下来似的。我这才确凿地知道:夏,是当真君临了。它不像春,是蹑着脚尖、羞羞怯怯地来的;夏的登基,是乘着这震耳欲聋的蝉鸣之辇,披着金晃晃的、烙铁一般的日光袍服,浩浩荡荡,不容分说,一来便要万物都俯首称臣的。
阳光已不是春日里那暖融融、毛茸茸的抚摸了。此刻,它从碧蓝得没有一丝云翳的天上直射下来,是白炽的,锐利的,带着金属的硬度和锋芒。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算是得了些特权,撑开一团墨沉沉的浓荫,像一潭静止的、幽深的湖水。可那光偏不肯饶过,从叶隙间奋力地钻下来,落在地上,便成了千万枚亮得刺眼的银币,乱纷纷地跳着,晃着人的眼。空气是凝固的,仿佛一整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将万物都胶着在里面。没有风,一丝也没有。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会游丝般地飘来一缕极微弱的、温热的气息,非但解不了暑,倒像是一只昏昏欲睡的巨兽,从鼻息里喷出的、带着倦意的呵欠。
这静止,却又是最喧闹的静止。蝉声是主调,但那底下,还有无数细微的、窸窣的声息在潜流。墙角泥土因干渴而绽开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白日里也敢出来的壁虎,在旧墙上迅疾爬过,爪下那细微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田野里,那被热浪扭曲了的、若有若无的打谷机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疲惫的鼾声。各种气味也在这热力里发酵、蒸腾。院子里几株晚开的栀子,那甜腻的香,被热气一蒸,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几乎有些让人发晕。隔墙飘来的,是邻家午炊的柴火气,混着一点咸鱼在日头下暴晒的、腥咸的味儿。这些声音与气味,被阳光晒得发了酵,混合在一起,便成了夏日午后独有的、一种昏沉而丰腴的、近乎慵懒的“静”。人在这静里,神思便不由得恍惚起来,像是被抛进了一个巨大而温暖的、静止的漩涡中心。
我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度过的那些夏天。记忆里的热,似乎比现在更理直气壮,也更……“有用”些。那时的午后,大人们都在竹榻上、门洞里的阴凉处,沉沉睡去了,连狗也趴在树根下,吐着长长的舌头,一动不想动。整个村庄都在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安宁的倦怠里。唯有我们这些孩子,是不知热的。我们偷偷溜出家门,像一群入了水的鱼,直奔村后那条大河。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晒得烫脚,我们便跳着脚,尖叫着冲向那片在阳光下白花花晃眼的、清凉的水域。那水的凉,是沁入骨髓的,带着河底水草淡淡的腥气,一下子就将周身那层黏腻的、滚烫的壳给击碎了。我们在水里扑腾,打闹,直到嘴唇发紫,手指的皮肤泡得起了皱,才肯上岸。湿漉漉的身子躺在滚烫的大石上,不一会儿,衣裳便冒起了丝丝的热气。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赤裸裸地照着,那光打在身上,竟有一种被穿透的、暖洋洋的痛感,舒服极了。那时的我们,和这夏日,是融为一体的,是它的伙伴,而非囚徒。热,是我们游戏的背景,是催生快乐的、一种酣畅淋漓的能量。我们享受它的慷慨,也坦然承受它的酷烈。
可如今呢?我们退到了四面白墙之间,依赖着机器制造的凉风,小心翼翼地与夏天保持着距离。我们隔着玻璃窗,看外面那个被热浪扭曲的世界,像一个局外人,观察着一个与我们无关的、过于热烈的梦境。那份与天地赤膊相对的、毫无挂碍的亲昵,是什么时候丢失的呢?是空调单调的嗡嗡声,将它一点点吹散了吗?想到这里,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一丝歉疚,仿佛背叛了一个曾与我们肝胆相照的老友。
傍晚时分,热度总算敛去了一些锋芒。我走出房门,信步向城边走去。城市的边缘,还残存着一点田野的影子。玉米已长得一人多高,宽大的叶子在晚风里(终于有了一丝风!)懒懒地摆动,发出沙拉沙拉的、干燥的声响。那绿,是一种被阳光反复淬炼过的、沉甸甸的墨绿,边缘有些发黄、卷曲,显出一种饱经考验的坚韧。田埂上,野草蔓生,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渐弱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柔和的金棕色。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略带尘土的气息,还有白日里晒透了的泥土,在凉爽下来后,散发出的那股厚实而微腥的味道。
最动人的,是西边的天空。太阳收起它白日的利剑,化作一个巨大的、温驯的橙红色火球,缓缓地向下沉去。它周围的云,被点燃了,从金黄到绯红,再到瑰丽的紫,一层层地洇染开,奢华得像打翻了的画师的调色盘。这光泻下来,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怀旧的暖色。远处的村庄,屋顶上飘起了淡蓝的炊烟,那烟也是懒洋洋的,笔直地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才慢慢地散开,融进霞光里。几个农人,扛着锄头,沿着田埂慢慢地往家走,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悠悠地拂过那些墨绿的玉米梢头。一切都慢下来了,带着一种劳作后的、心满意足的疲惫。这黄昏的景致,像一帖清凉的药剂,安抚着被白日酷热灼伤的眼睛和心灵。白日的夏,是暴君;而此刻的夏,却像一位宽厚的、脸上带着倦容的父亲,在挥霍了整日的精力后,终于露出了他温和的、沉思的一面。
夜色,便在这沉思般的静谧里,悄然合拢了。热气并未全然退去,只是从空中沉降下来,贴着地面,温吞吞地,像一池不凉不烫的洗澡水。这时候,另一种生机,才真正苏醒过来。白日里被阳光压制得悄无声息的虫豸们,此刻都成了夜的乐师。蟋蟀在墙根下,纺织娘在瓜藤间,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的深处,开始了一场盛大而无休止的演奏。它们的鸣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织成一张细密而清凉的网,将夜晚温柔地笼罩。那声音,不像蝉鸣那般霸道,它是琐碎的,殷勤的,带着露水般的晶莹,仿佛在急切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为了这清凉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夜而单纯地欢唱。
抬头望去,银河淡淡地横过天际。城市的灯火,到底掩去了许多星光,但那些最倔强的、一等的大星,依旧钉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静静地闪烁着。它们的光,是冷的,静的,与白日那喧嚣滚烫的太阳,判若两个世界。但你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亘古如斯。这夏夜,便有了层次:脚下是温热的、喧嚷的尘土世界,头顶是清凉的、永恒的星之国度。人站在当中,便觉得自己的渺小,也觉出这昼夜交替、寒暑相推里,所蕴含的那种无言而宏大的秩序来。
夜深了,虫声也渐渐疏落下去,显出一种曲终人散般的、清凉的寂寥。晚风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凉意,吹在汗湿的颈后,像薄荷一样醒人。我慢慢地踱回。巷子里,还有几家窗户亮着灯,晕黄的,暖融融的,像是夜的眼睛。空气中,隐约飘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听不真切,只留下一点韵味,一丝人间烟火的痕迹,很快也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了。
我回到书房,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在藤椅上坐下。白日的燥热与喧嚣,黄昏的温柔与宁静,夜晚的清凉与喧嚷,都像潮水般退去了,只在心上留下一片湿润的、复杂的沙痕。夏天是什么?我忽然觉得,它或许并非一味地只是酷热与煎熬。它是一个饱满的、充满张力的矛盾体。它是暴烈的,也是慷慨的;它是喧嚣的,也能孕育出最深的静谧;它催促着万物走向极致的繁盛,却也在这繁盛里,埋下了走向成熟的、沉默的伏笔。
它让我们不耐,让我们流汗,让我们渴望逃避。但它也以最直接的方式,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在”与“力”。那份从春的萌动里积蓄起来的能量,在夏日里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粗暴地绽放出来。这种绽放本身,就是一种壮美的、不容忽视的真实。我们躲在恒温的屋子里,固然获得了身体的舒适,却也失去了与这种原始的生命力正面相对、并从中汲取某种粗粝养分的机会。
于是,那份对儿时夏日的怀想,或许并不全然是对凉爽的追慕,更多的是对那种无遮无拦的、与天地共呼吸的生命状态的乡愁。我们怀念的,是那个还能在酷热里纵声大笑、还能在暴雨里赤脚奔跑的自己。
夜更深了。远处最后一点市声也歇了。只有那不知疲倦的、时断时续的虫鸣,还在执拗地点缀着这无边的静。这静,是夏夜独有的静,是饱含着无数细微生机的、丰腴的静。我就在这静里,朦朦胧胧地想着,不知不觉,竟也沉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没有灼日,没有蝉噪,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凉的荷叶田田,风过处,送来一阵阵清远的香。
明天,太阳依旧会早早地、蛮横地升起,蝉依旧会声嘶力竭地鸣叫。但经过了这一日的体味,这一夜的沉思,我大约能以稍稍不同的心境,去迎接它了。不是忍受,也不是对抗,或许,可以尝试着去理解,甚或去欣赏,这盛夏里那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下,所深藏的、生命那酣畅淋漓、不管不顾的、滚烫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