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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四月十八,春光大好。林秀才的儿子林清玉,如愿以偿赘给祝将军的独女,祝小将军祝婙。
      虽只是做郎,不如正夫,却也是八抬大轿、明媒正赘入了祝家的门。使他们林家由苦读诗书的寒门,一下子攀上了祝将军的高枝。

      出赘前,下人们正紧锣密鼓地为林清玉梳妆打扮,那面破天荒被擦得光可鉴人的铜镜,正扬眉吐气地印出林清玉一张艳光四射的脸。
      祝家派来的理容侍手持玉梳,将林清玉的如瀑青丝一梳到底,他满脸堆笑说着吉祥话:“到了祝家,郎君的好日子才开头呢。咱们将军是顶顶开明仁厚的主子,府里的规矩虽与别家不同,却是最讲道理的。”

      林秀才腆着他饱读圣贤书的肚腩,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个乖坐在旁任由打扮的儿子,发出喟叹:“为父早就知道,清儿早晚会出人头地。你母亲在天之灵知晓,定会无比欣慰。”
      林清玉在心中冷笑。
      他这位父亲,向来看不惯他一副弱柳扶风模样,更是曾因发现他偷拿锅底灰描眉,提起藤条将他屁股抽了个皮开肉绽,足足七天不能下床。
      更可笑的是,此刻林秀才倒是假惺惺地提起他娘了。林清玉的娘在他四岁时因难产过世,林秀才后脚就续了弦,后娘诞下儿子后本性展露,苛待得林清玉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而林秀才只是两眼一闭,充耳不闻。
      如今他苦心积虑爬上了祝小将军的床,即将能进祝家的门槛,荣华富贵近在眼前。一朝翻身,林秀才与家中下人忙不迭都换了一副面孔,后娘更是缩在院中不敢再找他麻烦。
      扬眉吐气。真是扬眉吐气。

      林家院门喜气洋洋,鞭炮齐鸣。人头攒动间,祝婙骑着高头大马而来,意气风发,身形颀长,红色冠缨迎风飘动,好不潇洒。
      她高坐于马上,隔着人群与从喜扇后探出脸来的林清玉对视了一眼。就这一眼,令林清玉心中又一次重重震颤。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利落劲韧,眼尾飞斜入鬓,像利刃出鞘时掠过的一道寒光。可瞳仁深处映着的,并非兵戈肃杀之气,而是一种更磅礴的锐意。就像朝阳冲破云层时迸出的第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亮一切。包括泯然众人的、渺小的林清玉。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使林清玉在酒楼第一次见到祝婙,便天地轰然,只觉气血尽涌头顶,宛如沉浮苦海,终于莲台授记。
      直觉告诉他,靠近她,就靠近了最好的自己。

      在吹吹打打声中回神,林清玉颊似飞霞,按耐住心如擂鼓,坐上去往祝家的喜轿。
      摇摇晃晃间,他极其自豪地回想起自己爬上祝小将军床的那晚。

      酒楼高台之上,林清玉一身绛霞色舞裙,面戴轻纱,青丝如瀑,细腰盈盈一握。
      灯火摇曳中,他随着乐声起舞,腰肢仿佛水蛇出洞般活了起来,引得众酒客迷蒙的目光流连忘返。
      他知道他们爱看什么,无非是他这种似男非女的禁忌。于是他将腰肢系紧,将裙摆放大,风情流转间,少男瘦削而硬朗的骨骼若隐若现。

      赏银扔上台,像落雪纷飞。
      酒楼抽成之后,他可以用这些钱吃几顿饱饭,裁几件新衣。
      自从他尝到卖弄风姿的甜头后,便放弃了替他人抄书写信这等事多钱少的活路,开始着眼于装扮自己。
      林秀才得知后,将他关起来狠狠抽了一顿板子。林家书香门第,绝不允许林清玉做这等出卖色相伤风败俗的事情。直到林清玉答应将赏银分林秀才一半,他才得以再次裹上轻纱舞裙,在高台之上赚取落雪纷飞。
      因此,比起书中自有黄金屋,林清玉更相信男为悦己者容。

      于是四月初一,泡桐花开,高大的紫色花树下,林清玉的悦己者款款踏进酒楼。
      祝婙受挚友相邀,孙将军的女儿孙霄,酒过三巡之后,拉着祝婙的袖子吹水:“我告诉你,男人不光是你府内那种肩宽肉硬的好,这家酒楼的云韶客,那小腰,那腿细白得像雪一样……啧啧,走,你真应该去看看。”
      孙霄继承了她父亲孙将军健壮的身躯,十四岁便可以一敌三,撂翻孙将军麾下男兵。只是可惜她父亲最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不肯让孙霄提枪进营。孙霄搬出祝婙的母亲祝将军,孙将军只是喟叹,那是怎样传奇的女子,跟凡人难以相提并论。
      于是被父亲列为凡人的孙霄,便喜欢与祝婙亲近,她做不成祝婙那样领兵的小将军,还不能和小将军走得近么?

      碍于孙将军严厉家规,孙霄只能对着祝婙府内个个宽肩薄肌的美郎流口水。不过直到近日,孙霄趁父亲不备偷溜到酒楼,看到化名云韶客的林清玉,才知什么是真正的男子。
      于是秉着好东西共赏的心情,孙霄借着酒劲儿,硬拉着祝婙来了云仙酒楼。她私心想着,如果云韶客入了祝婙的眼,把他纳入府内,那么她也能跟着每天去过过眼瘾。

      云仙酒楼。一曲终了,肥头大耳的酒客爬上高台,已然酩酊大醉,意欲搂林清玉的腰,嘴里臭气熏天:“小娘子,来陪老爷一度春宵!”
      林清玉伸出纤细的手推托,但他哪里是五大三粗又醉酒的老爷们的对手,酒客油腻的嘴离林清玉只有咫尺。

      酒楼老板闻声赶来,打发几个伙计上前将两人拉开。
      酒客被扰了兴致,恼了,愤然从兜里摸出一沓银票,扬了林清玉一身。
      老板立马眉开眼笑:“好说!好说!”他挺着圆胖肚子扑过去接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云韶客,这位老爷看上你,也是你的福气,还不陪老爷去暖香居歇下?”

      林清玉瞪圆了一双眼睛,抖着嗓子质问道:“我们当时分明定好了,我只卖艺不卖身!”
      老板用短胖的手指打了个响指,几个方才还在护着林清玉的伙计,立刻将他左右架起。
      老板脸上笑容未消,语气已冷硬如铁:“乖乖听话,别给脸不要脸。”

      酒客贪婪地在林清玉腰间摸了一把,整个人臭烘烘压过来,甚至大有要当场扒下林清玉的纱裙之势。而老板只是笑眯眯在旁数着银票,眼皮也没抬。

      二楼雅间,祝婙随手掷下一枚玉扣,精准落在酒客的脑袋上。
      随从朗声道:“阁下,祝小将军说了,这楼里的云韶客是清白人,卖艺不卖身。”

      一时间,整个云仙酒楼安静无声。
      酒客猛被一砸,气得跳脚,正欲将头上的物什拿下来去找砸他的人麻烦,却觉这玉手感非同一般,眯眼一看,“凰将”二字,像火一般灼得他酒醒了大半。
      再听随从话间“祝小将军”,四个字,如晴天霹雳,劈得他连银票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抱着头爬下高台,从大门落荒而逃了。

      其余酒客议论纷纷,更有甚者对着那个肥胖背影哄堂大笑。
      老板小眼睛一转,连忙让伙计们散了,自己忙不迭上了二楼,给雅间上了好酒好菜。

      孙霄坐在祝婙对面,见老板过来,愤然道:“逼良为娼,这就是你们酒楼的规矩?”
      老板忙点头哈腰赔罪,说要不让云韶客上雅间专门为二位表演。听得孙霄立马忘了刚才的义正词严,两眼放光。
      而祝婙只是嫌他聒噪,头也不回,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林清玉仰头看向二楼,帘幕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祝家与祝小将军的名号,林清玉是听闻过的。回想方才高台表演时,曾看到过一个气质非凡的人上了二楼,长身玉立,暗纹锦窄袖劲装,宝蓝发带高束,再无过多点缀,通身气质却让人不敢轻视。想必,这便是祝小将军祝婙。
      林清玉雀跃地想,他竟入了这等人物的眼。

      老板下楼后,林清玉静静等待了许久,雅间内却并未再有动静。
      林清玉自然不甘心,于是他略一思索,将接下来的表演临时换了一首剑舞。
      他身形瘦弱,更不曾习武,却绷紧了胳膊拿起长剑,一招一式,听得破空声阵阵。纱裙摆动间,柔中带刚,别有一番风味。
      舞未过半,林清玉已经汗流浃背,但他仍强撑着舞剑,目光紧盯二楼雅间。

      终于,二楼珠帘叮咚,脚步声由上而下,祝婙走了下来。
      林清玉心下怦怦然,更卖力地舞剑,气都顾不上捋顺,按耐不住雀跃看向她。

      却见祝婙目不斜视,看都未看高台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反倒是孙霄跟在她身后,恋恋不舍地看向林清玉。
      林清玉泄气地将长剑放在了地上,就像他的魂被祝婙带走了一般,失魂落魄地正欲下台退场。

      就在祝婙即将走出大门之际,她突然回头,轻轻看了林清玉一眼,随即大步离去。
      这是极短暂的一眼,林清玉还来不及整理表情,再次做出脆弱倔强的模样,便已一闪而过,不可寻得了。

      林清玉呆立在台上。
      正值春日,院内的泡桐树如烟花一般绚烂。林清玉却觉得,祝婙这一眼中的光华,比烟花更为夺目。直绚烂得他头晕目眩。

      从此,林清玉像着了魔一般,茶不思饭不想。他对酒楼老板抱病不出,用尽兜里所有银钱,打听祝婙常去之地。

      这日,祝婙自练武场归府,马蹄声达达。行至府邸前的僻静巷道,只见残阳如血,将青石路染成赭色。巷道尽处,有一抹素白身影。
      林清玉立在那里,一身雪白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硬,反倒衬得他薄如剪影。乌发用一根褪色的青布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庞。他仿佛已在此伫立良久,连肩头都落了一瓣残樱,也未曾拂去。

      听闻马蹄声,他骤然抬头。
      那双眼睛撞进祝婙视线中,依旧是酒楼台上的清美模样,但此刻洗尽铅华,不再有勾人的眼波,倒像易碎的美玉。脆弱深处,更燃着两点微光,直直地望向她。

      祝婙勒马。马蹄声止,寂静弥漫。林清玉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睫毛颤了又颤,终于向前半步,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那日酒楼,多谢将军解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慢而认真。
      “清玉身无长物,唯有此命,与微不足道的舞技。今日贸然在此等候,并非乞怜。”

      他吸了口气,那两点微光更亮了些。
      “只是想亲口告诉您,久堪此辱,清玉本已心灰意冷,是您让我记起,这世间除了污泥,原来还有月光。”

      最后,他郑重俯身,没有丝毫扭捏作态,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拜礼。
      “此恩清玉铭记于心。惟愿将军,岁岁安康。”

      良久的静默。只有道旁簌簌落下的残樱。
      祝婙坐于马上,看不出神情。她淡淡道:“举手之劳。”便打马而过,从林清玉身侧离去。一如当日走出酒楼的背影。

      林清玉曾以为,那日的相救,和那一眼回眸,是祝婙犹如朝阳破云,独照向泯泯众生中的自己,犹如莲台授记,何其荣幸。
      可如今她离去的背影,再一次提醒林清玉,他只不过是茫茫苦海沉浮中最普通的一叶,得不到云端神佛的一次垂怜。

      林清玉独自伫立了许久,最后紧攥双手,孤注一掷地决定,他要给出更诱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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