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出谷 沈云起，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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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流水清澈，经下游之时漫过鹅卵石，素湍绿潭，回波流转，倒映着两岸的高山林木。
水下清影亦被流水所扭曲，宫叶心盯着水中那人的影子，闷声咳嗽一声，转过头掩住狼狈模样，又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见他这幅模样，沈云起蹙起来眉，嘴角微抿，稍一个纵身便掠过了溪涧，落在宫叶心边上，思量几秒，才伸出了手。
宫叶心一怔，目光落在她泛白的云底鞋面上，抵着自己唇边的手缓缓落下，不经意在自己衣摆上擦过，才轻轻搭落在沈云起纤长的指尖上。
那指尖胭粉却不柔嫩，有着习武之人的粗糙茧子，却干燥温暖，让他不由得用力蜷握。
沈云起虽然不习惯和别人如此靠近，但看在此番现状是由自己引起的，便也收敛住了想要把手中人一掌掀飞的冲动。
她微一用力，便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之后改握手转而拎住了宫叶心后颈的衣裳，结果因着对方身量过高，里衣单薄，竟一下扯散了。
男人露着两个光洁的膀子，肌理匀称，看着单薄，却也是宽肩窄腰的衣架子。顺着那截没入裤间的流畅腰线，沈云起微一眨眼，忙松开手中还攥着的衣服 ，一个转身，背到一边去：“穿好你的衣服。”
看起来没有七情六欲的沈云起竟然会因此而羞涩，宫叶心难免有些惊讶和好笑，便又升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他放低语气，仍一副虚弱的样子：“抱歉沈姑娘，又让你受惊了，刚才情急，衣袍连着腰带都遗落在了林子里，这幅不得体的样子，属实唐突了。”
他语气尽是歉意和尴尬，还有些许的不知所措，反而让沈云起更不自在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登徒子，轻薄了人家还要反过来责怪别人。
她目光闪烁，一时无言以对，情急之下扯落自己垂在身后的发带，转身抛给了他。
宫叶心忙接住，本从容微笑的脸也被惊愕取代，他望着沈云起身后落下的三千青丝，每根发丝青而黛，柔顺着被风托起，宽广长裙飘逸，似要扶风直上回她的天宫，心脏异常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手中飘逸的发带被保护得很好，是上好的缎带加以轻纱缝制，入手顺滑而有垂坠感，他低头，鼻尖靠近，闭上眼时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在沈云起听不见身后动静侧身投来的疑惑瞬间，他将那发带束过里衣，任系着莹润珍珠的两端不经意落在自己的腰间，而后对着沈云起弯着眉眼微笑。
珍珠落下时还在轻轻的摆动着，沈云起从那晃动的弧度里收回自己的视线，瞟过笑得似要招蜂引蝶一般的人，没什么表情地用随手折来的竹节反手盘起了自己的长发。
她放手的瞬间，有人捧了一株小花递到了眼前。
是白鹃梅，挨挨挤挤的小白花凑在干净的枝条上，素雅清冷，很是漂亮。
沈云起看了一眼期待望着自己的人，接过对方手中的花枝，斜插进自己的发间，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花的花瓣，嘴角不自觉抿一点笑意。
她喜欢花，各种各样的花，簪花会让她打从心底里觉得喜悦舒畅。四月正是棠棣盛放的时候，她每天都会采摘些许拿回自己的山洞去。
这一株白鹃梅品相很好，花瓣舒展，层叠串得很别致好看，是山谷里稀少的一种花。
因着惯来长在深山山脊上，她很少碰见。
她不清楚宫叶心是否别有用心，是恰巧还是特意摘来这朵花，但深山峡谷里确实寂寞太久了，她不介意多一点动静。
见她喜欢，宫叶心无声吐出一口气来，他并不希望招惹沈云起对他的戒备和讨厌，于是他解释起了自己一早跑来这里的原因：“沈姑娘，我来这里除了想找些吃食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想看看能不能碰到有其他人来。”
见沈云起目光重落在自己身上，他笑了一下继续道：“我落下山崖前恰巧有人看到，我想他会搬人前来的，况且我的下属查到踪迹的话，定也会拼尽全力找到我们的。”
“沈姑娘，这里离我掉落的地方不远，山谷崎岖多密林，又占地庞大，因此前来碰碰运气，至于没提前告知您，是在下考虑不周，还请谅解。”
宫叶心这话不假，但他没有提前告知沈云起，而是悄悄溜出来，其实也藏着试探的心。
他的身份总归是一个隐患，武林正派皆仇而视之，沈云起虽是独客，却有一副侠者心肠，宫叶心无法得知，某一天他的身份被拆穿时，会不会被厌而弃之。
所以他要一点点袒露自己，但这一步要谨慎，要一点点让沈云起对自己放下戒备，接纳他，靠近他，也信任他。
沈云起自然不会信他的全部说辞，这个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悄无声息的溜走，足以见他内力深厚，轻功必然不俗。
但偏这人经脉受损，体内带毒，本不应该如此，且这人对自己诡异的了解及信任，又叫她摸不清头脑，真是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古怪。
既装柔弱无害骗她同情，短短时日又迫不及待露出马脚，真不知道这人是何种想法。
多想无异，如今二人沦落此处，以她的身手亦不必担心，便也不过多纠结。
她仰望了两岸的悬崖绝壁，整个谷底她几乎都探索过，明明有时她觉得自己寻找的方向没错，却怎么也走不出山谷。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要把她留在这里一般。
宫叶心的出现，其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知道，她不会被困死在这里。
“这里有一条路，能通往山巅，只是怪石嶙峋，野柏参差，不好通行，你要去看看吗？”
许久，沈云起轻声询问。
她的语气并无什么波澜，宫叶心却听出了无奈与叹息。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望着沈云起斜靥凝芳的轮廓，宫叶心目光沉沉，点头应好。
扔了一把竹棍给他，沈云起率先在前头带路，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早就轻车驾熟，但考虑到还有一个病号，她还是放缓了脚步。
山路确实难走，滑坡碎石，极容易摔倒，又有毒虫蛇蚁出没袭击，还有一些食人花和会释放障气的毒树，每每宫叶心未出手，沈云起已预料般地出手解决。
宫叶心看着她如履平地的步伐，看着树干上经年留下的深刻划痕，仿佛感受到了沈云起在这深山野谷中度过的荏苒光阴。
那并不是一段值得纪念的时间。
是充满了愤懑和疑惑最终归于无奈与平静的坎坷道路。
没有人能切身体会沈云起的心路历程。
无人得知她是在如何的境地里创造了后来惊艳江湖而绝无仅有的荣木剑法。
连着沈云起亦不知，她的命运早被操控在别人手里。
宫叶心扶着那一株被刻满划痕的柏树，他捂着自己的心脏猛烈地咳嗽，一口鲜血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喷出，恰好落在那些斑驳的划痕上。
那仿佛是他替沈云起向苍天谴责的不公。
沈云起听见动静连忙回身从坡上走了下来，不知为何方才还好好的人却一下子变得虚弱苍白起来。
她一掌托伏住宫叶心的肩背，一手指尖弯曲探在他的脉搏上，脉急却虚，转而浮软，分明是气急攻心的表现。
她蹙了蹙眉，心下有些不解是何缘由造成的，只好解下腰间装水的竹筒，抵到他唇边，让他慢慢地喝下。
见他缓和过来，下意识用袖子要去擦他下巴处的斑斑血迹，却被人一把拦住。
“会弄脏。”宫叶心勉强笑了一下，自己抬手抹去了血迹，他看着沈云起因忧虑而蹙着的眉头，借着她的手勉力站稳后，才又道：“沈云起，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很厉害，让人见之难忘而忍不住心生仰慕。”
沈云起当然听过，她的师傅总说她是世间难有的天才，夸她聪慧坚韧，说她此生绝对会成为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
但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仰慕她。
因为她的繁霜剑会替她回应。
可惜，如今她的繁霜剑不知流落何处，亦不知何时才能找寻。
她眼里的落寞那么明显，明显得宫叶心的心脏抽动了一次又一次。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明媚的女子，那个眼里流溢着世间最纯粹最璀璨光芒的女子，执着剑，在九大门派的围问中，声音干脆利落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沈云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云起。
“我的剑，名为繁霜，什么出自名师，是我自己打的，天下只此一把，别无二致。
“我有师无派，只比试，不拜师。”
那句“要打便打，莫要多话”更是震耳欲聋，叫他心上都颤了几瞬。
从那时，他便记住了沈云起，哪怕后来，江湖人只偶尔提起拈花杀客的名号却无人记得她本名，他仍记得她名字的由来。
拈花杀客为后人敬仰怀念。
唯宫叶心记得沈云起三个字。
不知何处碎石陡落，顺着山路滚下来，此处离出口已不远，沈云起见他似无大碍，便将他搀在自己肩头，准备带着他一同走上去。
宫叶心靠在她肩上，重心偏移，怕自己将她压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云起显得有些肃穆的脸上，缓着声音又道：“沈云起，你说，这次我们会不会就出去了。”
沈云起没有回答，她早已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学会了平心静气地对待，没有出现答案前，她不想回答是或者不是。
“我觉得会的。”
但身边的人却似乎很笃定。
沈云起偏过目光扫了他一眼，明明满脸虚弱苍白的人偏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隐隐听见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
“快看！这里有一条路，往里走，说不定就能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了！”
“哎哟！慢点！我说了，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不关我的事，你们干嘛一定要捆着我！我也很冤枉啊大哥！”
……
沈云起停滞住脚步，愣在当地。她下意识看向宫叶心，就见这人目光亦回望着她，流露的清浅笑意好像在说：
“看，我就说会吧。”
在这一刻，因着某一种不真实，她没有动。
旁边的人反而拉起她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藏在无数藤蔓遮掩下的出口。
“沈云起，青山不识客，今当奉客归。”
这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亦当识你。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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