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秦音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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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芳宴前日，皇后特许诸女乘舟游花市。市井喧腾，彩棚夹岸，万盏花灯倒映水中，把上京春夜染成流动的胭脂。
花青玉换了便袍，玄色暗银，只带一名内侍，沿岸边缓步。人声鼎沸里，她像一截误入灯海的冷玉，所过之处，灯火皆黯三分。
行至拱桥最高处，忽闻前方惊呼——
一匹拉花车的青骢不知被什么惊了，扬蹄长嘶，直朝人群冲来。车辕上挂满琉璃风灯，噼里啪啦碎成星雨；孩童呆立路中，啼哭都忘了。
花青玉几乎未想，足尖一点栏柱，身形掠出。玄袖在空中展开，像夜鹰振翼，一手扣住车辕，一手揽住孩童腰带，借惊马冲力旋身半圈，稳稳落地。灯雨落了她满身，碎光在发间闪。
“可伤着？”她低头问怀里的孩子。
孩童摇头，脸蛋被灯影映得通红，只憋出一句：“公子好看！”
花青玉微怔，随即失笑——那笑意极淡，却像冰面裂开细纹，让人忍不住想再探一探。
马未制住，仍在癫狂。花青玉正欲回身，忽听一声清叱：“闪开！”
一道绯红鞭影自桥栏斜掠而来，精准卷住青骢前蹄，借势一带——马匹跪倒，尘土飞扬。鞭梢再抖，已缠回主人臂上。
执鞭者是个绯衣少女，高发束以细辫，额前碎发被灯火映成金棕。她收鞭抱拳，声音亮而爽：“惊扰公子，可需报官？”
花青玉放下孩童，抬手回礼：“已无事，多谢姑娘。”
少女走近两步，灯影下才看清她——肤带浅麦，唇色却红，像烈日里一朵早开的石榴。她目光落在花青玉袖口，那暗银流云被碎灯一晃，闪出星点，不由脱口：“好绣工！”
花青玉顺着她视线低头，亦笑：“灯也好，马却不好。”
少女朗声：“马是畜生，不懂灯好。人却懂——”她顿了顿，眼尾弯起，“我叫秦音杳，公子怎生称呼？”
内侍欲上前代答，花青玉微抬手止住，淡淡道：“姓俞，行四。”
“俞四公子。”秦音杳念着，像在舌尖滚过一遍，随即爽利一笑，“我欠你半个人情，改日还你。”
说罢，她转身去查看惊马，背影挺拔，鞭梢在腕上缠成一圈红绳，像给夜色系了个结。
花青玉立于原地，指尖尚留孩童衣料的粗粝触感，回首又瞧了一眼那圈鞭影——艳而厉，像一簇火跳进雪里，烧出小小缺口。
人群重新涌动，灯市恢复喧腾。内侍低声提醒：“殿下，该回宫了。”
花青玉点头，再回头，绯衣已没入灯海。她收回视线，指尖不经意抚过袖口流云——那银线被灯火映得温软，不再似平日冷冽。
她不知道，秦音杳挤出人群后，才抬手按了按心口，掌心是汗，却烫得惊人。她低声嘟囔：“俞四……怎么像雪做的，一碰就要化。”
旁边侍女笑问：“小姐动心了？”
秦音杳扬鞭虚抽空气，佯恼：“动心个鬼！我……我只是欠人情，要还！”
话虽如此，她却忍不住回头——灯市如昼，那截玄色背影已远，只剩一点银星，在万头攒动里忽明忽暗，像雪夜遥火，勾得人非要看个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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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花朝。皇后在御苑设“斗春宴”，邀京中闺秀赏花射覆，名为游戏，实则在相“皇子妃”。
御苑春晴，海棠铺锦。秦音杳随母入席，少见地穿了身女儿家常穿的襦裙，裙摆暗纹让日头晒得发亮，腰间悬一枚小小玉鞭坠，行步叮然。她远远便望见花青玉——玄衣银绣，立于花影里，像一截雪色孤峰，周遭喧闹皆被那层冷意隔在外头。远远瞧见，心口“咚”地一声，像被自个儿的鞭柄敲了一下。
女伴调侃：“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秦音杳笑骂，却掩不住心跳，抬手折下一枝海棠，借故离席，绕到花青玉身后。她低头理了理新换的月白襦裙，又抬手摸了摸腰侧软鞭，低声给自己打气：“只是还人情，顺便道个谢，别没出息！”
可当她真的走到花青玉面前，抬眼对上那双清冽的眸子，嗓子却忽然发干，原本背了一路的“道谢词”全忘了，只憋出一句：
“俞四公子……昨日的马，没再惊着您吧？”
花青玉似没料到她先问马，愣了一瞬，才答：“马已安抚，多谢姑娘。”
“今日海棠花开的真好。”秦音杳递上海棠，笑得比花还亮，“还你半个人情，再添一枝春。”
花青玉接过，指尖触到花瓣，像被一点暖火烫着，却未松手。秦音杳只听着风声掠过海棠，沙沙作响，像替谁把心跳盖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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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春宴散，日影西斜。秦音杳骑马归府，一路哼着边地小调，鞭梢缠着枝海棠，悬在窗前，风一过，花瓣轻颤，像未说出口的欢喜。
她换了常服，捧茶倚栏，看月牙爬上屋脊，心里一遍遍描摹明日可能：皇后若问她的意思，她便大大方方答——“臣女心悦四殿下，愿结鸾俦。”
然而未待天明，便听得宫中传来消息，皇后下旨指了付家的女儿为四王妃。
听得消息时，她正把玩从宫中带出来的那段海棠枝，听得消息，不觉手里攥紧了那枝海棠，指节被花枝硌得生疼。
（第二章完，以下是第一人称视角）
皇后娘娘体恤各位待选贵女，特许大家在选芳宴前日乘船夜游花市。消息传来时，我正对着镜子练□□子の标准微笑”。
绿萼在旁边忧心忡忡：“殿下，您说那些小姐们会不会为了争当王妃打起来？”
我：“……你能不能盼点好？”
事实证明，绿萼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先打起来的不是我未来的王妃们，而是一匹马。
花市那晚人山人海，灯火辉煌得能把黑夜烧出个窟窿。我换了身便服混在人群里——玄色暗银纹，力求低调，低调到在人群中隐身的那种低调。
然而现实是：当你长得像一棵雪松误入油菜花田时，想不显眼都难。
“那就是四皇子？” “比画像还俊……” “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我目不斜视往前走，内心OS：不，我没看，我只是在找哪里人少。
刚走到拱桥最高处，前方突然炸开一声马嘶——一匹拉花车的青骢马不知被哪个熊孩子扔的炮仗惊了，扬蹄就冲！
琉璃风灯噼里啪啦碎成一场人工流星雨，人群尖叫四散，只剩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站在路中间，吓得连哭都忘了。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后来我想了想，这可能就是十六年皇子生涯的职业病——看到弱小就想保护，看到危险就想挡，看到马疯了就想……好吧这个真不想。
总之我飞身过去，一手捞起小丫头，一手扣住车辕，借力旋身落地，动作流畅得可以去戏班子应聘武生。
小丫头在我怀里眨巴眨巴眼，憋出一句：“公子好看！”
我：“……” 小朋友，现在是夸这个的时候吗？
马还没制住，仍在发疯。我正琢磨着是给它一拳还是给它讲道理，忽听一声清叱：
“闪开！”
一道绯红鞭影破空而来，“啪”地卷住马前蹄，一扯一拽——刚刚还横冲直撞的青骢马，跪了。
是真的跪了，前蹄一软，跪得干脆利落，尘土飞扬。
执鞭的是个红衣少女，高马尾，额前碎发被灯火映成浅金色。她收鞭抱拳，动作潇洒得像个江湖客：“惊扰公子，可需报官？”
我放下小丫头，拱手回礼：“已无事，多谢姑娘。”
她走近两步，灯影下我才看清——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嘴唇却红得像刚偷吃了胭脂，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她盯着我袖口看了会儿，突然说：“好绣工！”
我低头看了看袖子上暗银的流云纹，又看了看满地碎琉璃：“灯也好，马却不好。”
她“噗嗤”笑出声，笑声像玉珠落盘：“马是畜生，不懂灯好。人却懂——”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我叫秦音杳，公子怎么称呼？”
旁边内侍想替我答，我抬手止住，淡淡道：“姓俞，行四。”
“俞四公子。”她念了一遍，舌尖像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然后爽朗一笑，“我欠你半个人情，改日还你。”
说完转身去看马，背影挺拔，鞭梢在腕上缠成一圈红绳，像给夜色打了个俏皮的结。
我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要是当了我王妃……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她耍鞭子？
等等，我在想什么？！
半个月后，御花园。
皇后沈见微设“斗春宴”，名义上是赏花品茶，实际上是给我开的大型相亲现场。京中适龄贵女几乎全来了，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香风阵阵，我怀疑蜜蜂都要迷路。
我穿着正式的皇子朝服，站在海棠树下，努力扮演一尊俊美且高冷的摆设。
“那就是四殿下？” “果然如玉如松……” “不知会选中谁家小姐？”
我面无表情，内心在狂背《如何当一个莫得感情的选妃机器》：眼神要放空，微笑要矜持，说话要简洁。
然后我就看到了秦音杳。
她今天没穿红衣，换了身月白襦裙，腰间却依然悬着那枚玉鞭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在一群莲步轻移的大家闺秀里，她像只误入鹤群的猎鹰，格格不入，又亮眼得过分。
她也看见了我，眼睛一亮，然后——她居然折了枝海棠，直直朝我走过来了！
我内心警铃大作：等等，这流程不对！按规矩不是应该我先挑吗？！
秦音杳走到我面前，脸颊微红，清了清嗓子：“俞四公子……昨日的马，没再惊着您吧？”
我：“……” 姑娘，你开场白能不能有点创意？
“马已安抚，多谢姑娘关心。”我保持皇子式礼貌。
她把海棠枝递过来，笑得比头顶的花还灿烂：“还你半个人情，再添一枝春。”
我接过花，指尖碰到柔软的花瓣，心里莫名一动。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花很好。”
……完了，我词穷了。
那天宴会结束后，我拿着那枝海棠回了府。
绿萼激动得不行：“殿下！那位秦小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她看您的眼神都能拉丝了！”
我：“……”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奇怪的形容？
但说实话，我确实觉得秦音杳……挺特别的。她爽朗直率，会耍鞭子，笑起来眼睛里有光。
如果非要选一个王妃，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命运总爱在你刚有点想法时给你一耳光。
第二天一早，圣旨下来了。
皇后沈见微亲自指婚——四皇子俞微，娶付家嫡女付夕颜为正妃。择吉日完婚，不得有误。
我捏着圣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秦音杳那枝海棠，白送了。
第二个念头是：付夕颜？哪个付夕颜？
绿萼在旁边小声补充：“就是那个……传说中温柔端庄、才貌双全、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付家大小姐。”
我：“……” 听起来像个完美人偶。
“那秦小姐呢？”绿萼替我抱不平，“皇后娘娘明明看见她给您送花了……”
我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后来我听说，秦音杳得知赐婚消息后，把她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抽秃了。
也听说她主动请缨去了边关，说要继承父志，当个女将军。
还听说她离京那日，骑马经过裕王府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扬鞭而去，一次也没回头。
我把那枝已经干枯的海棠夹进书里，合上时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缘分，还没开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而我的结局，正在付家大小姐那里，等着我去开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秦音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