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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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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泽正弯着腰整理着满地狼藉的纸箱,仓库的气息浑浊,带着腐烂的果香,许长泽的手指上沾满着橙色的汁液,这一批的单子又被拒接了,那些水果都烂在了仓库里。
江让站在门口盯着那个人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提起步子走了进来。
“回来了?”许长泽听到动静回头,眼里瞬间漾开笑意,只是依然掩盖不住脸上的疲倦。
“今天顺利吗?”他一边问,一边停下手中的活,用纸巾擦了擦指尖,将江让搂进怀里。
江让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
大概是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许长泽皱了皱眉,揽着他腰的手紧了紧,“怎么了?不顺利吗?”
“嗯。”江让只是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窝在许长泽的颈窝贪恋似的呼吸着他身上混合着果香的气味。
许长泽当他累了,面试碰了壁,心情也不好,许长泽低头用下巴轻轻抵了抵他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故作轻松的哄慰:“没事,不顺利就不去了,等下一个单子签了就好了。”
“这批货没了就没了,总要长点教训,等手上在谈那个单子敲定了,哥就带你出去玩,你想去哪里?海边还是……”
“许长泽。”江让突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许长泽的话戛然而止,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
江让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闭上眼睛,精准地吻住了他的唇。
没等许长泽反应过来,带着对方浓烈的气息便探了进来,与以往不同的,江让似乎更加热情和急切,几乎很快两人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江让缩在许长泽怀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和低沉的呼吸,仓库里没有床,只有数不清的水果和纸箱,也只有两人并不值钱的真心和爱情。
他按在男人起伏的胸口上,轻声道:
“哥,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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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让明明记得当时他有认真记住许长泽的样子,眉骨很高,眼眶深邃,眼尾微微上挑,高挺的鼻子中间有一处曲折,嘴唇薄而清晰。但在他后面的三年里,江让很多时候都回想不起那张脸到底是怎样的。
连梦见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江让就像真的坐实了负心汉这个称号一般。在许长泽最需要支持和帮助的时候,迅速抽身离去。
他说了很难听的话,让那个一向温柔的人红着眼眶,一遍遍问着为什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参与过对方的童年,少年,却依然在相恋五年后,分手了。
这场感情,除了彼此,其实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从小玩得很好的玩伴,在毕业成年后关系变淡,然后各奔东西。
其实对江让来说,每一次想起许长泽,都会让他在本就难熬的日子里,更加痛苦。
所以他宁愿忘记那个人。
忘记曾经想要深深记住的五官和气味,忘记那个人温柔的语气和明亮的眼睛。
忘记对他来说,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三年后……他又站在了熟悉的土地上,站在了许长泽家的门口。
该怎么说呢,稍微觉得有些讽刺,江让忍不住自嘲的想。
不管是因为落叶归根的思想,还是已经被他埋在心底那点私心,又或是因为赵老六的威胁。
总之,他真的回来了。
许长泽家门口那棵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曾经两个人挂上去的祈福带已经够不到了。
许长泽以前喜欢靠在那棵树下抽烟,烟雾一缕一缕的将那人的脸变得模糊。
江让说他想去北京,许长泽问他为什么想去,江让扳着手指细数着大城市的好处。
比如经济发达,城市繁荣,有更高的工资,有更好的配套设施,医疗资源丰富……
许长泽没有说话,江让也慢慢沉默下去。
其实他知道许长泽不是不愿意陪他去,只是他离不开四川,也离不开这个小地方。
许长泽的奶奶年纪大了,而许一承也还在上学,从小作为家庭顶梁柱的许长泽,也不会扔下一个老年人和一个未成年而独自离开。
在那之后江让就再也没提过想出省的想法。
直到他们分手。
江让真的去了北京。
江让伸手摸了摸树干已经干结的皮,他其实已经记不得当时在祈福带上写了什么了,两个小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祈福带,学着寺庙里别人挂祈福带的样子,将各自的心愿歪歪扭扭地写上去,然后爬上树挂起来。
至今应该有十几年了。
想来应该也是挣大钱,过好生活那种愿望吧。
江让扯了扯嘴角,热流从鼻腔里流出,很快淌过嘴唇,从下巴滴在脖子和领口上。
江让垂下眼用袖子擦了擦,深色的衣裳吸收了大部分血迹也看不出来。
江让捂着口鼻回到家里,用纸巾卷成条,塞进鼻孔,拇指和食指捏紧鼻翼两侧,然后坐在沙发上用嘴呼吸。
他保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姿势,安静地坐着,目光望向门外,风吹得马路两边的树哗哗哗地响,吹掉下的叶子就打着圈,从这头跑到那头。
好像快要下雨了,看样子不像是一场小雨。
十五分钟后,血就渐渐止住了,江让眨了眨眼,放下有些酸疼的手,想起身去处理一下身上的衣服,刚一站起来眼前就一片昏花,他匆忙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稍微稳住了身形。
江让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再歇会吧,正好看看一会的雨景。
大暴雨是半个小时之后下的,雨点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没一会天空就像裂了一道口子,瀑布般的雨水倾盆而下。
门口的马路上雨水很快积成一条条“小溪”,因为江让家的地势比马路更低,那些“溪水”都不约而同的汇聚成一股从门口一齐涌进坝子。
原来在坝子的最边上是打了一个洞,可以让水流顺利排出去,但这些年没人打理,可能被落叶堵住了,导致那些雨水不断积在坝子的最低处,没一会儿就朝大门的方向蔓延。
这样下去,江让感觉自家房子都快得被淹了,他起身找了把伞,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拿了根木棍,想着先把那些堵住排水孔的东西稍微清理一下。
雨太大了,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江让感觉脑袋被吵得嗡嗡响。
江让脱了鞋,踩着水面有些艰难的移向积水深处,弯腰用棍子捅了两下被堵住的排水孔。
费力清理了一会儿,水流慢慢通畅起来,但嘈杂的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人的吵闹声。
没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突然响起,声音响亮得像在耳旁。
江让被震得心脏一颤,冷汗冒了出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抬头看向声源,江让眯着眼睛隔着水雾才隐约看清,隔壁许长泽家的坝子里站了好些人,屋檐下正有人在收着没放完的鞭炮。
只一眼,江让心里就猛地一咯噔,身体迅速颤抖起来。
在家这边,除了特殊日子,半夜有人放鞭炮,那便是有人去世了。
鞭炮的响声,一是用来告知天地神灵和祖先,二是用来向全村报丧。
所以……
有人死了……
许长泽家……
江让来不及思考,感觉浑身血都冷了。
眼前的雨帘像倾斜了似的,江让劈头盖脸的被雨水浇了一身,站在许长泽家的门口,张大嘴巴费力喘息,一口气却像哽在了胸口,堵得他胸腔一阵阵发疼,话也说不出来。
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似乎有些惊讶,“江小二?哎哟雨这么大,快进去别淋着了。”
江让浑浑噩噩地拽着对方的手腕,嘴唇颤抖着,“许……许……长泽……”
江让话没说完,就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抬着一张长桌子出来,许长泽一身黑衣,头发也被雨淋湿了,薄唇抿着,看见他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
两人四目相对,情绪在彼此的眼睛里翻涌着。
雨水顺着两人的头发、脸颊往下淌。
“江让。“许长泽喊了他一声,声音却显得很轻,一如既往的淡定柔和。
江让的心脏却像是要蹦出嗓子眼似的,头晕眼花得不行,只得不停眨着眼睛,将那滚烫的雨水挤出眼眶。
“哎长泽,你去拿点香油和黄纸过来。”
江让似乎听见他应了一声,但那雨太大了,淋得江让浑身发冷,脑子乱哄哄的,拽着刚刚拉他那人的袖子,就要往前一扑。
“江小二?!”
江让这一倒,让本就是过来帮忙的众人乱成了一片,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他扶进屋里,又是递毛巾又是递热水。
江让捧着热水的手还在不断发颤,身上盖着许长泽从屋里拿出来的外套,一双眼睛半天聚不起焦。
许长泽过来问候了两句,低头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找了双拖鞋出来递给他,叮嘱他擦干头发后多喝点热水,就与众人一同忙碌起来。
江让坐在堂屋的最右边,堂屋的中间摆着灵床,躺在上面的人头朝外,脚朝内,脸上盖着一张黄纸,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她的遗像。
是许长泽的奶奶,那个瘦瘦小小却又很能干的老妇人,以前还常常招呼江让进来吃饭。
江让的眼睛胀痛,外头的雨声渐渐小了起来,江让攥着披在身上的外套,呼吸都压得很浅。
从巨大的刺激中回过神,江让依然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只能任它抖够了停下来。
死亡的悲伤和压抑感沉沉地压在他心头,却又突然让他觉出一些近乎残忍的平静来。
只要不是他,就可以冷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