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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7.
      国王暴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国。有传言说,国王是死于贵族们的权力争斗,也有传言说,是那位骑士团长做出了弑君之举,更有传言说,是惨死于国王法令之下的法师们的灵魂对国王施加了诅咒——总之对这位前任国王,大多没什么好评价,只差没明着骂上一句“暴君”。
      国王的死因众说纷纭,真实情况如何无人知晓。可在那之后,就连本该继位的小皇子都再没在大众面前露过面,王室成员在那次宫变之后仿佛在人世间销声匿迹了一般,唯有那位骑士团长仍在外活跃,这便使得那传言的可信度又增加了几成。
      王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臣们不得不游说邱非坐上王座,可邱非却好似根本没有继位的想法,那日陶轩对他的指控不过是印证了这位前任国王的无药可救。
      “一定要有一个王吗?”邱非这样对那几位前来游说的大臣道。
      大臣们面面相觑,似是无法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开口:“没有国王,我们又该效忠何人呢?总不能是女神吧。”
      “那就当是为了女神。”邱非说,“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无所谓不是吗?非要挑一个有想法、有私心的活人,那以神的名义行事岂不更好?”
      他不相信神明,大臣们也不相信,但若是要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平复国民们心底的不安,这个虚无缥缈的“神”似乎比任何一人登上王位都合适。
      也是这时邱非忽然理解了郭少。
      他此前一直无法理解,为何郭少会甘心抹黑自己的声誉,并不辩解缘由就大包大揽认下了那兜帽法师和贵族们做的龌龊事,现在想来,这人怕是觉得对外界而言,真相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不管这是不是虚构出的靶子,有一个立在那里就够了,新仇旧恨恩恩怨怨能以他的死作为结束那便值得。
      而邱非如今所做的一切也正是如此。他与大臣们虚构出了女神的旨意,将此在王国境内大肆推广,大修道院中收藏的《格洛瑞预言》也被编写为更加简单易懂的语言在平民间传播,时隔多年,人们再次记起了过往对女神的狂热信仰,因而王室的存在便逐渐显得不那么重要,渐渐地也不再有人提及王国如今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国王。
      邱非如今仍带领骑士团处理前任国王留下的烂摊子。司法大臣依照“女神”的旨意,重新发布了全新的法令,宣布解除了那道诛杀法师的指示,法师们若还愿意为王国效力便可重新登记,恢复往日的身份,不必继续东躲西藏,若是不愿,那也可离开王都,王国会为他们提供安身之所。
      然而,对这条法令反应最大的并不是法师们,而是贵族。法师们若是离开王都,便是削弱了他们各家的实力,这法令明面上看是为了弥补这些遭受迫害的法师,实则更像是敲打贵族阶层。
      邱非早料想过贵族们不会老老实实地接受这一变动,尽管奈特莱特家族的下场各家也都看在眼里,但王位一直空在那里,这肥肉谁看了都眼馋。谋反这种事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因而当贵族们蠢蠢欲动之时,邱非已做好了应对的谋划,只是到底还是会被这些破事恼得焦头烂额。
      于是他经常在深夜想起郭少。近来郭少出现在他梦中的次数愈发增多,梦境的开头或许是王宫、大修道院、空积城以及其他各处他曾到过的地方,有时他会在中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并未同郭少一起见过此处的光景,因而会一下子从梦境中挣脱,但更多时候,他会任由这梦境发展下去,虽然每一次、每一次,都会以郭少笑着在他眼前消失作为结束。
      郭少身上留下了太多谜团,说到底,他与郭少也只在大修道院相处过那几年的时光。他没同骑士团的任何人提起过,自己与那日在空积城消失的法师有过那样一段过去,在同僚们打趣调侃探听他是否有喜欢的对象时,他从来都表现得好像自己对恋爱之事毫不在乎一样。
      但他确实成了王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王国的骑士团数次摆平动荡。尽管邱非没有接任这个国王的名号,又那样年轻,但现如今,他的威慑力已不容小觑。
      尽管仍有人会拿那“传言”说事,认为邱非与前任国王的死去脱不开干系,认为王国日益混乱的如今便是神对其行事的不满,但仍有一部分人还是不肯信的,或是也并不在乎是不是由他杀了那暴君。于是与当年相似的刻意接近的目光又再次转移到了他身上,多年过去,邱非已不再是那个会因着这些虚伪的关注而选择躲到无人之处的小孩子,他把面上的交际处理得滴水不漏,却也并未向任何一人展露过最深处的真心。
      他所有的信任与真情早在十五岁那年给了郭少,他没能来得及询问郭少的想法,这段感情也无法随着时间渐渐淡去,反而永远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
      每一次在梦境中与郭少重逢,他都想要问个明白。
      可梦毕竟只是梦,郭少从未给过他应答。

      确实也如格洛瑞的预言中所说的那般,各类灾祸接连不断地在王国内上演,贵族们的内斗、敌国隔三差五地挑衅、风暴、山洪、疫病、自盛夏始一直延续至今未曾离去的寒冬与暴雪……
      究竟是从哪一刻起,那些平和的旧时光一去不复返的呢?
      好像每一天都有战争在王国里上演,这样混乱的现状似是看不到尽头。
      “王国终有落幕之日、王国终有落幕之日啊!”
      大街小巷里人心惶惶,相比起老国王还在时针对法师们的暴虐,现如今的噩梦更是实打实地影响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上,百姓们恨贵族们吃饱了撑的抢夺权力,恨邻国看上自家的地盘,恨早死的国王,恨认死理追查到底的骑士团……
      漫长的冬季赖上了这片国度,久久不肯离去。许多人没能熬过这个寒冬,还有许多人在贵族的煽动下也走上了反叛的道路。
      “荒唐!反叛军在米拉克鲁山脉建国了!”
      “我们的王还没找到,他们倒是自立为王了!”
      “鲁洛家族的那群混账……”
      “再不管,真翻天了!”
      王宫议事厅内乱作一团,来自边境的消息仿佛一捧掉进油锅的水,大臣们叽叽喳喳吵成一团。激进的一派说应当立刻出兵宰了叛军,保守的一派说应当先处理好国内的乱象,受灾的百姓还没得到安置,哪有精力管那什么“神祇国”?
      “殿下,您怎么看?”有人问邱非。
      邱非想,他能怎样看?这话当众问出来,不过就是想把烫手山芋塞到骑士团手里。
      可这样继续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请大家先专心处理灾民的事,反叛军交给骑士团来处理。”
      反正这种事,每次也都是他来解决的不是吗?演这出戏给谁看呢?
      听邱非这样讲,在场所有大臣都松了口气,连连应下,和谐得仿佛根本没有过争吵一般。只有新任的大司教在傍晚找来,拦下了正准备召集骑士团启程的邱非。
      “孩子,你确定要去吗?”大司教满脸忧愁地看着他,邱非分辨得出来,这位老人对他的关心并非虚假。
      可他并没有什么不去处理反叛军的理由,只说为何这样问。
      大司教犹豫着开口:“神祇国宣称,他们的国君是真正的降临于人间的神明,你可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邱非轻笑:“这种话随便谁都能说,我们不也是叫了个莫须有的‘神’出来做领袖?鲁洛家那些人倒是会有样学样……”
      “你看,你自己都不相信神。”大司教满脸的不认可,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那你又怎么能保证民众永远认可这样的国家?可神祇国不同,他们是真的相信这位国君代表着神的旨意。”
      “您怎么知……”
      “我见过那位国君。在那段逃亡的路程中,他是我们众多法师的主心骨,所以如果是他的话,有那么多人愿意支持神祇国也并不奇怪。鲁洛公爵原想让我跟他们同行,但我舍不得家乡,便拒绝了。”大司教说到此处,忽然苦笑,“可并非所有人都舍不得这里,你要做好众叛亲离的准备。”
      众叛亲离——邱非觉得好笑。难道这种事他经历得还少吗?
      “多谢。”他说,“但我必须要去。”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国如预言中所说那般落幕。

      8.
      骑士团与反叛军几次交手都没能占到上风,有太多法师投奔了神祇国,在这样的战场上,法师们的实力足以影响战争的走势。
      神祇国派来使者交涉,说只要王国愿意让出北边的十五座城市,他们愿意停手,何必打到最后两败俱伤?但邱非又怎么会轻易妥协,王国都还没有承认神祇国的存在,这些人就已经妄想夺取王国的领土,哪有那么随便的事?
      他虽然理解法师们因着遭受迫害而离开王国的选择,但他无法认可他们与贵族联合起来背叛王国的行为,有多少人的平静生活因此被打破?现在还要反过来威胁他?说一千道一万,神祇国的这些人也不过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那所谓的国君恐怕也只是个傀儡,邱非几乎已经能料想到未来以鲁洛家族为首的这些贵族为了争这神祇国的王位再度闹得不可开交的模样,他相信大司教所言非虚,可这位“国君”的影响力又能持续到哪一天?
      他拒绝“议和”,反叛军更不肯罢休。米拉克鲁山谷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邱非当年带领骑士团守住此处赶走了那些骚扰边境的部落,如今反叛军驻守此处更是没有给邱非留出任何一次可趁之机。
      唯有一次,邱非竭尽所能接近了反叛军的大营,却是单枪匹马撞上了近几月来最严重的一次暴风雪。他几乎迷失了方向,在山间如无头苍蝇般乱转,又要时刻打起精神以免撞上反叛军的大部队,三日之后终于没能扛过这寒冬的侵蚀,恍惚间似是倒在雪地之中晕了片刻,再挣扎着爬起时四肢无比僵硬,往日娴熟的火系波纹也难以施展出来,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得他头晕目眩。
      因而当面前那处空地上忽然升起一道漩涡般的风柱之时,邱非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隐约看见有道身影渐渐从中显现,忽然间,胸口没来由地一跳。
      即便他眼前一阵阵泛黑,神志也不大清明,但那道身影……他实在太过熟悉,又怎么可能认不出?
      他曾经一次次地在梦中与这道身影相遇,一次次徒劳地伸手去抓那人逐渐透明的手臂,一次次感受着温暖的触感在自己掌心消失。来人身上略显宽大的法师袍还是如他记忆中那般,肘部的磨损格外显眼,胸前口袋上绣着的属于大修道院的标志好似一道尖锐的利刃刺进邱非眼中,他说不清是因为这道过于凛冽的旋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难以置信,万千疑惑堵在他的喉咙中,又一瞬间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不知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胸膛汇聚,直到那狂风中的身影彻底显现,他再无法自控地颤抖着念出那人的姓名。
      “郭少。”
      来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一双手扶上他的后背,阵阵暖意顺着他的后心在他全身中游走。邱非被冻僵的身躯逐渐可以活动,定睛朝着对方看去,果真见到了那张熟悉的笑脸。
      郭少一双眼弯成两道月牙,像是松了口气般终于开口:“好久不见呀!”
      记忆中的面庞再没有被梦境盖上一层朦胧的纱。邱非不会怀疑面前这人是否只是与他思念之人长相相仿,或是他人伪装,那自内而外展露的气质无论如何扮演都演不像的。
      “为什么……”邱非犹豫着张口。他轻轻抚上郭少的手臂,曾经没法触碰到的躯体实实在在地散发着暖意。
      暴风雪好像很突然地停了下来。天边忽然洒下一道锐利的光亮,映照得两人身上都闪闪发光。
      “我也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郭少清朗的嗓音落在他的耳中,那样轻快,好似有小鸟落在雪地间,“我……有些事,确实只有‘死了’才能明白,但要我怎么说呢?邱非,你现在相信神了吗?”
      “神?”邱非听得糊涂,不知道他这是扯的哪一出。
      “他们说我是神明的化身,所以才不会死——我好像确实见到了那位神明,虽然可能只是梦境,但我能掌控的魔力似乎确实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还有那些预言……”
      “神明的化身?什么?”邱非听得糊涂,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震惊地瞪圆了眼,“神祇国的国君……是你?”
      郭少也是怔愣了片刻,又神色复杂地移开了眼:“原来他们没告诉过你……”
      “‘他们’是谁?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成为反叛军的头领?”邱非急迫地抓紧郭少的衣袖。郭少被他拽了一个趔趄,两人就这样一同栽进了雪地里,沾得满身雪白。
      郭少也不恼——他好像从来就没对什么发过火——就这么靠在邱非身旁,好像他两人曾一同并肩坐在塔楼的最高处。
      “我不知道……公爵他们说会负责交涉,所以我以为,是你不愿意见我。”郭少喃喃道。他声音放得很轻,邱非忽然记起,他们在大修道院时的那些夜晚也是如此,因着怕吵醒同窗、怕被司教们发现,所以每一次郭少都会贴近他的耳边。那时的亲近很自然,但如今……
      邱非僵硬地侧过头,这次并非是因为寒风,反而半边身子都被烫得火热。
      “我没有不想见你。”邱非说。
      郭少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很失望。”
      “失望?”
      “嗯……因为我站在了你的对立面?况且我也说过,你可以把那些坏事当作是我做的……”
      邱非越听越觉得一阵胸闷。在他与郭少分离的这些时日,怎么会闹出这样大的误会?
      “我不清楚那些贵族对你说了什么,但我从来都没有这样以为过。”
      郭少飞快点头:“我现在知道啦。”
      “你要不要跟我回王国?”
      “啊?”
      “你是被迫的吧!是那些公爵把你推上了王位不是吗?何必陪他们演这出戏?”
      话说到这里,邱非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郭少却朝他摇头:“不……”
      邱非疑惑着看他。
      “是我。”郭少正经了神色,“是我提议的,要建立新的国家。大家天天内斗自己人欺负自己人有什么意思呢?既然过得不顺心,那就再找一个合适的家园,法师们也没必要再抓着过去的那些事不放,只要再找一个落脚地就好了——我知道公爵他们有私心,但其实也无所谓,只要、只要是能为了大家好……”
      “那王国呢?这不算是你口中的大家吗?还有大修道院,还有……”邱非甚至没敢提起自己。
      他不知道这些年的经历让郭少改变了多少,也可能变的是他自己,他只是无法接受,记忆中那个一直与自己待在一处的人有一日会轻而易举地抛下过去的回忆,就这样走到了对立面。
      可郭少却说:“他们都不在了呀。邱非,已经没有当年的大修道院了。”
      而后是良久的沉默。
      “……我没能救得了他们。”邱非说。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执行火刑那一日的场景,那天他离得很近,可又离得很远。
      “那不是你的义务,你没必要自责。是我答应了大司教爷爷会想办法救他们,可我先‘死’了。”郭少苦笑道,“你听说过那句预言吗?”
      “‘王朝终有落幕’……”
      “与其这样痛苦地熬下去,为什么不早些开辟一条新道路?否则要怎么熬过这场寒冬呢?”
      “这也是‘神’告诉你的?”
      郭少朝他眨眨眼:“都说了嘛,有些事只有‘死了’才能知道。所以——你现在相信神了吗?”
      “我从不信神。”邱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向后撤了几步,拉开了与郭少之间的距离,“如果这就是‘神’的旨意……我会杀了祂。”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与郭少站在一起了。有些话,现在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虽然如今他也并不祈求能得到什么答案,他只是不希望再将过去的执念留在心底干扰未来的决定。
      风雪不知何时再度扬起,吹得两人发丝飞舞。雪花令郭少的面庞再度变得模糊,邱非却知道,自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
      “郭少。”他轻轻喊道,“有句话我一直没有来得及说——我曾经爱过你。”
      漫天的风雪中,郭少似乎说了句什么,却被骤然掀起的狂风掩盖了个严实。

      9.
      那是他两人最后一次正面的交流,再之后就是战场上的几次交锋。王国的援军终于赶来,反叛军不再能一边倒地压制王国的势头,渐渐的,这场战役的走向似乎滑向了另一端。
      寒冬没有离去的迹象,一直又到了一年的年尾,双方爆发了最严重的一次交手。反叛军的将领都是王国兵团出身,两方战到如今,心里都清楚得很,明白没什么可遮掩的秘密手段,试探毫无意义。
      唯一的变数是法师们。王国军几乎无法与这些法师们抗衡,以邱非为首的骑士团与以郭少为首的法师们展开了最激烈的斗争。
      王国军中这么多人,似乎也只有邱非能与这些法师们一战,若不是等来了大修道院的几名司教的助力,再加上一点运气,怕是最后的胜利只会属于反叛军。
      同僚们早看出来邱非与神祇国的那位“国君”关系匪浅,只是却说不清他两人之间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好像哪种可能都不沾边,只是觉得他们的团长更像是要抓着那人一同去死那般不管不顾。
      邱非在最后的那场战役中受伤不轻,施加在他身上的魔咒久久未能解除,胸膛里的痛意时不时地袭来,好似被烈火灼烧。他咨询过大司教,这道魔咒究竟源自何处、有没有办法彻底消除魔咒带来的影响,可大司教却也无法准确地讲出所以然,只猜测这或许是那位神在人间的代理人为祂传播的早先被遗忘在岁月长河中的古老魔法。
      “你或许会死。”大司教担忧着道,“这不是什么平和的咒术。”
      邱非却说:“每个人都会死。”
      他从不惧怕死亡。他只是担心,在自己死前,还没能见到王国重归往日荣光的景象。
      距离神降日还有两天。因着停战,王城上下总算是多了些以往的喜庆气氛,骑士们也松懈了下来,因而并没有人发觉,他们的团长常在深夜出现在大修道院最高的那处塔楼。
      邱非其实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回到这里,他分明已经在刻意躲避,但到处都充斥着他与郭少共度的回忆,再如何躲避也不可能完全躲得开。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变。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前的那些夏夜,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刻进了他的脑海,当然还有那些与郭少一同读过的图册书籍——他甚至在塔楼顶上发现了本已经落满了灰尘的图册。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抚去封面上的灰尘,潮湿的冰凉触感顺着他指尖向上攀爬,使他不得不好奇地翻开封面,里面果不其然是那熟悉的、不该出现在大修道院的画本故事。
      邱非不由得想笑。
      他该感谢郭少随手乱丢的习惯吗?在他最想努力抛却这些过往情谊的时候,记忆却追着找上来。
      他并不否认那段时光,可他也无法肯定郭少如今的做法,即便他们两人或许都没有做错什么,站在各自的立场上都能自洽,但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过去了。
      这本图册的出现未免太过不合时宜。邱非想了想,还是将这本书放回了原处。
      就当是从未想起过。
      只是恰在此时,从那扇破旧的窗间吹进一道寒风,穿透邱非的身子,又吹散了书页。
      邱非瑟缩地抖了一瞬,忽然瞥见那书页一角似乎隐约有道微光。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停下,又捡起那本旧书。
      其实用不着他仔细辨认——他怎会不认得那道光?
      他双眼微缩,难以置信地扫过这一页角落里那行文字,又飞快地逐页扫过。
      每一页的角落里,都留有一行他曾在多年前读过的“日记”,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的经历化作文字传送到了他手上的那本书中,而另一端在何处?他一直以为至少会在郭少手上,又怎么会如垃圾般被丢弃在这里?
      邱非下意识便察觉到有异,一目十行地读过郭少过去写下的那些文字,直到翻到图册的倒数几页。
      微光在这里消失,但仍留有字迹。
      邱非的双手不由得颤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读到的内容。
      “国王下令说要把我们都抓起来,大司教爷爷让我赶紧跑,说我还没正式通过法师审核,完全能逃得掉……可我咋可能抛下他们不管呢?奈特莱特公爵跟我说,只要我帮他们家族做事就能保住其他人的性命,但大司教爷爷不许我这样做,还说若我为了救大伙连原则都不顾那他不如死在狱中。可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大家都去死吗?
      “今天又有卫兵来大修道院了,司教们都被抓走了。你还记得罗西吗?就是铁匠家的那个小儿子?有贵族给了他家里一大笔钱,说是要把他带回去填上家族里被抓走的法师的空位,但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也被送进了牢狱……我得把他们救出来。
      “大修道院只剩下我了。我该去哪?
      “奈特莱特公爵又来了,他认定我与女神格洛瑞有些关系,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颗听话的棋子——那我又不傻!大司教爷爷都那么说了,我当然不可能答应这人。这大哥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还不是为了王位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争的呢?
      “我得离开了。这魔法时灵时不灵的,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最好是看不见这些啦,就当我胡言乱语吧!对着一本不会有回应的书写这么多有的没的挺奇怪的是吧?但还有更奇怪的。我梦到女神格洛瑞了。她……算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而且你也不相信有神明来着。
      “我知道该去哪里了。邱非,可能我不会再回大修道院了,就当我任性好了,不管你能不能看见我都想说:能认识你很好,真的,虽然你可能会认为我是单方面感动自己,但……我一直没说过,那天在塔楼上,我想亲你来着。这算是喜欢——”
      字迹到这里结束,在书页的边缘划出一道怪异的弧线,像是写到结尾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故一般,没能完整地写下最后的文字。郭少应是自那以后就逃离了大修道院,再也没回来过,而这本书竟然也就一直留在了这里,静悄悄地等着未来的某一天被邱非发现。
      邱非忽然察觉胸口疼得厉害,一时间竟拿不稳手中的书。魔咒留下的痕迹灼烧得他眼前发黑,却又分辨不清这疼痛究竟是否只是因为魔咒。
      郭少写下来的内容怕是连真实情况的一成都涵盖不到,但仅仅是这些零碎的细节也能编织出那几年的光景。
      他没有办法指责郭少什么,只是会想,若他早些时间能知道这一切,若是能早一些心意相通,若是当年在空积城能多问上一句、多拉郭少一把,他们是否还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恐怕早在多年前,郭少就已经有了要带领幸存者逃离王国的念头,而即便是对于当年被王室刻意排挤在外的邱非而言,也从未有过背叛王国的想法。这本就是难以调和的事实。
      但……郭少反复提及女神格洛瑞又是何意义?
      邱非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触碰到关键的一环,但却被一层不可抗的屏障抵挡在中央。他后来又问过大司教,那位神祇国的国君以前有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行事目的,大司教却说,他只是偶尔会见到那孩子在自言自语什么,远远看过去,就像是虔诚的信徒对着神明祷告一般。
      “当然细瞧才能发现,还是那么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模样。”大司教笑骂,神色却格外怀念。
      于是邱非仿佛也真的见到了那样的郭少。
      “您认为……真的会有神明的化身吗?”邱非问。
      大司教收敛了笑容,看着邱非道:“传说和预言必有其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我的答案。”

      10.
      神降日当天,王国又下起了雪。
      驻留在米拉克鲁山谷的军队忽然传回消息,说他们发现那位“国君”独自一人出现在了王国军的驻地附近,但此人并未过多停留,好像只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让他们把消息传回王国一般似的,很快又消失在了山谷深处。
      副官并不赞同邱非立刻赶回米拉克鲁山谷的决定,但他又如何阻止得了邱非的想法?
      走出传送阵的那一刻,愈发冰冷的山风割上邱非的脸庞。
      驻扎在此处的王国军人数并不算多,大家为要不要去追击那位国君争吵了半晌,最后依旧是邱非制止了这场无休止的争论。
      “我去看看情况。你们不用跟上来。”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这所谓的争论其实只是为了拖到有一个看不下去的人站出来大包大揽罢了,他对此再熟悉不过。那争论现场很快寂静了下来,所有人看向邱非的眼神都好像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傻子。
      “这场雪不同寻常,贸然行进会有危险。”一位将领开口道。
      “嗯。所以我自己去就好。”邱非说,“他是来找我的。”
      太刻意、甚至有些幼稚,郭少这样的举动他只在多年前还在大修道院学习时见过。赶上他有要事不在大修道院,郭少就会这样刻意地到他的宿舍或学级教室前鬼鬼祟祟地探头,于是就会有人跑到邱非跟前通风报信说有可疑人士接近要不要探查一番,邱非立刻就会知道这是郭少又有了什么新点子要来找他分享。
      所以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郭少这次是来做什么的?

      见到郭少时,天已经黑透。暴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积雪踩在脚下嘎吱作响。
      邱非每向前多迈一步,胸口那道被魔咒所伤的位置都更疼一分。他分明该在山间迷失方向,却好像知道郭少会出现在哪里。
      那道熟悉的身影就站在米拉克鲁山谷的最高处。今夜的月光格外地亮眼,照在郭少周身,皎洁又虚幻。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郭少看向他,扬起了一个笑脸,“我也知道你一直想杀我。”
      “你们已经败了,没必要继续执迷不悟。”邱非朝他走近,脚步却不免踉跄,被烈火灼烧的感觉愈发真实,而等他站到郭少身前时,才发现郭少的脸色也是无比的苍白,胸前的位置隐约浮现淡淡的微光。
      他不由得愣神,下意识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你受了伤?”
      却见郭少朝他挑起眉毛:“我故意的。”
      “什么?”
      邱非不明所以,下一刻却忽然感觉胸口一轻,好似有什么顺着他胸前的伤处向外涌,流向了对面。有道光线连接了他与郭少,在他踏上山谷最高处时,两人脚下霎时间升腾起一道暗红色的魔法阵,被阵法覆盖之处如地狱烈火般燃烧,与这终年不化的积雪互相吞噬。
      那阵法令他脚下无法动弹。郭少也是如此。
      “这是……”邱非怔愣着,脑内思绪万千。他一瞬间想了许多,倒是不认为会是郭少给他设下的陷阱,可这……
      “是光明魔法。”郭少笑笑,神情要比他轻松得多,“还记得吗?我最擅长的。”
      这是哪门子的光明魔法!邱非险些气笑,到了这时,他哪还察觉不出这阵法的真实含义?他身体里的魔力在被阵法源源不断地转移至郭少身上,而后又反哺给法阵,孕育出这熊熊烈火。只是与寻常的火焰不同,这团火更加温暖,却不伤人,所及之处融化了大片的雪地,在法阵的最中央已经冒出在这里多年未曾出现过的植物嫩芽。
      他忽然间意识到,郭少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我尝试过许多方法,但好像都行不通,救了这些人就会有另外一些人死去,这片大陆也看不到重获新生的迹象。”郭少顿了顿,又试探着伸手去握邱非的手,两人的手都被冷风吹得冰凉,却在触碰到彼此的那一刻变得温暖无比,暖意从相接的手心汇至全身,邱非突然发觉,胸口的伤处已经不再疼痛难捱。
      “那道魔咒是我故意放的,对不起呀。”郭少道起歉来,声音发颤。
      现在疼痛难捱的那个人似乎变成了郭少。
      “为什么……”
      “祂说,王国终有落幕之日……我本来想的也是,这样的王国,落幕就落幕吧,另外建立一个人们可以安然度日的国度难道不好?等过了年,这里就要彻底被冰雪覆盖,过去的终究会成为过去,离开的人们可以在另一个国度度过幸福的余生——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邱非皱起眉:“不是所有人都能抛下过去。”
      “是呀,比如你!”郭少笑得眉眼弯弯,忽然声音又低了下来,“……比如我。”
      沉默。山谷间死寂般的沉默。
      “你要用自己献祭。”邱非紧盯郭少的双眼。
      “我才没你说得那么高尚啦,只是好像有办法救下选择留下的人,那就试试呗?献祭什么的……说得好像咱俩看过的那些童话诶。”郭少还有闲心同他开玩笑,“我其实利用了你呀!大修道院是王国内魔力最旺盛最聚集的地方,我知道你肯定会回到那里,这魔咒和阵法也正好能被带到那里。神降日也是一年中魔力能发挥出最大威力的日子,等今晚过去,王城内的积雪应该就能全部融化了吧!”
      “那你呢?”邱非忍不住吼道,“你真以为自己是‘神’吗!你会丢了命!”
      大司教所说的“这不是什么平和的咒术”,放到郭少身上也是同样。郭少将邱非受到的伤害置换到自己身上,吸收了更多可用的魔力的同时也承受了更大程度的影响,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去,却显得那双眼亮得惊人。
      “你就当我是嘛。”郭少说。
      类似的话,当年在空积城时邱非就听他说过一次。
      邱非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已经预料到即将会发生什么,可他不愿接受相同的结局。他拼尽全力攥紧郭少的双手,尽可能地控制魔力的流动,却只是徒劳。
      “你不是早就说要‘弑神’?”郭少有些无奈地推开他的手,“这该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呀!”
      “我……”邱非一时语塞。这确实是他亲口说过的话没错,但……现在又让他如何去说?要他说自己现在才看见郭少当年写下的那些留言?要他说自己现在才理解郭少为何如此执着于带领法师们离开王国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可说一千道一万,他宁愿与郭少一同在战场上同归于尽,也不愿见到郭少为了王国的未来把自己搭进去。
      这种事分明该由他来做不是吗?他早习惯了这样的牺牲,因而从未考虑过会有人抢先他一步,就像最初的最初,他没有想过会有人如常地站到他身边。
      “是时候了。”郭少忽然开口,他话音刚落,四周的火焰腾空而起,几乎快要燎到天上的明月,又将他二人一同吞噬。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人们庆祝神降日过后新的一年到来的钟声,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本该被暴雪掩盖死在未来的这一年中,只有到了很久之后才会有人在久违的春天到来时说出,在神降日那一天,他们似乎见到了从天而降的神迹,火光遮蔽了天地,带来了茂盛的生机。

      11.
      春天到了。
      王国拥有了新的国王。
      据说他们的新王从地狱之火中涅槃重生,赶走过侵略者,又平定过几座城池的叛乱,带给了王国崭新的面貌,完全就是传说中女神格洛瑞的化身。这王位空虚了太久,所有人都觉得,也时候该有人坐上那个位置了。
      狂热的人们对这位神明的化身更为忠诚,认定王国的未来一定要由这位开辟。
      国王的加冕仪式举办得格外隆重,对于这样一个庆祝的契机人们已经期待了许久,相比起国王本身,他们更想庆祝的是漫长寒冬的结束。
      那个名为“神祇国”的古怪小国将国度定在米拉克鲁山脉另一侧,经过与几个部落之间的周旋,似乎也已经站稳了脚跟,有条不紊地维持着国家的运转,许多法师仍留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他们那失踪的国君归来。而王国却始终没有出兵征讨的意图,任由其在边境的另一面发展,即便那些贵族们带走了众多属于王国的财富,即便有无数大臣提议是时候乘胜追击攻下反叛军的地盘,但他们的新王却说,算了,没有必要。
      “不是什么‘反叛军’。”邱非说,“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大臣们喋喋不休,私底下只道他们这位新王太过仁慈,却突然有人说,倒也不见得,难道你们不记得我们的王杀了那反叛军的头目?那些人群龙无首,也没必要多生事端。
      于是众人称是。可又有人说,也没能见到那头目的尸首,是真杀了还是……
      “嘘!”有人骂他,“王说杀了,那就是杀了,要不你认为这冰雪的诅咒是如何解除的?还不是因为杀了那施咒之人?”
      ……
      众人口中那“仁慈”的王此刻并不知晓旁人如何评价他。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宫的角落里。
      这里的花开得很茂盛,橙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简直跟那人一个样。
      邱非在被鲜花簇拥的女神像前停了下来。人们相信,是因为女神的庇佑,所以王国才能逃脱一劫,因而王城里各处都修有女神的雕像,王宫里自然也不例外。但这里的雕像却有些特殊,在女神像的脚下额外刻了一本摊开的书——《米拉克鲁的少女与英勇骑士》。
      工匠当时问他们的新王,对王宫里新修筑的女神像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要求时,邱非只说要他多刻一本书出来,这消息传遍开来又被编造出各种各样的故事版本,邱非从未当众解释过,好在这也是无伤大雅。
      他没办法明确地告知世人,拯救了王国的实则是另一个国家的国君,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应该被大肆宣扬。因而只有在某些时候,他会盯着女神像出神。大司教说过郭少会向神明祷告,那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对女神保佑虔诚的信仰,是否也能通过神明得知郭少的情形?
      他总觉得郭少不该就这样消失。
      阳光洒在女神像上,投下极长的光影,落在石头的边缘闪闪发亮。
      被雕刻出来的石头书页上忽然冒出一道微光。而当邱非把视线落过去时,却见那原本空白的区域凭空冒出来一行文字。
      “你会是很好很好的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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