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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0.
      王国终有落幕之日,而全知全能的神明降下恩典,北极星指向破局之地,结束亦是开始,真王自地狱恶火中涅槃重生。
      ——《格洛瑞预言》第三章第五节

      1.
      邱非从漫长的混沌梦中惊醒,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早先在战场上,几道不知何处射来的魔咒将他从马背上击落,那时似乎就摔断了胳膊。他试探着动了动四肢,确信这些外伤处已经恢复了八成,唯有魔法遗留下来的痕迹经过牧师的治疗仍未得到明显的好转,那些诅咒仿佛是刺进了他的灵魂中一般。
      邱非很擅忍耐,中了那几道突袭的魔咒过后是强撑着挨到听见止战的号角才昏倒在地。那之后似是过去了许久,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昏睡了多长时间,苏醒过后眼前一阵阵发白,又缓了片刻才察觉到阵阵冷风呼啸着钻进漏了条缝的窗户,吹得他面颊冰凉。被寒意一激,他眼眸清醒了许多,强撑着直起身子看向外面,发觉是已经又下起了雪。
      暴风雪不停敲击着门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天地间一片白,邱非完全看不清窗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
      但他即便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房间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了。立于床边的书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上面摆着的标有魔法、历史等字样的书本应是许久未被翻开过,房间另一头的壁炉里火势正旺,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一旁的房门虚掩着,外面隐约传来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邱非不由得恍惚了了一瞬,险些以为自己还处于那个在大修道院接受教导的年纪。
      他也曾设想过,再回到这座大修道院会是怎样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如今这般、如同丢盔卸甲一般的狼狈——即便他们才是那场战争中暂时获得胜利的一方。
      怪不得。
      邱非想,怪不得会梦见往昔之事。
      时隔七年,他再次回到了这处充斥回忆之地,想要记起来的和不想记起来的往事不受控地从记忆深处往外跑,逼迫他不得不再次接受原本刻意抛在脑后的事实——
      他与郭少都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

      王国军与反叛军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将近一年,再过几日,年末的神降日就将来临。
      这片大陆上的人民信仰女神格洛瑞,并将传说中这位神明降落人间留下预言口谕的日子定为神降日。过了神降日就是新的一年,人们相信,未来的一切都会如格洛瑞所言那般发展,无论是好是坏。但预言中却没有说明,谁会在这场动荡的局势中丢掉性命,又是谁能够迈入下一年。
      如今王国军驻扎的这座大修道院,曾经正是王国皇室贵族子弟在成年之前接受培养教化之处。这里拥有最完整的《格洛瑞预言》,过往无数学者醉心于此,对女神的预言也都有着各自的见解,《预言》中学者们在注解中流露出的对女神的狂热信仰曾也令邱非不寒而粟。
      对于女神格洛瑞的预言,邱非始终将信将疑,并未将书本中的文字与自身所处的世界联系到一起过,只觉得预言中那些所谓的天灾民怨其实是对当下之人的警示,当不得真。
      不止是他不相信,身边这些一起在大修道院接受教导的同龄的贵族子弟对女神格洛瑞深信不疑的也并不多。年轻人不相信这些早就被定死的未来,认定未来是由自己亲手创造,因而对传说中的神明嗤之以鼻。
      可这些年,预言却在接二连三的应验。起先是暴雨、疫病,后又一夜之间整片大陆都被极端的低温笼罩,接连多日的暴雪将一切染白,漫长的冬日一直延续至今,仿佛没有尽头。
      预言中说,王国终有落幕之日……
      这些年过去,邱非唯有这节内容一直记忆犹新。
      他眉间一跳,说不清是因为伤处的疼痛还是因为眼下的局势而烦扰。
      他将门外的副官喊了进来,嗓音格外嘶哑着又是一阵咳,连带着身上各处痛意又加深了许多。
      副官一见他这副模样,就说要去叫治疗师来。邱非却拦住了他,让他先说明这段时间的情况,副官拗不过,只好作罢。
      “我们的人留了一小队在米拉克鲁山谷观察情况,其余的人都退到了大修道院。伤者都安排妥当了,你昏迷的消息也没透露出去,他们都当是要等过完神降节再继续开战。教团的人也建议我们等过了神降日再出征,当是休整,也让大家喘口气过个节……”
      邱非打断道:“反叛军呢?”
      “反叛……”副官看了邱非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重新开口,“先前一战,反叛军死了两位将领,已经溃不成军,残兵退至米拉克鲁山谷后这些时日也没见他们再弄出什么动静。”
      这段话过后,房间内一片寂静。邱非罕见地走了神,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处空地,许久都未继续开口。
      副官不知自己这时该不该说些什么,半张着嘴想了又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料却是邱非先打破了沉寂。
      “他呢?”
      邱非并未指名道姓,可与他曾朝夕相处过的这些人谁会不知他这句话指的是谁?
      “是郭少带着反叛军撤退的。你不在,没人能拦住他。”副官说。

      2.
      女神格洛瑞的预言中将王国创建以来的五百年认定为最辉煌的时代,在这五百年间,王国的疆域几乎横跨整片大陆,又极少与别国产生冲突与摩擦,只因王国拥有这片大陆上最具天赋的法师们,这便成了这么多年来值得倚靠的保障。
      大修道院的存在起初只是为了吸纳那些具备魔法天赋的人们,令这些法师们免于在外流浪的命运,以便为女神、为王国所用。
      因着魔法大多通过血脉传承,法师们日益提升的地位也使得这个群体逐渐与王公贵族们捆绑到了一起,久而久之便多了这样一条约定俗成的传统——唯有拥有魔法天赋的后代才是得到了女神的认可,才可成为贵族继承人。
      因着这条传统,后来的这些年也闹出过不少贵族笑话,这些笑话在平民百姓的茶余饭后间传开,比如某公爵家的长子宣称追求真爱,逃避家族联姻与一平民女子结为夫妻,不料婚后所生的几个孩子都未能继承魔法天赋,这名长子就直接被家族剥夺了继承权;再比如有某家族为跻身上流社会,强迫家中子女与法师结合,只为收获一个拥有魔力的后代;还有的贵族格外崇尚血统论,只愿与魔法世家联姻,却也并非生下的所有后代都能继承魔法天赋,可依旧疯魔地执着于此,数不胜数的悲剧因此诞生。
      王公贵族不会到下城区转,更不会知道平民百姓在自己家中拿他们当笑柄,也没什么人会不顾脸面地拉下身段处理这些流言蜚语。
      但笑话蔓延到了王室就不再是能被随便编排的笑话。
      ——他们的国王,也没能等来一个拥有魔法天赋的继承人。
      这就是像是女神格洛瑞预言中王国衰弱的前兆一般。
      储君久久未能定下,王国也变得愈发腐朽,不管是愈发疯魔的魔法崇拜,还是臃肿无能的贵族阶级,都使得王国开始变得像是在逐渐如预言中那般发展。
      只是十年前的邱非并不会知晓未来会是这副模样,也并不关心这原本该属于他的储君身份。
      他的母亲曾是王国上一任的王,谁也不知她为何会遭到魔法反噬而意外死去。母亲去世时,邱非尚且年幼,他母亲的兄弟陶轩便成了新一任的王。
      情形就此变得格外尴尬。国王的后代无法得到女神认可,邱非却是在极年少的时候就展示了超脱常人的魔法天赋,陶轩似是只能选择由邱非来继承王位。
      这本是美谈一桩,可陶轩始终未开这个口。
      邱非对王位并无执念,旁人却并不这样想,各种各样的声音围绕在他身边,邱非终日不胜其扰。好在十五岁后,他可以到大修道院学习,也算是暂时远离了这些恼人的大人。
      他想,这些人真的当他是几岁孩童,全不知他们的私心为何?不过是家族利益,不过是为了能多分一杯羹,谁来做这个国王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未来的国王面前讨到好处。他又不是傻子,甚至看得比谁都清楚。
      与他一同进入大修道院学习的也有其他贵族家的子女,碍于邱非王室的身份,他们与邱非接近时大多带有各自的目的,其背后不外乎是家族、势力……邱非在他们的父辈身上已经见过了太多,自是不愿再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而于大修道院内学习的也不只有王公贵族。
      无论学者们做再多研究,都很难说明魔法到底是如何诞生的,就像即便法师们已经几乎可以与贵族划到同一阵营的如今,魔法也并未能被王公贵族垄断,在平民之中不时也会诞生出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他们可以选择无视自己拥有的天赋成为一个平凡人,也可以选择进入大修道院,与贵族子弟接受相同的教导,成为一名合格的法师。
      因着很容易成为进入上流社会的踏板,许多平民甚至期待起自家可以生出一个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即便自家孩子再如何不情愿,也得先绑去大修道院再说。
      说到底又有几个人能彻底抵挡钱财、地位的诱惑?邱非从进入大修道院的那一天开始,各式各样的目光就没少过,他不愿浪费精力与这些人交际,变得愈发独来独往。
      直到一天,他在塔楼最高处见到了一个古怪的家伙。他本是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却好像误闯了别人的地盘。
      “咦?你咋发现了我的秘密基地?”那男孩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正盘着腿靠在墙角,大腿上倒扣着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图册。这人嘴上质疑,眼睛却带着笑,略长的刘海盖住了额头,顶上还蹭了一层灰。
      “你是谁?”邱非问,“我没在学级、也没在大修道院里见过你。”
      对方眼珠子一转,又腾地一下蹦了起来,三两步冲到邱非身前,又把那图册往邱非手里塞:“我叫郭少!这本书借你看,千万别跟老师说我逃课啦!”
      郭少这几步将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邱非身上。邱非这才注意到郭少的穿着,那是法师们的袍子,穿在郭少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磨得发白。
      “你……”邱非一肚子的疑问,愣是不知该从何问起。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像是塔楼精灵似的——若是真有这物种的话。
      那天是他第一次爬上这座塔楼,还未等反应过来,那名叫“郭少”的男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那本叫做《米拉克鲁的少女与英勇骑士》的图册。
      他站在原地翻了两页,感觉像是市井间正流行的爱情故事。他只是瞥了几眼,都觉得里面的用语太过于轻佻,怎么看都不该在大修道院里阅读,也怪不得这人要跑到塔楼顶上偷偷摸摸看,又跟做贼似的逃得飞快。
      邱非对这图册没太大兴趣,想着得尽快还给人家,却又不知该去哪找这家伙。若大修道院里真有这么个人,老师们一定会知道他的底细,但邱非又顾忌着郭少那所谓的“逃课”,虽然这约定定得不清不楚又格外仓促,但邱非也并不愿泄露他人的秘密。
      等天色渐晚,他把这本图册藏进怀里带回了宿舍,直到四周都没有人,才敢将图册掏出来塞进书架最深处,被那几本《魔法学通识》和《王国编年史》盖得严严实实。
      邱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忧什么,就算被发现他手里有这样一本图册,像他这样的贵族子弟,最多只是听司教们批评几句,又不会真因为这个就被逐出大修道院。
      可在他一直以来接受的教导中,这类“无用”又“低俗”的书籍就不该浪费时间去读,似乎只有下城区的那些人才会痴迷于情爱,似乎追求所谓的“真情”只是天真幼稚的想法。
      岂不真是如此?
      邱非想到身边那些为了利益而迎上来想要同他结交的男男女女,心里不免沉了又沉,又不免好奇。他盯了书架半晌,那本书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不断引诱着他,而白日里郭少那张面庞也在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借你看。”
      等邱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米拉克鲁的少女与英勇骑士》已经重新放回了面前,一读就是一夜。
      第二日清晨有体术课,他熬了一夜,精神却无比矍铄,连连击败几人,丝毫不像是一夜未眠的状态。
      其实那图册里的故事说起来也并未新奇到何种地步,非要论起,怕是更像是给小孩子读的睡前故事:少女与骑士最终拯救了村落,收获了爱情,一个俗套但又圆满的结局。他原先只认为这类书籍会扰人心智,读完才觉得,有什么必要将这种内容当作洪水猛兽?真要论起来,那些皇室秘辛怕不是要比这些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意要害人得多?
      可为何不管是他母亲还在时、还是之后的这些年,身边的人们展露出来的都是截然相反的情感?勾心斗角、利益交互、互相算计……他原还以为世界就该是这样。
      若不是郭少突然塞给他这样一本书……
      邱非这样想着,可忽然间眼角瞥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好似被什么戳了一下似的,赶忙迈步追上前去。
      “郭少!”他赶紧喊住前面那人。
      真奇怪。他想。在这之前,他确信自己根本不记得学级里有这样一个家伙,可现在却看见此人无比自然地混在人群之中,正准备与铁匠家的那个小儿子完成体术课的对战练习,也并没有谁对他的出现提出质疑。
      听见他这一喊,对面站着的两个人都抬起头来,铁匠家的小儿子忽然激动得满脸通红,好像邱非踏进他们这边的区域就代表自己马上能加入皇室了一般。
      而郭少却只是笑嘻嘻地看向他,又朝他挤了挤眼:“看了没?”
      那语气仿佛笃定了邱非一定会翻看图册。
      郭少今天仍旧穿着他那身不合身的宽大法师袍,邱非甚至觉得他练习时能把自己绊倒。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拖地的长袍下摆,想了想便抓住郭少的手腕,转头对铁匠家的小儿子道:“你的搭档可以换给我吗?”
      “什、啊!皇子殿下,当然可以!”对方点头如捣蒜,说完赶紧跑远找其他人搭档练习去了。
      “咦?你是皇子啊!”郭少忽然感叹起来。
      邱非转过身,正对上郭少那张仍挂着笑的面庞。
      “我……”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若是可以,他并不愿将自己的身份摆到明面上来,毕竟有太多人在知道了他可能会是未来的王之后,再对上他的神情多少都带上了一层虚假的面具。郭少是少有的几个没能第一眼认出他真实身份的人之一,邱非倒宁愿将错就错,却不料这层伪装很快就被捅破。
      “诶呀,随便啦!你叫什么?”郭少却忽闪着眼又道,仿佛这所谓的“皇子”与铁匠家的儿子也没什么区别。
      邱非的担忧在他这一句“随便”之中烟消云散。
      他想:啊,原来可以这样。
      郭少就此很突然地闯进了他的世界。邱非本就不想与那些各怀鬼胎的贵族弟子打交道,恰巧郭少知道大修道院内各处隐蔽的角落,于是两人得了空就会凑到一起去,有时是那间属于园丁的杂物屋,有时是藏在礼堂尽头的那条走廊,当然去的最多的还是塔楼的最高处。
      夏日的夜晚,他们会一起躲在这里翻看城区里最新流行起来的图册,邱非会对着图册中编造的皇室故事向郭少解释他们的生活其实并非如此,郭少每次都听得瞪大双眼,越觉新奇,过段时间又换了几本邱非接触不到的乡野童话过来。
      晚风吹走白日的暑意,他们常常在这里一待就是一整夜,头碰着头,腿靠着腿,也并不担忧黑暗。郭少似乎很擅长光明魔法,小小的塔楼上亮起点点荧火,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虚幻又浪漫。
      邱非好奇过,郭少究竟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不该存在于大修道院的图册,可郭少解释得囫囵,只说是什么“想看所以就能看呀”,听得邱非愈发迷惑。
      是直到很久的将来,邱非才知道,或许跟那信手拈来的光明魔法一样,一切都源于郭少的“魔法天赋”。
      他也问过郭少,为何总是穿着这身不合身的法师袍,父母怎么也不给他带些合适的衣服来这里。
      郭少起先愣了愣,又挠了挠脸颊:“没有哦。该怎么说呢……”
      “什么?”
      “因为我就住在这里呀!”郭少说,“没有你说的、父母什么的。”
      说罢,他又嘿嘿一笑,冲着仍旧迷惑不解的邱非道:“自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呀。大司教爷爷、还有老师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了!他们本来也没有收养我的义务,所以能省一些就省一些嘛,法师袍我也挺喜欢的,虽然确实大了点儿,不过万一我还能长个儿呢!”
      “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唔……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大司教爷爷说是因为我拥有的魔法能力导致我被这里集聚的法师们吸引了过来,但我觉得应该只是他神神叨叨地又故意往魔法什么的上面靠,还不如直接跟我说是被丢弃到这里来得更靠谱呢。”
      郭少哼哼了两声。
      他说得轻巧,邱非却无比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他本以为像郭少这样的家伙应该出生在一个健康美满的家庭之中,或许并没有那么富裕,但一定很幸福。却不料事实则正好相反。
      怪不得他知道那么多大修道院里的秘密角落,怪不得老师们看到他突然离开又出现时都见怪不怪,怪不得他总是穿着替换下来的旧长袍,怪不得他的行为处事都好像未受过那些世俗条条框框的制约……
      “那你的父母呢?你想要见他们吗?”邱非突然道。他经历过父母的离去,若是可能,他也想再与他们见上一面,便不由得以己度人。
      可郭少却轻快地摇了摇头:“随便啦。顺其自然呗!反正我现在也有朋友、也有你呀!”
      “我……”邱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弄得两耳泛红,顿时慌乱起来,险些将手里的图册从塔楼边缘摔下去。
      “只有你愿意停下脚步理我说的那些屁话。”郭少却没注意到他的慌乱,一边说一边又把自己逗得前仰后合,“其他人真的好奇怪,他们好像都不需要朋友的。”

      3.
      可也不知从何时起,邱非不再想继续与他做“朋友”了。他被郭少抓着读了那么多爱情故事,偶尔看向郭少时很难自控地就晃了神。少年人的心思难以自控地开始萌发,其实也不止他一人在那个夏天点燃了恋意。
      邱非很难不注意到,在原先并不想过多交际的同窗之中有某两人格外亲密,也撞见过另外两人在花园里的亲吻,在这样半封闭的环境中,爱上自己的同窗似乎并非什么稀罕事。但未过许久,有人因着家里定下了与其他家族的婚约、有人碍于身份阶级、有人为了追求更纯粹的魔法血脉……很快他们又各自更换了交往对象,那样的轻易,就好像先前的一切都只是游戏。
      所有人都见怪不怪,为了所谓的“利益”大家都可以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摆到交易桌上,情爱并不比其他东西高贵多少。
      因而尽管邱非早已清楚郭少的为人,清楚郭少不会如其他人那般轻易抛却真心,却也依旧不知是否要对郭少表明自己的心意。他可以在当下不管不顾地说出自己的心意,但以后呢?他毕竟不会一直留在大修道院。
      更何况,他也并不清楚郭少对自己是否抱有同样的情感。就像他最初认为的那样,他不觉得童话中的小精灵会爱上什么人,即便许多次,他恍惚间都要以为郭少要亲上自己的唇角,但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撇开,因而他只当是自己多想。
      后来正如他所担心的,他也确实没能来得及讲明。
      在邱非刚满十七岁那年的秋季,国王忽然宣布,立自己最小的儿子为储君。尽管小皇子并未能展露出魔法天赋,但那些世人口中约定俗成的规矩还不足以影响到国王的决断。
      邱非很突然地被召回王宫,得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消息。这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早就知道陶轩只是要拖到不能再拖时再公开自己的想法,而这个储君位置绝无半点可能落到他头上来,只是那些王公贵族们不愿信罢了。
      但陶轩的第二道命令却是要他加入骑士团,立刻北上应对在边境挑衅的几处部落——邱非可没想过他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邱非怎会不知他这命令的真实意图?这分明是要将他赶出王城,却打上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几处部落的实力都摆在明面上,真说如何威胁却也算不上,何至于动用王城的骑士团?可邱非并无可能反抗国王的命令,只能接下象征骑士团的配枪,连夜动身启程,甚至没有时间再与什么人告别。
      国王显然没想过王城之内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之人,毫不遮掩的公事公办竟连一丝一毫表面上的亲情都不愿演。至于其他人,更是完完全全地掀开了装模作样的伪装,转而去同他们的新任储君拉近关系,即便这位储君话都还说不大清楚。
      加入骑士团的日子起先也没那么好过。邱非的身份不尴不尬地摆在那里,骑士们受到的指使自始至终都是为王室效力,可邱非算什么呢?他们是否该将他彻底当作同僚,还是该保留一份尊重与疏离?
      因而每当邱非路过这些骑士们身边时,总能感觉到他们刻意地收了声,怪异的尴尬在骑士团内传染开,邱非一边觉得不自在,一边又格外想念起大修道院的日子。
      或者说,是想念与郭少在一起时的日子。
      他唯有庆幸,还好未来得及同郭少讲明自己的心思,不管郭少接受与否,如今都不再适合将其卷入王室的权力斗争之中。
      可他本以为会就这样与郭少从此断了联系,却没想到某一日,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本郭少一直留在他手里的图册竟在夜空下兀自亮起微光,书页的一角忽然冒出一行行歪歪斜斜的字迹。
      “邱非,见信安……虽然该这样写格式,但这又不是信,随便吧!我琢磨了一下,好像能用魔法链接咱俩手中的书!你试试看呢?能不能让我也看到?”
      但这通道似乎是中途出了岔子,邱非尝试了许多次,最后也只能单方面收到数条来自郭少不死心的留言。
      后来邱非都觉得,郭少是不是自己都忘了这码事,只当作日记来写,什么今天吃到了很美味的南瓜小饼、被司教抓到他在园丁小屋里逗留、法师考试拿了A等、大司教爷爷又拿女神的预言出来东拉西扯……
      直到忽然有一天,这“日记”再没更新下去。邱非心里空落落的,却也知道郭少大概只是一时兴起,这人活力旺盛,又惯会挖掘新鲜事,注意力总不可能一直放在这本等不来回音的图册上。

      骑士团与边境的几个部落纠缠了许久,这些部落实力不强,却擅长利用山脉间复杂的地形与他们打游击。骑士们常年在王城生活,哪里知晓边境的情况,最开始吃尽了苦头,虽无性命之忧,但一次次的出击又一次次的失败着实打击众人士气。
      可邱非却在这接二连三的失利中逐渐崭露头角,他擅骑术,枪术也不赖,当然更为突出的是他的魔法天赋,原先在大修道院中学习的那些理论知识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之下化为实战经验,他很快在这山脉之间行走得游刃有余,不知不觉间似是已成为了整支骑士团的领袖,带领这些更为年长的骑士同僚们冲出重围,彻底将这几个部落的兵马赶回了米拉克鲁山脉的另一端。
      于是渐渐的,也有人愿意发自内心地说出一声钦佩。其中一位骑士问邱非,他作为皇子,分明一直生长在王城,为何对这边境的情况能够很快应对得得心应手?
      “因为我读过《米拉克鲁的少女与英勇骑士》吧。”邱非解释得很诚恳,同伴们却笑成一团说他藏私,不想说明就不说,何必瞎编乱造个书名出来。
      “听着像什么爱情故事。皇子殿下这是想念心上人了啊?”
      “瞎说,他才多大,懂什么情情爱爱,你别带坏人家。”
      “多大也能谈恋爱啊!我八岁的时候……”
      “殿下,真有您说的那本书吗?真能教会我们在山林间行兵作战吗诶呦干嘛打我……”
      一群人叽叽喳喳乱成一团,七嘴八舌地当着邱非的面编排起来,什么话都敢往外冒,那层横亘在邱非与他们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屏障不知何时似已完全被打破。
      邱非听着他们一口一个的“皇子殿下”,却终于舒畅了些——虽然依旧是同样的称谓,但那称谓背后代表的含义却是截然相反了。如今,这些骑士们已经彻底接纳了他这个身份尴尬的皇子,他们已然是可以将背后托付给彼此的同伴。
      于是邱非说,直接叫名字就好,倒也不必过了这么久还叫他“皇子殿下”。
      王城中的那个人恐怕也并不乐意听见旁人尊称他为“皇子”。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到底是不敢直呼他的姓名。骑士团毕竟是效忠于王室的,哪有与自己的效忠对象称兄道弟的道理?
      最后是其中一人忽然灵光一闪,大声提议那不如就由邱非来做骑士团的团长。
      “团长!”
      “团长……诶这样好!”
      “可有人反对?嘿!大伙都同意!”
      在这一声声“团长”的呼喊中,邱非欲言又止,最后无力应下:“只到这次行动结束为止。”
      他想,他又不会在骑士团待太久的时间。陶轩若是知道他在骑士团获得了威望,一定会再度将他分派到其他的地方去。这象征着王室权力的骑士团怎可能由他来掌握?他们的国王万万不可能在外留下这样一个威胁。
      可邱非却未曾料到,骑士团还没能回到王城,王城却先大乱了起来。陶轩自顾不暇,哪还记得起被自己发派到边界的外甥?
      消息大概是隔了半个月才传到的边界来,说是几家激进的贵族不满国王立没有魔法天赋的小皇子为储君,企图联合法师们暗杀小皇子。虽事情中途败露,谋划中的几人被亲兵缉拿,但法师们的实力和地位摆在那里,司法大臣一时半刻无法轻易替国王作出判决。
      这样拖了一段时间,王室与法师之间的关系愈发微妙,国王在这段时间里透露出的态度也证实了,他应是早对法师之流深恶痛绝,更不要提贵族们趋之若鹜的“魔法”,怕是本就想借着立储一事斩断王室与法师之间的联系。
      因而这么多年来拥有魔法天赋的邱非却一直远离王室权力中心也有了解释。
      国王对法师的憎恨源于何处众人无从知晓。这传言跨过辽阔的国境,抵达边界时有多少添油加醋的内容在其中也可想而知,听过便罢。骑士们眼观鼻鼻观心,他们接受的第一节教导就是向他们的王宣誓效忠,又怎可能在背后编排调侃?
      倒是会有人问起邱非对法师的态度。法师们反抗王室,身为骑士团一员的他们本应该立刻赶回王城替国王分忧拿下法师们才对,不知为何他们的团长却迟迟没有下令。
      可邱非只说,再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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