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宫》横谢

1、是系统还是吉祥物？ “所以

　　“所以，你不是鬼，也不是本王的幻觉？”

　　夏季的雨跟豆子一样大，砸在湖面和琉璃瓦上，连说话声都被掩去不少，听不大真切。

　　天色因阴雨泛着青灰，繁花似锦的巨大庭院中，黑金华服的男子躺在摇椅上，瓦当流下的一线线雨水如同天然的幕帘，将景色变得朦胧。

　　漂浮在男子周围的神奇“夜明珠”口吐人言。

　　“当然不是！我可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系统，负责拯救这个世界——”

　　“拯救这个世界？”

　　“——咳，拯救评分最高的白月光！”

　　“平分，月亮？”

　　“不是天上的那个月亮，是人们心中的月亮！”

　　“哦。”

　　“你哦什么？你根本就没信！你一直在看你那宝贝书本，压根没认真听我说话！”

　　*

　　时间倒回半刻钟之前。

　　时至午时，大雨滂沱，武王狠心又无情的把当朝圣上赶出广成宫，叫三宝和四喜拖来摇椅和薄毯，使唤小红小绿洗葡萄拿书，优哉游哉到西跨院赏雨。

　　雨季一扫炎热，淅淅沥沥的声响最是助眠，是个适合午睡的好天气，武王殿下腿上盖着薄衾，困意全无，闲适地看着话本。

　　众所周知，夏天下大雨，大多会打雷。

　　——没错，广成宫被雷劈了。

　　武王殿下看话本看得三心二意，忽而天边白光闪过，紧接着雷声滚滚，一道雷直劈向他，好似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武王轻轻晃着摇椅，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稳如泰山。

　　“这报应来得也太晚了。”

　　倏尔，他灵魂发问：

　　“老天爷是在休年假吗？”

　　雷劈中了武王的头盖骨。

　　“哔哔——成功绑定宿主。你好宿主我是穿书系统代号100，可以称呼我001，我负责【拯救白月光专属频道】，主要协助宿主拯救当书评分最高的白月光，让他活着走完全书，余生幸福美满！请问宿主还有什么疑问呢？”

　　然后脑子里多出了这道聒噪的声音。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再然后，一颗发光的球突然出现，开始疯狂地尖锐爆鸣。

　　很显然，这位代号100，自称001的穿书系统……

　　——它绑错人了。

　　没错，这就是事情经过，没有第二个人发觉广成宫挨了一道雷，也没有任何人——包括物品——因此受到半分伤害。

　　武王把他的小红小绿三宝四喜叫来了。

　　“可曾看到有天雷落下？”

　　“回殿下，雷在天上，怎会劈下来呢？”

　　“如果劈到本王了呢？”

　　“怎会呢殿下？说笑呢殿下，屋脊上设有避雷龙首，就算要劈，也是先劈陛下。”

　　“唔，在理。”

　　他又问：“可曾瞧见一颗‘夜明珠’？”

　　“回殿下，也不曾。”

　　理所当然的，武王殿下把这一切当成了自己的幻觉……哦不，不完全是，最开始以为见鬼了来着，结果掏出陪他杀敌四年的宝剑去砍它，没砍死。

　　御赐宝剑杀不了鬼，骗鬼呢？

　　所以没撞鬼。

　　害他白兴奋了。

　　啧。

　　武王殿下打了个哈欠，叫人燃了盏灯，接着看起他的话本来，至于那所谓的幻觉，不重要，比起他麾下那三千将士的鼎沸人声，这点动静不过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咳咳——”

　　傅贞将书移开，侧着身子闷闷咳嗽。

　　雨线斜斜。

　　风吹得有些直，对着面门拂来，将昏黄的灯火给熄灭了。

　　武王殿下被败了兴致也没脾气，又叫四喜将灯芯续上，只不过书却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这回庭院中不留人了。

　　系统：“殿下殿下，你看你都咳成这样了，咱去找御医瞧瞧呗！”

　　傅贞起来伸了个懒腰，喃喃自语：“不愧是本王的幻觉，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系统：“？”

　　系统：“殿下殿下，下雨天就不要再外面吹风了，湿气重伤身啊！”

　　“谢谢，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本王想去淋一淋。”武王殿下的神情表示，他是认真的。

　　傅贞伸出手去，雨水打在掌心，顺着手腕流向广袖中。

　　冰冰凉凉的。

　　系统大惊失色，忽然变出一只手来阻止，“不要啊殿下！淋雨会生病的啊殿下！我不说了好不好嘛呜呜……”

　　傅贞盯着它变化出来的发光手，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和它对了对。

　　武王殿下开口：“要是能碰到，就可以用来按摩了。好可惜。”

　　系统懵逼。

　　*

　　由于这只迷糊系统搞错了绑定对象，穿书者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悲苦求生，而被绑定的傅贞是个实打实的书中土著人士，系统和他对接不上，所有功能权限都处于未激活状态，除了能发光以外一无是处。

　　被ban掉的外挂，叫个屁的外挂。

　　它现在只是一团除了发光毛用没有，别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气而已。

　　系统哭得那叫一个悲戚。

　　傅贞回到寝殿中，地龙烧得火热，听了一路幻觉的哭泣与碎碎念，饶是脾气再好的人也遭不住，他打算开包迷药把自己弄晕，讨个清净。

　　“你想做什么？”

　　武王殿下吓了个哆嗦，猛地把手藏到身后，埋怨道：“国舅爷，下次进门能不能出个声儿？吓死我了！”

　　“成了武王，就改口喊国舅爷了？”楚迎抓起剑，从窗边跳下，“嗯？怎么这么热……啧，问你话呢，你刚刚想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

　　傅贞把掌心里的东西团吧团吧，打算趁楚国舅不注意扔掉，结果地毯翘了个边，脚跟不小心勾到，摔了个屁股墩。

　　武王殿下一朝失足，白色粉末满天飞，抬起袖子便捂住口鼻，顾头不顾腚。

　　谁那么粗心！

　　他一定要罚那家伙绕广成宫跑三圈！

　　“这几年窝在皇宫里武功荒废了不少，这样都能摔，为师老脸丟尽啊。”

　　楚迎嗅了嗅药粉的气味，踱步至武王跟前蹲下，“没做什么？蒙汗药？嗯？”

　　“师父，你真讨厌。”

　　“功夫退了些，性子倒是返璞归真不少。”

　　楚迎乐了一声，握住傅贞的手将人拉起来，帮他掸去埋汰的药粉，“早坦白不就完了？省得遭老罪。”

　　“我说你们今天怎么回事？大雨天，电闪雷鸣的，一个接一个到我这广成宫来，我是伞么？”

　　“谁说我是专程来看你的？”楚迎扬起眉，“我是来给我姐姐上香的。”

　　武王殿下也没觉得暴雨天专程跑皇宫上香有哪里不对。

　　傅贞说：“方便给我也上三支吗？”

　　“想清楚了再跟我说话。”

　　国舅爷敲了敲武王尊贵的头，有点生气了。

　　傅贞自认他说的是心里话，不过师父看起来不太妙，只好息了辩解的心思，坐到充了棉絮的条凳上，抬头等师父的下文。

　　“怀之。”

　　傅贞应了一声。

　　楚迎弯下身和他平视。

　　顿了一下，楚迎问：“你现在还能听到动物说话吗？”

　　“能啊。”傅贞点点头，“清晨有一只鸟儿告诉我，今日雷暴雨。你看，它说的很准。”

　　楚迎眉心一蹙。

　　末了，他笑了笑，又问：“那你麾下三千将士呢，他们还是会经常来找你聊天吗？”

　　“师父，你这是什么话。”傅贞莞尔，“我是他们的将领，他们不来找我，还能找你吗？”

　　楚迎沉默了一阵，才回：“也是。”

　　他拍拍傅贞的肩，直起身，“你这儿怎的都不开窗通风，不觉得闷？给我热出一身汗。”

　　“夏天会热不是很正常吗。”

　　傅贞见他朝门口走去，起身道：“你要走了？”

　　“来都来了，去找陛下唠唠嗑，顺道看看我那侄儿。”

　　大门敞开又闭上，速度奇快，只留下一缕掺杂水与泥土气味的清风。

　　不愧是江湖英雄榜万年老二，轻功之强劲恐怖如斯。

　　傅贞收回探出的手。

　　本来想叫师父给他也插几炷香的……

　　武王殿下兀自郁闷了片刻，叫小红小绿进来给他卸了衣，重新摸出一包迷药，滚进被褥里团成一团入睡了。

　　可惜武王没能深眠多久。

　　他在一片烛光中睁开眼，直勾勾盯着顶上的纱帐。

　　好饿。

　　武王一个仰卧起坐从床上下来，捞了件外袍披在肩上，赤着脚推开屋门。

　　天色暗沉，但雨已经停了。

　　“殿下，吃食已备。”青绿衣裳的婢女福身。

　　“小红呢？”

　　武王张开双臂，小绿心神意会，上前为他着衣，“上林署送了几筐荔枝过来，怕您馋这口，奴婢便着她去洗一盘。”

　　“这两天食不知味，确实想尝尝鲜。”

　　二人一前一后向着东跨院行去，“小红今天怎么做的洒扫，有点粗心了啊，地毯翘起来，害本王跌了一跤。”

　　“哎哟，您没伤着吧？”小绿忧心道。

　　武王摆摆手，表示没有。

　　“要不您歇着，奴婢将晚膳给您送过来？”

　　“笑话，本王一介武将，要是几步路都走不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武王殿下自下了战场后便有点叛逆，他自己可以说累，却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分不行。

　　小绿只能小跑着跟上殿下生风的步伐。

　　“殿下，你慢些走哇殿下……小心门槛！小心台阶！”夜明珠急得团团转，“为什么这么倔强啊，你回暖阁吃不好吗！”

　　武王一个眼神都没给它，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给系统气得警报频出。

　　树木上的夏蝉叫得响亮。

　　即将步入正院时，武王殿下打了个喷嚏，再睁眼，好悬没被飘浮在空中的金字亮瞎。

　　傅贞抬袖遮眼，适应了一下突如其来的亮光。

　　忽而他耳朵一动，弯身一闪，侧目望去，瞧见了支穿透红墙的箭矢。

　　小绿瞳孔一震，抽出腰间软剑，挡在武王身前，“有刺客！”

　　随着她声如洪钟的大喝，东跨院内一袭红衣翻越围墙，轻踏碧瓦，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

　　傅贞走上前，观察了几番，才将箭矢拔出。

　　“雁羽，竹杆，石镞。”他顺着箭开出的缺口看去，瞧见了东跨院内的水井。

　　武王做出总结：

　　“江湖人。”

　　小绿收回兵器，上前推开门，十分不解，“江湖人为何要刺杀殿下？”

　　“好问题。”傅贞说，“本王也想知道。”

　　饭食的香气远远飘来，其中混杂着几分油腻味，武王殿下眉心轻蹙，咽下分泌过多的唾沫。

　　倏尔，他余光瞥见食案上摆着的荔枝，小红应当是洗好了，只不过听到有刺客，没来得及将盘子放到桌上。

　　他走过去撷下一颗，剥好送进嘴里。

　　“还不错，给上林署打个赏吧。”

　　“奴婢明日便让四喜去办。”

　　武王用膳时最不喜他人在旁，有人盯着吃饭心里硌得慌，小绿年过而立，是宫中老人，对看着长大的秦王、如今的武王殿下自是了解的。

　　屋中只剩下傅贞一人。

　　他没动饭食，只将果盘拖到前来，慢慢悠悠吃着。

　　“你贵姓？”

　　方才一波操作下来什么也没做成，好心办坏事的系统陷入了自闭当中，闻言，身上光芒又亮了不少，“殿下，我是系统代号100，你可以叫我001！”

　　傅贞鼻子一皱，“好长，听不懂。”

　　他拄着脸，思索片刻，打了个响指，“就叫你一筒吧。”

　　“一、一筒？”

　　是麻将的那个一筒吧？是吧？

　　为啥叫这名儿啊？！

　　系统脑子里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败给了高贵的武王殿下。

　　没办法，武王有神技，他可以忽略掉不想听的东西，如果对方技高一筹，忽略不掉，他还能物理拦截，掏出一包迷药把自己弄晕。

　　它真怕殿下吃出个好歹来。

　　“唔，你要吃吗？”

　　武王手里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朝系统递了递。

　　居然还是剥好了的。

　　光球绕着他的手公转几圈，感动得流下两行电子清泪，“谢谢殿下！但我吃不了。”

　　“我烧给你啊。”

　　“……？”

　　空气凝滞了两息。

　　“——都说我不是鬼啊啊啊！”

　　武王殿下什么表情都没有，伴着它崩溃的哀嚎声，将那颗本要火葬的荔枝塞进了自己嘴里。

　　系统错付了。

　　“殿下，你别光吃水果，吃点饭呀。”过一阵，系统忍不住劝道。

　　傅贞能听它的就怪了。

　　晚膳的热气逐渐稀薄，一筷子都未曾动到，到最后连盘中的荔枝都没吃完，就起身去透气了。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也不怕坏了昂贵的衣裳，拧着眉头缓了缓，才抬头询问：“请问，阁下夜闯皇宫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