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从祂手中逃脱》梦蜃

2、序章2:嫁牲（下） “陪……我

　　祭祀当天，林肃北凌晨四点就被叫醒打扮了。人是端坐在镜子前了，但魂还在和周公捉蝶，导致脑袋一点一点的，只能让化妆师架着自己的下巴在脸上比画。

　　等他全部梳妆完毕，迎亲的队伍已经在村口准备好等待出发。

　　林肃北被渗骨的凉意激得清醒了不少，山里即使是夏天，清晨也是微冷。白薄如纱的雾使迎亲队伍平添一丝朦胧，一时有些看不清是多大的阵仗。

　　一片寂静。

　　林肃北印象里如此安静的场景，还是班主任老王头突然进入教室的那一瞬间。

　　不同的是，这里多了死寂，少了人气。

　　不像是迎亲的，倒像是送葬的。

　　好在林肃北再走近些，就看见了熟悉的人。

　　阿昆坐在驴车上，抱着一个红布包裹的盒子，低着头，一双杏眼斜斜地偷看着林肃北。

　　驱散了刚刚觉得有些可怖的氛围，林肃北刚想和阿昆搭话，谁承想，阿昆下一秒便收回了目光，假装看不见他。

　　放下尴尬在空中的手，林肃北想:兴许和卜卦那天一样，这里的人面对这么重要的祭祀都需要保持严肃吧。

　　骑上绑着红布的高大黑马，林肃北回头看向村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妈呢？

　　好像从自己被叫醒，就没再见过他们。

　　他刚想在送亲的队伍里找一找，队伍就动了。

　　队伍开始走动后总算有了声音，奏乐的村民在前面吹吹打打，唢呐的声音格外清晰，嘶嘶哑哑的，有上气没下气的样子。

　　送亲的村民纷纷和队伍摆手，夹道欢送着他们。

　　越向山里行进，雾越浓，最头阵的唢呐队伍已经看不见了，但声音还在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林肃北的位置离阿昆不远，阿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着头发呆，直愣愣的，眼睛也不眨一下，缭绕的雾气衬得他脸色发白。

　　看这氛围，搭上话是不可能了。林肃北叹了口气。

　　在阿昆所在驴车的身后，有一辆更大的装货车，由马拉着，车上装着同样被红布包着的，祭祀用的牲口。

　　这个形状，不像牛羊，看着体型要小一些。

　　是小羊羔吗？

　　随着山路颠簸，遮盖其上的红布底端也跟着一上一下地飘动，里面祭品的一小部分时不时露出与红布大相径庭的青白色。

　　林肃北正端详着，前面的唢呐声却消失了，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

　　林肃北四处打量，感觉景色确实有所不同。

　　如果说走在山中，寒气是四面八方的草木间隙渗出来的，那么现在，寒气却从前方集中袭来，扑打人的面门。

　　林肃北细细辨认才看出个大致轮廓，眼前魁神的祭庙，竟然是建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口的。

　　寒气就是从黑黝黝的洞深处冒出来的。

　　身边的村民开始卸货，拿着东西走到洞口摆放，林肃北随着人流驱马向着洞口靠近。

　　离洞口越近，气温越低，周边的草木却是极其茂盛，肆意生长着，隔着雾气，和过路人招手。洞口崎岖不平，怪石锋利的边缘刺破着晨雾的边界。洞口外围拴着的绳子已经磨得几近破损，上面挂着的红色装饰物也已破败不堪，村民们正将它们一个个解下，将鲜艳的新绳绑上去。许是第一次举行“嫁牲”仪式，这次的绑物要更华丽些，附带的小铃铛随着微风发出“铃铃”的响声。

　　微风起，晨雾散，洞口终于完整地呈现在林肃北的眼前。

　　“这是个溶洞，”林肃北一边观察一边自言自语，“魁神就住在这里么……”

　　“没错呵，”身边传来了古怪的尖细嗓音，之前卜卦的上巫不知何时来到了林肃北身边，“这是和守村唯一一个溶洞哩，聚集灵气处方能%$¥$&&向魁神#¥#%愿#@¥$……”

　　上巫越说越兴奋，不由地讲起了地方俚语，林肃北完全听不懂，皱了皱眉，心里没由来地产生了一丝抗拒。

　　“啊，到良辰了。”上巫突然转回了话题。

　　林肃北被他领着到了新换的绳子外，那些原本装在车上五花八门的祭祀品也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

　　上巫拉着他的手，细细嘱咐：“一会儿咱们拜祭完，你就走过绳子，进到溶洞里面去。”

　　“溶洞里面？”

　　“对，溶洞口很宽敞，你需要在里面待上一炷香的时间，不要乱走动，等到香灭了，就赶紧出来嘞。在里面不要说话，不要听话……”

　　前面林肃北倒好理解，但后半句什么意思，难道还会有人在里面说话不成？

　　见林肃北懵懵懂懂的样子，上巫似是不放心般又絮叨起来：“不要说话，也不要听话……香灭了一定要出来，不要惹祂生气，不然就回不来哩。”

　　看他一脸认真郑重，林肃北嘴角迁出一丝苦笑，老登，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骑马溜走还来得及不？

　　林肃北当真盘算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了他们身后忙碌的村民，无奈地转了过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就算后悔想跑，自己连来时的路都不记得怎么跑？

　　跟着上巫做了一系列祭拜仪式后，对方递过来一小把香，示意林肃北用炉里的余火点上。

　　点火时，林肃北数了数手中的香，是四根。

　　等他把四根香点燃插入香炉后，上巫恭敬地从炉里取出了一根递给了林肃北，另一只手则端过一个碗，碗里装着水。

　　“香拿好，水喝下，是受过魁神祝福的水嘞。”上巫微笑着把水往前递了递，林肃北起初不太敢喝，但唇部一碰到水，清冽之感便促使他一饮而尽。

　　想是这里的山泉水吧。

　　虽然不知道喝这碗水有何用意，但实打实缓解了从起床到现在滴水未进的干渴感。

　　收了水，就到林肃北出场了。

　　林肃北一手捏着香，另一只手拉起略带毛刺的绳子，一低头便钻了过去。

　　“这是！”

　　林肃北低头翻绳之时竟是眼前一花，短时间的眩晕差点让他跌坐在地，可等他缓过劲来，眼前的景色却让他不觉惊呼。

　　这哪里还是溶洞，这分明是婚房！

　　林肃北迅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香，好在它安然无恙，点点烧灼着青烟袅袅。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很快包裹了整个身体，林肃北捏着香一动不敢动。

　　环顾四周，眼前的一片鲜红色令林肃北眼晕，红色灯笼、红色贴花、红色的一对儿铜盆，木质的床上也铺上了红色的床品，上面甚至纹着一对儿艳丽的鸳鸯戏水图。房间四周灯台柱上，点着一对儿对儿红色的喜烛，房间虽有这般照明却不甚明亮，再加上四下无人，这一片红色仿佛厉鬼索命的魔窟。

　　林肃北定了定神，想起上巫刚刚递过来的水，难道水有问题？

　　他踩了踩脚底的木地板，可传来的不是木地板的咚咚声，而是更加硬邦邦的脚感，和他刚进洞穴时踩着的岩石没有区别。这让他确定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自己应该还在山洞才是。

　　“不要说话，也不要听话。”“等到香灭了就赶紧出来。”

　　看来只要香不灭，就是安全的。可等香灭该怎么回去？是走身后的门？还是幻觉会自行消失？

　　林肃北没有头绪，干脆原地蹲了下来，只要不说话，不回应任何声音应该就没有问题。

　　在等待中，在这极静的环境里，林肃北身前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呲！”

　　香，灭了。

　　林肃北眼睁睁看着手里燃香的点点火星，在一瞬间就化为了青烟，它冲破了桎梏争先恐后地逃到空气中，有的甚至撩动了林肃北的睫毛……

　　香，灭了？

　　一向自诩冷静的林肃北一下子全身寒毛竖起，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紧接着，就被扔进冰窖里。

　　他意识到，那香，不是被吹灭的，而是生生被按灭了，因为上面未掉的香灰伴随着熄灭，全部掉到了他黑色的鞋面上。

　　“等到香灭了就赶紧出来。”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林肃北立刻反应过来，起身就去抓身后的门把手。

　　管它是真是假，试试再说！

　　虽是幻象，他却感觉自己抓住了门把手，并能往下按。

　　“拧动了！”来不及细想，他猛地一拉——

　　“砰！”

　　巨大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林肃北动不了了。

　　他分不清，是刚开小口的门被猛然一关让他愣怔，还是身后脖颈处的诡异触感更让他恐惧得无法动弹。

　　那是一个冰冷的物体，毫无温度，却像蝎子般蛰住林肃北脖子下的动脉，使他不敢移动分毫，似乎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冰冷中带着人皮的细腻，细细地在他皮肤上摸索着……

　　“嗯……”耳边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原来……是……这种……”毛玻璃般嘶哑的声音刮擦着林肃北的耳边，身后之物呼出的冷气拂过耳廓，惹得林肃北打了个激灵，扶着门把手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身后冰冷的触感上，生怕对方进一步动作，可对方却和他作对般，细细地不断往前摩挲着，仿佛在把玩一个新奇的玩具。

　　几秒的时间，林肃北却感觉被拉长了几个世纪，冰冷的触感翻过领口不断向下爬去，直到身后终于传来了满意的喟叹——

　　“嗯……留”

　　“留下……陪……&$#……%¥@……”

　　林肃北闭上眼，清俊的脸上染上了绝望之色。

　　他想大叫！想让身后的东西滚远点！

　　但他仅存的理智还记得上巫的那句话：“不要说话，也不要听话。”他咬咬牙，硬是靠坚韧的意志力，一下没动，一句没说……

　　“陪……我……”

　　身后之物像是初学人语，思考许久才想起“我”的发音，却同时残酷地，给林肃北下达了审判。

　　听懂的林肃北来不及挣扎，脖颈处的手倏然捏紧，用力往后一拽，林肃北被带得直挺挺向后摔去。

　　“嘭咚！”

　　耳中是脑后与地面碰撞的声音，而眼睛也在那一瞬坠入黑暗，林肃北只感到身上被不可名状之物紧紧纠缠，逐渐爬向眉眼。

　　最后，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分不清是疼痛亦或恐惧的泪水流下，心中只剩下不断下坠的绝望……

　　对不起……爸妈……

　　我可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