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西夏》拨开云雾看世界

2、王陵的沉默

　　贺兰山在远处绵延，山体在秋日阳光下呈现铁灰色。西夏陵区就坐落在山前洪积扇上，五十多座陵墓和两百多座陪葬墓星罗棋布，在荒芜的土地上凸起一个个土冢。
　　李博买票进入景区。旅游团的大巴一辆接一辆，游客们跟着小旗子，在导游的喇叭声中匆匆走过。
　　“大家看，这就是三号陵，据考证可能是李元昊的泰陵。陵台原本有七层，高二十多米，现在只剩这个土堆了……”导游的解说千篇一律。
　　李博刻意避开人群，走向陵区深处。越往里走，游客越少。最后他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陪葬墓前，土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与地面齐平，只剩一块简单的说明牌：“M177号陪葬墓，墓主身份不明。”
　　风从贺兰山口吹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李博坐在土冢旁，打开《西夏史纲要》，翻到关于李元昊的章节。
　　“李元昊（1003-1048），党项族拓跋部人，西夏开国皇帝。少年时‘性雄毅，多大略’，通晓汉文、佛学，擅长绘画，精于骑射。继位后，改革兵制，创制西夏文字，东败宋朝，西取河西，北抗契丹，于1038年正式称帝，国号大夏……”
　　文字是冰冷的，但此刻，在这片埋葬着那个人的土地上，这些文字有了温度。
　　“如果你能看见一千年后的世界，”李博对着土冢轻声说，“你会失望吗？你的王朝只剩这些土堆，你的文字几乎没人认识，你的故事只能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被匆匆一瞥。”
　　风更大了。天空中飘来乌云，远处的贺兰山隐入灰色雾气中。李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看见土冢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不是自然侵蚀的痕迹，更像是人为挖掘的小洞。
　　好奇心驱使他蹲下身。洞里黑漆漆的，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进去。光线照亮的瞬间，他愣住了。
　　洞底有个东西在反光。
　　李博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金属片，圆形，中间有方孔，但和普通的铜钱不同——它很厚，边缘不规整，表面覆盖着铜绿，但隐约能看见刻痕。
　　他用手擦了擦，刻痕变得清晰：是西夏文字。
　　心脏突然剧烈跳动。李博仔细辨认，虽然他不认识西夏文，但多年研究让他熟悉这些字的结构。这枚金属片上的文字……他猛地翻开《西夏史纲要》的附录，那里有西夏文字与汉字的对照表。
　　对照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天……授……礼……法……延……祚”
　　天授礼法延祚——李元昊的第一个年号，也是西夏第一个年号，始于1038年他称帝之时。
　　这是一枚西夏钱币？但为什么这么小？为什么埋在这里？
　　李博把金属片翻过来，另一面也刻着字。他继续对照：
　　“大……夏……通……宝”
　　大夏通宝，西夏铸造的铜钱。
　　他握着这枚钱币，感到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一千年前，某个人——也许是铸钱工匠，也许是持钱的商人，也许是守陵的士兵——将这枚钱币遗落在这里。然后时间流逝，王陵荒芜，王朝覆灭，一切归于尘土。只有这枚小小的钱币，在土里埋藏千年，等待一个千年后的人发现。
　　“这是什么缘分……”李博低声说。
　　雨点开始落下，打在他的脸上。他匆忙将钱币收好，向景区出口跑去。大雨倾盆而至，游客们四散避雨。
　　在景区纪念品商店的屋檐下躲雨时，李博又拿出那枚钱币仔细看。商店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瞥了一眼，随口说：“哟，你这铜钱哪来的？看起来挺老的。”
　　“在陵区捡的。”李博说。
　　老板凑近看了看：“这不是普通的铜钱吧？我在这儿开店十几年，见过不少来捡‘古董’的人，但这种样式的没见过。你等等……”
　　她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本旧书《西夏钱币图录》，翻了几页，然后指着一幅图：“你看，像不像这个？”
　　图上是一枚“大夏通宝”的拓片，下面的文字说明：“西夏仁宗时期铸造，存世极少，一级文物。”
　　但李博手里的这枚，和书上的拓片有细微差别——字体更古朴，形制更粗糙。
　　“这不是仁宗时期的。”老板也发现了区别，“倒像是……早期的？我听说李元昊时期确实铸造过钱币，但几乎没流传下来。你这要是真的，那可值大钱了。”
　　李博没有接话。他看着手中的钱币，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枚钱币在呼唤他。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呼唤，而是一种……共鸣。就像两个相隔千年的灵魂，通过这枚金属产生了某种连接。
　　雨停了。乌云散开，夕阳从云缝中射出金光，照在湿漉漉的王陵土冢上，泛起奇异的光泽。
　　李博决定去最后一个地方：贺兰山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