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楼里的墨与珩》昪洄

2、唐楼旧事 官司结束，

　　出了法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街道，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砚拎着公文包，步伐干脆，没打算跟任何人多耗。官司了结，对她而言就是任务结束，多余的社交一律免谈。

　　可身后那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偏偏跟她同了一个方向。

　　她没回头，只淡淡开口：“江先生不用特意送，我认得路。”

　　江弦停在她半步之后，声音稳而低：“不是送。我也要去唐楼。”

　　温砚这才侧过脸看他一眼。

　　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袖口整齐，气质沉敛，不像生意人，倒像常年跟旧物打交道的人——安静，却有重量。

　　“去做什么？”
　　“鉴定楼内遗留物件。”江弦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隐在树荫里的老建筑，“业主委托。”

　　原来如此。

　　两人没再说话，却自然而然同了一路。

　　温砚对这片老城区不算陌生。她自小啃史料，城市肌理、建筑年代、街区变迁，那些纸面上的历史，她能从头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哪一年拓路，哪一栋楼是民初风格，哪一片是战后重建，她张口就能说。

　　理论上，她比谁都懂。

　　可真正站在这片旧楼前，看着斑驳砖墙、风化木窗、被岁月磨平的石阶，她忽然意识到——纸面上的历史，和活在烟火里的历史，根本是两回事。

　　江弦显然是后者的常客。

　　他路过一扇雕花窗棂，目光轻轻一扫，就低声道：“这是民国中后期的工法，料用得实，但雕工省了。战时经济紧，能保住样式就不错。”

　　温砚微顿。

　　这些东西，她在书上见过图谱，可真刀真枪站在实物前，她只能认出“大概时期”，却做不到他这样一眼断代、一口说出门道。

　　她没接话，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猫一样的傲气，不允许她露怯。

　　江弦像是没察觉她那点微妙的较劲，只抬手，指了指楼门上方的匾额残迹：“这楼原本不止三层。后来加建过一次，材料不对，痕迹还在。”

　　温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她脑子里瞬间跳出相关建筑法规、年代记录、改建可能性，一套完整的历史架构飞快成型。可她能推理出一切，却看不出他口中那道“痕迹”。

　　她能说对百分之九十的背景。
　　可他一眼点破的，是那最关键的百分之十——实战经验。

　　她忽然明白了。

　　她是在书里读历史。
　　而他，是在东西里读历史。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唐楼楼梯。

　　木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灰尘在光线里浮动。整栋楼安静得像被时光封存。

　　温砚站稳，抬眼望向楼道深处，声音清冷平稳：“江先生看一眼，就能说出门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弦回头看她，日光从他身后漏进来，落在他眼底，显得格外深：
　　“温律师看一眼卷宗，就能抓住整条逻辑链，一针见血。”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轻浮：
　　“你懂架构。我懂细节。”

　　恰好互补。

　　话音刚落，他目光落在走廊角落一个半掩的旧木箱上，眼神微变。

　　“这里……”

　　他上前一步，弯腰。

　　温砚也跟着看过去。

　　箱子里，静静躺着一件蒙尘的旧物。

　　不是金银，不是字画。
　　却让江弦的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温砚，声音轻却清晰：

　　“这场官司，可能真的只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