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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   凝品怜立在凝芳阁的书房里,她望着那雪沫子一个劲扑打着窗棂,只觉那冷风吹得殿里的银丝炭都暖不透,廊下还有拖沓的脚步声,那步子绕着窗根走,一下下钻到耳朵里,直让她心头发堵,这隆冬的深宫,倒也只剩这般难熬的静罢了。

      凝品怜捏着紫毫笔临《宫仪》,她的细弱手腕绷得紧紧的,她硬收了南唐簪花小楷的柔劲,可窗纸外的影子总在晃,她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便砸在了素宣上。

      洛川立在旁边研墨,洛川的眼角余光瞅见那影子,她的墨锭一停便要上前呵斥,却被凝品怜轻轻一眼拦了。凝品怜拿素笺擦了墨渍,她的心里透亮——不过是那春桃受李皇后的指派罢了,那宫人名义上管灯烛洒扫,实则日日借送茶、整书的由头凑过来,贴在屏门后听声,就是来探她还念不念南唐,跟池州的崔玄清有没有私联。

      她特意寻了《宫仪》来写,她原是想躲躲风头,可这大宋深宫,她不过是个南唐质子,哪有躲的余地,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

      那脚步声忽然停了,当书房的门被推开时,竟然半分通传也无,凝品怜的心头倏地一紧,暗忖定是有贵人来了。殿里宫人齐齐跪地,廊下的春桃更是慌了神,春桃忙把灯笼藏在身后,她噗通一声伏在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凝品怜抬眼去瞧,只见那赵光义身着一袭藏青盘龙锦袍,他的玄色玉带束在腰间,他的步子走得极稳,周身的寒气压得满室静悄悄的,那王继恩垂首躬身跟在他身后,那王继恩连呼吸都敛得极轻。赵光义走到案前,他的目光扫了眼那卷《宫仪》,他的指尖碰了碰素宣,凝品怜只听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道:“你倒还记得收了南唐笔意,只是你这心是否也如那字一般,归了这大宋?”

      凝品怜起身跪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鬓边的珍珠耳坠轻轻晃,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她恭声回:“贱妾之心,唯系官家,唯遵宋制,不敢有半分旁骛。”

      赵光义轻笑一声,那笑里半分暖意都没有,他抬眼瞥向廊下瑟瑟发抖的春桃,凝品怜只听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道:“朕的凝芳阁,何时容得旁人窥伺?那刘氏教出来的宫人,越发没规矩了。”

      春桃磕头如捣蒜,春桃的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磕出淡红印子,她的哭腔压得极低:“官家恕罪,奴婢只是整饬灯笼,绝非有意窥伺,求官家开恩。”

      赵光义没再看她,他俯身,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凝品怜的下颌,那力道不重,却逼着她抬眸望他,凝品怜瞧着他的眼底阴鸷得很,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她只听他的声音沉冷道:“你是朕的人,朕的东西,便是皇后,也容不得随意置喙。”

      赵光义的唇瓣凑到她耳畔,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落进耳中的话却冰寒刺骨,凝品怜只听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警告道:“你该清楚,这宫里只有依着朕,才能护得住你自己,护得住那些汴京驿馆的南唐旧臣,护得住池州那崔郎的性命。”

      凝品怜的身子微微发颤,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的指甲嵌进肉里,那疼意堪堪压下她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屈辱。她怎会不清楚,这大宋的天是他赵光义的天,她的生死,那些南唐旧臣的安危,甚至崔玄清的命数,全在他一念之间。她轻轻颔首,她的声线微哑却字字清晰:“贱妾懂,唯听官家吩咐。”

      赵光义见她顺从,他的指腹轻摩挲着她的下颌,凝品怜瞧着他的眸底闪过一丝快意,却仍有猜忌缠在眼底,她只听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威压道:“懂便好,莫耍小聪明,朕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松了手,凝品怜垂首后退半步,她把眼底的情绪死死掩住,那恨意像藤蔓似的在她心底疯长,她只能将那恨意压在最深的角落。洛川见她的脸色惨白、唇无血色,洛川忙上前想扶,却被赵光义一个冷眼扫过,凝品怜瞧着他的目光冷冽得很,洛川只得生生顿住,她重新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光义抬眸看向王继恩,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凝品怜只听他的声音沉厉道:“那刘氏教管不力,禁足长乐宫偏殿三日,闭门思过;那春桃窥伺妃嫔,犯了宫禁,将其杖责二十,发往浣衣局,令其永不得入凝芳阁。”

      王继恩躬身应声:“奴才遵旨。”他当即召来门外的内侍,那两个内侍拖起哭嚎不止的春桃便走。

      春桃的哭声渐渐远了,书房内只剩银丝炭燃动的轻响,一声一声,敲得凝品怜的心头发沉。凝品怜心里清楚,这惩戒是教她安分,更是做给李皇后与刘氏看——凝芳阁的人,他赵光义护着,也只有他能管,旁人半分动不得。

      赵光义拿起案上的《宫仪》,他随手翻了两页,凝品怜只听他的声音淡淡道:“你继续临,明日朕来查,若再见半分南唐笔意,唯你是问。”

      赵光义说罢转身便走,他的龙袍摆角扫过案沿,带落一枚藏在书卷后的梅花钿。那是南唐宣州的银钿,梅瓣上錾着细若蚊足的缠枝纹,是崔玄清送她的定情物,凝品怜的心头一紧,她忙俯身拾起,她攥在掌心,那冰凉的银质贴在她的手心,却烫得她的指尖发颤。

      凝品怜垂首跪于原地,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廊下再无半分声响,她才缓缓抬眸,她眸底的顺从尽数褪去,只剩冷冽的恨意。今日的折辱,今日的俯首,都是为了活着,她要借这帝王的威势,护下那些汴京驿馆的南唐旧臣,护下池州的崔玄清,更要在这大宋深宫里,挣一方容身之地,不再任人宰割。

      与此同时,王继恩处置完春桃,半点不敢耽搁,他躬身捧着口谕,他踩着厚雪穿过皇城朱红的宫墙,往大内东北隅的武德司值房而去。凝品怜虽未亲见,却能料想他的行色匆匆,那武德司是官家登基数日便设下的机构,宫人私下都叫皇城司,掌宫禁巡防、刺探密情,是官家控驭朝局的利刃,这道口谕,既系着她的性命,更系着朝堂底下翻涌的暗流,想来这深宫的风浪,竟从未停过。

      凝品怜的思绪飘向那武德司,她想着那处定是朱门沉厚,门上嵌着黑漆鎏金铜钉,门外禁军持戈值守,那些禁军的甲胄上凝着未融的雪,面色肃然,寒气压人。而王继恩推门而入时,定有一股墨香混着松烟的冷意扑面而来,跟凝芳阁的暖香半点不一样。那值房内该是烛火通明,墙上的汴京舆图与江南州郡图贴得满满当当,图上以朱笔标记的南唐质子营地、旧部居所,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而她与那些南唐旧臣,便在这网中罢了。

      王继恩入了武德司值房,只见那柴禹锡身着一袭绯色朝服、腰系银带,他俯身立在舆图前,他的指尖落在汴京驿馆的位置,眉头微蹙。那杨守一则身着一袭青色朝服立在一侧,他的手中捏着一卷江南密报。二人见王继恩入内,齐齐拱手,他们的声线沉稳,这才道:“都知大人。”

      王继恩抬手免礼,他躬身捧出口谕,朗声道:“官家有旨,着柴禹锡、杨守一两人一共掌南唐质子监视事宜,于宫禁之内,你们要紧盯凝芳阁凝品怜,查其言行交游,凡笔墨书信,你们皆逐字细查;而宫禁之外,你们也要严防汴京驿馆与京郊南唐旧部营地,探其与江南崔氏、李煜旧臣的私相联络,所有密报,你们据实回奏,不得有误。”

      柴禹锡与杨守一齐齐躬身,他们的声线铿锵,这才道:“臣遵旨。”

      王继恩收了旨,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轻却字字清晰,这才道:“官家特意吩咐,凝品怜那边,你们盯紧些,却莫逼得太急。”说罢躬身告退。

      那值房内只剩二人,柴禹锡直起身,他抬手拂过舆图上凝芳阁的标记,那处离长乐宫不过数步之遥,他的目光沉凝,这才道:“官家留凝品怜在宫里,看似折辱,实则捏在掌心。一则用她制汴京的南唐旧部,二则敲打李皇后一系的后宫势力。这监视之事,你我不可轻忽,亦不可过急,官家说莫逼得太急,原是要引蛇出洞,看谁会借着凝品怜的名头,行谋逆之事。”

      杨守一点头附和,他将江南密报递上,这才道:“柴大人所言极是。那崔玄清仍在池州抗宋,虽势单力薄,但其麾下只剩千余残兵,如今却仍与汴京旧部有私联。近日密探回报,近月有池州信使潜入汴京,其踪迹至今不明。那凝品怜是崔玄清未过门的妻子,他们二人曾违父命私奔十日,情意深厚,而官家最忌的,便是他们二人私通消息,里应外合,而乱了江南的局势。”

      柴禹锡接过密报扫过,他的眸底冷光一闪,这才道:“我们当行虚实相间之谋。于宫禁之内,我们明着撤去凝芳阁外的盯梢宫人,示以官家的信任,实则派心腹密探扮作洒扫、送水的宫人,藏在阁周,她的一言一行,跟洛川的私语,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而宫禁之外,我们明着严密封锁京郊的南唐营地,加派禁军严查出入之人,实则故意留一道缝隙,放松对探亲宫人与贩货小贩的盘查,那时看是否有信使借着这些名头传递消息。若凝品怜有异动,若南唐旧部有谋逆之心,我们必能抓个正着。”

      杨守一思忖片刻,他的眸底闪过赞同,这才道:“此计甚妙,既不违官家的旨意,又能查清凝品怜是否私联南唐,还能掣肘后宫,一举多得。”

      “正是此意。”柴禹锡颔首,他当即定责,声线沉厉,这才道:“你掌于宫禁外的事,领二十名心腹密探,分守驿馆与营地,那道缝隙就设在营地西侧的小门,你亲自主掌。我掌于宫禁内的事,遣五名密探,明日一早便入凝芳阁周边,扮作洒扫宫人,重点查凝品怜的笔墨与洛川的行踪。”

      他顿了顿,声线更冷,这才道:“切记,所有密报皆直达天听,不得经过那沈伦之手。他是李皇后的姻亲,与后宫勾连甚密,消息若泄露,必被他借去构陷凝品怜,坏了官家的制衡之策。”

      杨守一躬身应道:“大人放心,臣省得。武德司的密报,从来只递官家,不经过第三人。”

      柴禹锡没再多言,他转身走到案前,他取过狼毫,他蘸了浓墨,他写下一道密令,他的字迹刚劲,密探的名单、营地的值守安排、监视的具体细节,一字一句皆缜密无漏。

      杨守一接过密令,他躬身告退,这才道:“臣这便去安排,明日一早,所有密探皆到位。”说罢转身出了值房,他的步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柴禹锡立在舆图前,他的指尖落在江南池州的位置,窗外的风雪声更烈了,他淡淡开口,声音落在空荡的值房内,这才道:“那凝品怜虽是南唐质子,却非寻常女子。官家折辱她,又护着她,她能在折辱下隐忍求生,这女子的心思,怕是不简单。往后的宋宫,必因她而起更多波澜。”

      凝品怜坐在凝芳阁的书房里,她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愈发猛烈,那雪沫子依旧扑打着窗棂,她望着那落满白雪的窗沿,只觉这皇城的雪越下越大,落满了朱红的宫墙,落满了凝芳阁的窗棂,将这深宫的暗局轻轻掩盖。可她心里清楚,那底下翻涌的暗流,从未停歇,而她这枚棋子,终究要在这暗流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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