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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鸢之影   早晨七 ...

  •   早晨七点,ICU的交接班刚刚结束。虞清音站在林浩病房外的观察窗前,仔细审阅着夜间的监护记录。生命体征平稳,镇静剂已减量,但脑电监测显示睡眠结构仍紊乱——这是创伤后应激的典型表现。

      “他凌晨四点左右有过一次短暂清醒。”夜班护士低声汇报,“问了时间,又问了‘谢律师在吗’,然后说了一句‘鸟在火里飞’,就又睡过去了。”

      “鸟在火里飞?”虞清音重复道,笔尖在记录本上停顿。

      “是的,听得很清楚。需要记录在病历里吗?”

      虞清音思考片刻。“记录为‘谵妄性言语’,注明具体内容。继续观察。”

      她走进病房,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林浩的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这个年轻人比她妹妹还小两岁,此刻却卷入了一场可能危及生命的阴谋。虞清音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林浩的手腕——脉搏有力但稍快,即使在睡眠中,身体的警觉性依然存在。

      “鸟在火里飞…”她轻声自语。

      离开ICU时,她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李警官。便衣警察换成了一个看起来更年轻的女警,但李警官本人似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虞医生,早。”他点头示意,“我们调取了事故前后周围三公里内所有路口的监控,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虞清音跟随他来到一间临时征用的医生办公室。桌面上摊开着十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都是事故当晚。

      “看这里。”李警官指向一张较为清晰的图像,“晚上七点三十八分,滨海大道与云山路交叉口,一辆黑色轿车从东向西行驶。注意看车头。”

      虞清音俯身细看。在像素化的图像中,车头灯旁确实有一个深色图案。经过软件增强后,能辨认出那是一个抽象的图形:一只展翅的鸟,轮廓被火焰般的线条环绕。

      “赤鸢。”李警官说,“一个很少见的图腾。我们查了车辆登记系统,没有匹配的记录。这辆车很可能是□□,或者…”

      “或者根本不在正规系统中。”虞清音接话道。

      李警官点头。“更奇怪的是这辆车的行驶轨迹。”他调出另一组照片,“事故发生后三分钟,它从滨海大道转入老工业区,那里的监控覆盖率很低。最后被拍到的画面是在废弃的第三纺织厂门口,然后…就消失了。”

      “车里的人呢?”

      “看不见。车窗贴了深色膜,所有角度都无法辨认司机或乘客。”李警官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推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块黑色塑料碎片,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

      “这是在事故现场五十米外发现的,不属于林浩的摩托车,也不属于周泽宇的车。初步鉴定是某种电子设备的外壳碎片,上面有微量的…火药残留。”

      虞清音感到背脊发凉。“火药?”

      “微量,但确实是。技术部门正在进一步分析。”李警官压低声音,“虞医生,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严重。我建议你近期也注意安全,毕竟你是林浩的主治医生。”

      这个警告让虞清音心中一凛。她想起昨晚谢知遥的话——“医院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也可能成为目标。”

      “警方会提供保护吗?”她问。

      “目前还达不到那个级别,但我们已经通知医院安保部门加强警戒。另外,”李警官犹豫了一下,“谢律师今天一早提交了正式申请,要求查阅林浩的完整医疗记录,包括所有检查结果和护理记录。”

      “她动作很快。”

      “她说这是为了‘全面评估证人的可信度’。”李警官的表情复杂,“说实话,我不喜欢律师插手太早,但谢知遥…她不一样。她提交的分析报告比我们一些年轻刑警写的还详细。”

      虞清音想起昨夜粥店里的对话。谢知遥确实不是那种只会在法庭上辩论的律师,她的调查深入且有条理。

      “我会按照程序处理她的申请。”虞清音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和林浩谈谈。如果他的记忆开始恢复,我需要评估哪些信息适合分享。”

      “合理。”李警官看了眼手表,“我九点要回局里开会。有任何情况,直接打我这个号码。”

      他留下一张名片,匆匆离开。虞清音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增强后的监控图像上。赤鸢——燃烧的鸟。这个图像让她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某个久远的记忆中见过类似的符号。

      ·

      上午十点,谢知遥准时出现在医院行政楼。今天她穿了一套炭灰色的裤装,搭配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干练。

      “虞医生,我来提交正式申请。”她将一沓文件放在接待处的桌面上,动作标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虞清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医疗伦理委员会需要三个工作日审核。在此期间,我可以提供不涉及隐私的概要信息。”

      “我理解。”谢知遥点头,“另外,我想申请今天下午与林浩进行一次简短会面,在李警官或他指定的警员监督下。我的当事人周泽宇昨晚在拘留所遭遇了一次‘意外’,有人试图传递威胁信息给他。我需要确认这与林浩是否有关联。”

      这个消息让虞清音警觉。“什么威胁信息?”

      谢知遥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沉默是金,多言者焚。”

      “纸条夹在周泽宇的晚餐餐盘底部,监狱厨房的监控显示多名人员接触过那份餐食,难以追踪源头。”谢知遥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虞清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击,“周泽宇现在非常恐慌,坚持要见林浩,声称‘只有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林浩有危险?”

      “我认为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人都有危险。”谢知遥直视虞清音的眼睛,“包括你,虞医生。你不仅是林浩的主治医生,还是唯一能评估他记忆恢复情况的人。如果有人不希望他说出某些事情…”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虞清音深吸一口气。“下午两点,你可以有十五分钟时间。我会在场,李警官也会。但前提是林浩的精神状态允许,且他本人同意。”

      “合理。”谢知遥收起照片,“另外,我查到一些信息,可能对你评估林浩的状况有帮助。”

      她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打印件:“林浩的家庭背景比表面看起来复杂。他的父亲林长东确实是‘长林建筑’的创始人,但公司三年前曾陷入严重的财务危机,几乎破产。然而在去年,公司突然获得了一笔神秘的投资,起死回生。投资方通过离岸公司操作,难以追踪实际控制人。”

      “这与事故有什么关系?”

      “可能没有直接关系,也可能是一切的关键。”谢知遥将另一份文件推到虞清音面前,“这是林浩过去一年的信用卡账单摘要。注意看这些标记的项目。”

      虞清音浏览着那些条目:多家高级餐厅、奢侈品店、还有几次前往东南亚的旅行记录。消费水平远超一个普通大学生的能力范围。

      “他的解释是?”

      “父亲给的零花钱。”谢知遥嘴角微扬,“但如果对比长林建筑过去一年的公开财报,公司利润并不支持如此慷慨的家庭支出。除非…”

      “除非钱来自别处。”虞清音接话。

      “正是。”谢知遥又取出一张照片,“再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派对场景,林浩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酒杯,笑容灿烂。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引起了虞清音的注意——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侧脸对着镜头,手中似乎拿着一个深色的小物件。

      “放大这里。”谢知遥指向那个小物件。

      经过数码放大后,能辨认出那是一个钥匙扣,形状正是一只展翅的鸟,轮廓被火焰线条环绕。

      赤鸢。

      “照片拍摄于三个月前,在城南的‘琥珀’私人会所。”谢知遥说,“那个男人经辨认是徐振华,表面上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老板,实际上有组织犯罪背景,三次被调查,但都因证据不足获释。”

      “林浩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就是问题所在。”谢知遥合上文件夹,“根据我的调查,林浩至少参加过三次有徐振华在场的聚会。但问他时,他坚称只是‘偶然遇到’,‘不熟悉’。”

      虞清音感到案情像一团乱麻,每扯出一个线头,都会带出更多纠缠的线索。“你为什么不把这些直接交给警方?”

      “因为警方有警方的调查方向,而我有我的。”谢知遥的声音低了下来,“虞医生,这个案子不对劲。太干净了,又太脏了。所有明显的线索都指向周泽宇,但所有暗处的线索都指向更复杂的东西。就像…”

      “就像有人精心设计了一个表层故事,掩盖了更深层的真相。”虞清音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谢知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认同。“是的。正是如此。”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中飞舞。

      “下午两点。”虞清音最终说道,“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些时间。有些事情我需要确认。”

      ·

      虞清音没有回科室,而是去了医院档案室。作为主治医生,她有权限查阅非电子化的旧档案。她输入了一个名字:虞建国。

      她父亲的档案调出来了。虞建国,本院前外科主任,十五年前退休,八年前因心脏病去世。档案记录详细而规范,记载着一位优秀医生的一生:毕业院校、专业资格、学术论文、获奖情况…

      但在家庭成员一栏,虞清音的目光凝固了。那里写着:配偶,沈静文(已故);女儿,虞清音;养女,谢知遥(监护期1998-2005)。

      养女。谢知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档案室昏暗的灯光下,那些黑色的印刷字像有了生命,在纸上跳动。虞清音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纸张粗糙的触感异常真实。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十二岁的夏天,暴雨夜,父亲带回家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她比虞清音大两岁,瘦得惊人,眼神警惕如受伤的小兽。父亲说:“这是知遥,以后会和我们一起生活。”

      起初的几个月,谢知遥几乎不说话。她总是躲在房间的角落,看书,或者只是盯着窗外。虞清音尝试和她交流,分享自己的零食、玩具、书籍,得到的总是礼貌而疏远的回应。

      转折点发生在那个秋天。虞清音在学校被几个男生欺负,书包被扔进水坑。她哭着跑回家时,谢知遥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书。看到她的样子,谢知遥什么也没问,放下书就出了门。

      一小时后,谢知遥回来了,衣服有些凌乱,指关节擦破了皮。她递给虞清音一个干净的笔记本:“我用这个跟他们换了你的书包。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那是谢知遥第一次称“我”,而不是“谢知遥”。

      从那天起,她们成了姐妹,朋友,盟友。谢知遥教虞清音如何保护自己,虞清音教谢知遥如何微笑。她们分享秘密,分享梦想,分享青春期的所有困惑和喜悦。谢知遥说她将来要当律师,“因为法律能保护那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虞清音说要当医生,“因为生命是最值得拯救的东西”。

      她们曾并肩坐在海边,看日落,计划着未来要一起买的公寓,要养的猫,要去的远方。

      然后,十七岁那年夏天,一切都碎了。

      争吵。激烈的、痛苦的争吵。关于什么?虞清音努力回忆,但那段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有情绪的碎片:愤怒、背叛、心碎。谢知遥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不愿多谈,只是说“她有她的路”。

      几年后,父亲去世前,拉着虞清音的手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知遥,告诉她…我不怪她。告诉她…要好好的。”

      虞清音当时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现在,她开始理解了。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光线涌入。虞清音迅速合上档案,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虞医生,急诊室有紧急情况需要你!”护士的声音焦急。

      “马上来。”虞清音起身,将档案放回原处。但在离开前,她拍下了那一页的照片。

      ·

      下午一点五十分,ICU外的走廊。虞清音提前十分钟到达,发现谢知遥已经等在那里,正低头查看手机。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折叠了。虞清音看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少女,坐在她家窗边的书桌前,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你来了。”谢知遥抬头,目光与虞清音相遇。

      有那么一刹那,虞清音觉得谢知遥的眼神中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近乎脆弱的神色,但转瞬即逝,被职业性的平静取代。

      “林浩半小时前醒了,神志清醒,同意与你见面。”虞清音说,“但我必须警告你,他的记忆仍不稳定,可能会有混淆或遗漏。”

      “我明白。”谢知遥收起手机,“虞医生,关于上午那些资料…你有什么看法?”

      虞清音注视着她。此刻,她看到的不仅是谢知遥律师,还是那个曾与她分享青春岁月的女孩。双重影像在脑海中叠加,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认为我们需要非常小心。”虞清音最终说道,“不仅是为了林浩的安全,也为了我们自己的。”

      谢知遥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我们?”

      “所有卷入这件事的人。”虞清音纠正道,但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

      李警官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女警员。“两位,都准备好了吗?监控室已经就位,我们可以全程观察和录音。”

      病房里,林浩坐靠在床上,脸色仍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许多。看到谢知遥,他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抗拒。

      “林先生,感谢你同意这次谈话。”谢知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个既不远也不近的恰当距离,“我只有几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明白吗?”

      林浩点头。

      “首先,关于事故当晚,除了那辆黑色轿车,你是否注意到其他不寻常的事物?任何事物都可以。”

      林浩皱眉思考。“我…我记得有一段路特别黑。不是没有路灯,而是…光线被什么挡住了?像是有很大的影子。”

      “影子?能描述一下形状吗?”

      “像…鸟?很大的鸟的影子,从车前掠过。”林浩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就是强光,撞击…”

      谢知遥和虞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鸟的影子。明白了。第二个问题,你认识徐振华吗?”

      林浩的脸色明显变了。“不…不算认识。在派对上见过几次。”

      “他给过你什么东西吗?比如一个U盘?”

      林浩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林先生,请冷静。”虞清音上前一步,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如果感到不适,我们可以暂停。”

      “不,我…我想起来了。”林浩闭上眼睛,“大约一个月前,徐振华给了我一个U盘,说里面是‘学习资料’,让我转交给…交给我的父亲。但我没在意,扔在摩托车储物箱里,忘了。”

      “为什么交给你的父亲?”谢知遥追问。

      “他说…说这是‘合作诚意’。”林浩睁开眼睛,眼中充满恐惧,“谢律师,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因为那个U盘杀我?”

      “我们还在调查。”谢知遥的声音异常平稳,“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鸟在火里飞’,这是什么意思?你今早说过这句话。”

      林浩的表情变得困惑。“我说过吗?我不记得…等等,我好像梦到了…一只红色的鸟,在火焰中飞,然后变成了…一个标志?一个刺青,在人的手腕上…”

      “谁的手腕?”

      “我不知道…一个男人的手,很粗壮,手腕上有一只红色的鸟…”林浩突然抱头,“我想不起来了,头好痛…”

      “谈话结束。”虞清音果断地说,按下呼叫铃,“需要注射镇静剂。”

      护士迅速进来准备药物。谢知遥站起身,对林浩说:“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好好休息。”

      病房外,李警官表情严肃。“手腕上的刺青…这个细节很重要。我会让技术部门排查所有有前科的人员数据库,看看有没有匹配的描述。”

      “还有鸟的影子。”虞清音说,“这可能意味着当时空中有东西,比如无人机。”

      “无人机?”李警官若有所思,“如果无人机搭载了干扰设备或照明设备,确实可以制造强光和阴影…我需要查一下当晚那个空域的飞行记录。”

      谢知遥一直沉默着,直到李警官离开准备调查,她才转向虞清音:“你怎么看?”

      “林浩的记忆在逐渐恢复,但过程可能很痛苦。”虞清音说,“他提到的刺青…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谢知遥追问。

      虞清音努力搜索记忆。一个模糊的画面:急诊室,几个月前,一个手腕骨折的男人,脱臼复位时他的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的刺青——一只红色的鸟,线条粗犷…

      “大概三个月前,一个手腕骨折的男性患者。”虞清音回忆道,“他说是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但伤痕与描述不符。我记得那个刺青,因为不常见。”

      “能找到记录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虞清音看了眼时间,“我现在要去查房,下午还有手术。”

      “虞医生。”谢知遥叫住她,“今晚…如果你有时间,我想请你看看一些东西。关于这个案子的,还有一些…其他的。”

      这个邀请的含义很明显。虞清音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但心中涌动的情感——混合着旧日的情感和当前的好奇——推动她点头。

      “今晚八点后我有时间。地点?”

      “我家。”谢知遥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这里比较安静,适合谈话。”

      虞清音接过纸条,地址是她不熟悉的街区,但离医院不远。

      “另外,”谢知遥补充道,声音低了一些,“来的时候…注意是否有人跟踪。这个案子,我们可能已经触碰到某些人的神经了。”

      这句话让气氛陡然紧张。虞清音点头,将纸条小心收好。

      下午的手术是一场复杂的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患者是一位七十岁的老先生,伴有多种基础疾病。手术过程中,虞清音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这是她喜欢的时刻:在无影灯下,世界缩小到手术视野的方寸之间,所有杂念都被排除,只有手、眼、心的完美协调。

      然而今天,专注时不时被打破。谢知遥的身影、赤鸢的标志、父亲档案上的那行字、手腕上的刺青…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旋转,像一片片拼图,等待被组装成完整的图像。

      手术成功结束,时间已是傍晚六点。虞清音疲惫地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里,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开始有细纹,但眼神依然坚定。她突然想知道,在谢知遥眼中,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晚上七点半,她提前离开医院,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地铁。这是一种本能的反跟踪措施,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种谨慎。在地铁车厢晃动的灯光下,她打开手机,搜索了谢知遥律师事务所的信息。

      晟法律师事务所,成立于2008年,专攻商业诉讼和刑事案件。谢知遥是合伙人之一,经手过多起知名案件,胜率惊人。在为数不多的采访中,她谈到法律时总是充满激情,但关于个人生活,几乎只字不提。

      其中一篇五年前的报道引起了虞清音的注意。记者问谢知遥为什么选择法律,她的回答是:“因为曾经有人告诉我,有些真相值得用一生去追寻,有些公正值得用一切去捍卫。我欠那个人一个承诺。”

      承诺。对谁的承诺?

      地铁到站,虞清音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谢知遥给的地址在一个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路灯已经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她找到了那栋公寓楼,现代化的设计,安保严格。在门禁系统输入房号后,谢知遥的声音传来:“请进,12楼,1203。”

      电梯平稳上升。虞清音注意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她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很好,寂静无声。

      1203号房门虚掩着。虞清音轻轻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书墙,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法律书籍、文献和档案盒。房间宽敞整洁,设计简约现代,但缺乏生活气息——更像是高级酒店的套房,而非一个家。

      “请进。”谢知遥从里间走出。她换上了家居服,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这个形象与白天的律师判若两人,让虞清音有一瞬间的愣神。

      “你家…很整洁。”虞清音说,感觉这个评价很笨拙。

      谢知遥微微一笑:“我很少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在事务所。咖啡?茶?”

      “茶就好。”

      谢知遥走进开放式厨房烧水。虞清音趁机观察房间。书桌上摆放着几本案卷,其中一份的封面标签上写着“周泽宇案”。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但吸引虞清音目光的是书柜一角——那里放着几个相框,但都背对着外面,看不见照片内容。

      “你在看那些照片?”谢知遥端着茶走过来,声音平静。

      “有点好奇。”虞清音承认。

      谢知遥放下茶杯,走到书柜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其中一个相框,翻转过来。

      照片上是年轻的谢知遥和一位白发老人,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法学院大楼。老人笑容慈祥,谢知遥站在他身边,表情是虞清音很少见到的轻松和温暖。

      “我的导师,陈教授。”谢知遥轻声说,“他去年去世了。是他给了我机会,让我能够上大学,读法律。”

      “他没有家人?”

      “他的儿子在美国,很少回来。”谢知遥抚过相框玻璃,“他常说,法律是他的第一生命,学生是他的第二生命。”

      虞清音等待着她展示其他照片,但谢知遥将相框放回原处,没有翻转其他。

      “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看这个吧。”虞清音说。

      “不。”谢知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整理了一份时间线,关于整个案件的所有已知事件。但在此之前…”她转身面对虞清音,“有些事我需要告诉你。关于我,关于过去,关于为什么我会接手这个案子。”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虞清音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温暖的茶杯。

      “十五年前,我离开了你家。”谢知遥的声音平静,但虞清音能听出其中细微的颤抖,“原因…很复杂。涉及到一些我当时无法处理的事情,一些我犯下的错误,一些…伤害。”

      她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离开后,我改了名字,切断了所有过去的联系。我努力读书,考上了法学院,成为了现在的我。但我从未忘记虞叔叔,从未忘记…你。”

      虞清音感到喉咙发紧。“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这个案子。”谢知遥调出电脑上的文档,“当我看到林浩的名字时,就觉得熟悉。调查后我发现,他的父亲林长东,曾经是虞叔叔的病人。更具体地说,是虞叔叔最后一台手术的病人。”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击。“什么?”

      “八年前,虞叔叔退休后偶尔还会做顾问手术。林长东是他的最后一个病人,手术很成功,但术后虞叔叔突发心脏病去世。”谢知遥调出一份医疗记录复印件,“而林长东手术的原因,是肝部肿瘤。肿瘤的位置非常特殊,与他二十年前的一次工伤有关。那次工伤,他在虞叔叔当时工作的医院接受治疗,主治医生就是虞叔叔。”

      时间线开始连接。“所以…”

      “所以这可能不是巧合。”谢知遥说,“林浩摩托车里的U盘,根据警方技术部门的最新进展,已经部分破解。里面除了海韵集团的竞标文件,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双重密码。其中一个密码已经破解,是‘19780315’——虞叔叔的生日。”

      虞清音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为什么…”

      “我不知道。”谢知遥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我怀疑,这个案子不仅关乎商业竞争,更关乎一些陈年旧事。可能涉及到医疗事故、职业秘密,甚至…更黑暗的东西。”

      她调出另一张图片:“这是我从旧报纸档案中找到的。二十一年前,你父亲当时工作的市第二医院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一名建筑工人在手术后死亡。死者是林长东的表弟。当时医院调查结论是麻醉意外,但家属质疑手术过程有问题。主刀医生之一,就是虞叔叔。”

      虞清音感到房间在旋转。这些信息太多,太突然。“我父亲从未提起过…”

      “因为他可能自己也不完全清楚真相。”谢知遥走到窗前,背对着虞清音,“或者他知道了,但选择沉默。清音,我重新接近你,接手这个案子,不仅仅是因为职责。我想知道真相,关于过去,关于虞叔叔,关于…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身,眼中有着虞清音从未见过的情感波动:“十五年前,我离开,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事情,一些关于你父亲、关于那起医疗事故的事情。但我当时的处理方式…很糟糕。我伤害了你,伤害了虞叔叔。现在,我有机会纠正错误。”

      虞清音站起来,走到谢知遥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知遥,”虞清音用了这个十五年未说的称呼,“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有危险,还是因为你…”

      “因为两者都有。”谢知遥打断她,声音几乎耳语,“因为这个案子越来越危险,因为林浩的回忆,因为那个赤鸢标志——我已经查到它的来源了。”

      “是什么?”

      “一个叫‘赤鸢会’的地下组织,活跃于九十年代末,主要从事医疗设备的非法交易和走私。二十年前突然解散,但据说核心成员仍在活动。”谢知遥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模糊的老照片,“你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与一群人站在一起。尽管像素很低,但能辨认出他手腕上的刺青——赤鸢。

      “这是徐振华的叔叔,徐天雄。二十年前,他是赤鸢会的骨干成员。而林长东的表弟,那个在医疗事故中死亡的工人,出事前正在徐天雄的建筑工地工作。”

      所有的线索开始汇聚,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网络。虞清音感到一阵寒意。

      “你认为那起医疗事故不是意外?”

      “我认为很多事情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谢知遥说,“而我们现在,可能正在揭开一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窗外,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般延伸。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两个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又因命运重逢的女人,面对着一段充满迷雾的过去,和一个日益危险的现在。

      “我需要你帮我,清音。”谢知遥轻声说,“不是作为律师对医生,而是作为…知遥对清音。我们需要找出真相,为了林浩,为了虞叔叔,也为了我们自己。”

      虞清音注视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那种决心,那种一旦认准目标就绝不回头的执着。

      “我该怎么做?”她问。

      谢知遥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然后重新变得坚定。“首先,我们需要找到当年那起医疗事故的所有记录。其次,我们需要与林长东谈谈。第三,”她顿了顿,“我们需要非常、非常小心。因为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有人二十年前就愿意为了掩盖真相而杀人。现在,他们可能愿意再做一次。”

      就在这时,谢知遥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突然变得凝重。

      “是李警官。”她接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明白了,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虞清音,脸色苍白:“医院刚刚发生了一起闯入事件。有人试图进入林浩的病房,被便衣警察拦截。但在追逐过程中,那人逃脱了,只留下这个。”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虞清音。照片上是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旧事如刀,翻者必伤。医生律师,各自安好。”

      落款处,画着一只简笔的赤鸢,正在火焰中展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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