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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大褂与羊皮纸 急诊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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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自动门滑开时,虞清音正低头查看刚送来的车祸伤者报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构成她七年急诊医生生涯中最熟悉的背景气息。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虞医生,三床病人需要紧急处置。”护士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虞清音加快脚步,白大褂下摆随步伐翻飞。她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多年的急诊工作让她练就了在混乱中快速定位问题的能力。
就在她即将进入处置室时,一阵不寻常的喧哗从急诊大厅传来——不是病人痛苦的呻吟,也不是家属焦急的询问,而是一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对话声。
“我需要查看所有今晚八点后入院的创伤患者记录。”
说话的女人站在分诊台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中拿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抱歉,患者隐私受法律保护,您需要出示相关文件。”分诊台的年轻护士声音有些发颤。
虞清音皱了皱眉,转向那个陌生的身影。走近后她才注意到更多细节: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精致却透着疏离感,眼睛是罕见的浅褐色,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右手腕上是一块价值不菲但款式低调的手表。
“我是谢知遥,晟法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女人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法院签发的调查令,关于今晚七点四十五分发生在滨海大道的一起严重交通事故,我的当事人可能涉及其中。”
护士接过文件,不知所措地看向走过来的虞清音。
“我是今晚的值班主任虞清音。”虞清音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谢律师,医院需要核实这份文件的真实性,这需要时间。而现在,”她抬眼看向对方,“急诊室有三位危重患者需要处理,其中一人很可能就是你所说的那起事故的受害者。”
谢知遥的视线第一次完全落在虞清音身上。她打量这位医生的时间不超过三秒,但虞清音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评估意味——就像在审视一份证据的可信度。
“我理解医院的程序,虞医生。”谢知遥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时间对案件调查至关重要。根据《医疗法》第三十二条,在涉及刑事案件时,医疗机构有义务配合执法调查。”
“但在核实文件真实性前,患者隐私权优先。”虞清音毫不退让,“如果你真是一位律师,应该比我更清楚程序正义的重要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急诊室的荧光灯下,虞清音能看到谢知遥眼角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细纹,以及她微微抬起的下巴——一个不易察觉的防御姿态。
“那么最快需要多久?”谢知遥问。
“至少二十分钟。我们的法律顾问已经下班,需要联系她确认。”
谢知遥轻轻叹了口气,这可能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情绪的表情。“二十分钟,我可以等。但在此期间,我需要确保与事故相关的任何证据不被破坏或篡改。”
“什么意思?”虞清音眯起眼睛。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见证相关患者的治疗过程,特别是任何可能成为法庭证据的伤情特征。”
虞清音几乎要笑出来,但这笑声会带着太多的疲惫和讽刺。“谢律师,这里是急诊室,不是法庭。患者在流血,在疼痛,在生死边缘挣扎。你的‘证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正是问题所在,医生。”谢知遥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如果那个人是我的当事人撞伤的,那么每一处伤情都关系到量刑和赔偿;如果那个人是我的当事人,那么每一处治疗都关系到他的生命和未来的生活质量。法律和医学在这里交汇,无论你喜不喜欢。”
处置室里传来监护仪的警报声。
虞清音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在家属等候区等。如果有与事故相关的患者,我们会按程序处理。现在,请原谅,我有病人需要抢救。”
她转身要走,谢知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一些:“那个穿蓝色夹克的年轻人——左腿开放性骨折,头部有撕裂伤,大约二十分钟前被救护车送来。他是关键证人。”
虞清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所有患者都会得到应有的救治。”
当她走进处置室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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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零三分,虞清音终于完成了对三名危重患者的初步处置。她的肩膀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医用口罩在脸上勒出浅浅的印痕。
经过家属等候区时,她看到了谢知遥。律师仍坐在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周围是或蜷缩或踱步的家属,只有她一人保持着近乎刻板的端正坐姿。
虞清音犹豫了一下,走到对方面前。
“谢律师。”
谢知遥抬起头,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倦意。“虞医生。文件核实了吗?”
“核实了。你的调查令是有效的。”虞清音停顿片刻,“蓝色夹克的年轻人,他叫林浩,二十二岁。左胫骨开放性骨折,头部缝了八针,有轻微脑震荡,但生命体征稳定。”
“他是否提到了事故细节?”
“他受到严重惊吓,目前不适合接受询问。”虞清音直视谢知遥的眼睛,“而且,就算他说了什么,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我也没有义务向你透露医疗记录外的信息。”
谢知遥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她比虞清音略高几厘米,这个高度差在近距离对话中变得明显。
“我欣赏你对患者隐私的坚持,虞医生。”她说,语气中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讽刺,“但我必须提醒你,阻碍合法调查可能构成妨碍司法公正。”
虞清音感到太阳穴开始抽痛。“我也必须提醒你,谢律师,恐吓医务人员可能违反《医疗场所安全条例》。”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谢知遥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如果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可以称为微笑的话。“我们似乎陷入了僵局。”
“似乎是的。”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妥协。”谢知遥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张名片,递到虞清音面前,“我不直接询问患者,但你允许我在他情况稳定后,在他的同意下与他交谈。作为交换,我会确保调查过程尽可能不影响医院的正常工作。”
虞清音接过名片。纸张质地厚实,边缘烫着浅浅的金色,上面只有名字、电话号码和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标志。简洁到近乎傲慢。
“我需要考虑。”虞清音说,“以及请示院方。”
“当然。”谢知遥看了眼手表,“我明天上午九点会再来。希望那时我们能有一个更...合作的开始。”
她没有等待回应,收起电脑,提起公文包,转身走向出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回荡,规律而坚定,直至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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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虞清音刚结束长达二十四小时的轮班,正准备交班时,护士长匆匆走来。
“虞医生,那位律师又来了,在会议室等你。还带了一位...看起来像是助理的人。”
虞清音揉了揉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整理好表情。“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她看到谢知遥已经坐在那里,身边果然跟着一个年轻许多的女性,正忙着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谢知遥今天换了一套海军蓝西装,内搭白色丝质衬衫,头发依然整齐地束在脑后。
“虞医生,早。”谢知遥站起身,这次她主动伸出手。
虞清音犹豫了一瞬,握了上去。谢知遥的手干燥而温暖,握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专业而疏离。
“谢律师,这位是?”虞清音看向年轻女性。
“我的助理,苏晴。”谢知遥简洁地介绍,“她将负责记录我们的谈话,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虞清音在她们对面坐下。“关于你昨天的提议,我已经和医院法律顾问讨论过。我们同意在你尊重患者意愿和医疗程序的前提下,安排一次会面。但必须有医务人员在场。”
谢知遥点头。“可以接受。时间呢?”
“今天下午三点,患者那时应该已经休息充足,精神状态更适合接受询问。”虞清音停顿了一下,“而且那时我会在场。”
谢知遥的眉毛微微扬起。“我以为你已经值完夜班了,虞医生。”
“林浩是我的病人。”虞清音简单地回答,“我会确保他在整个过程中不会受到不必要的压力。”
“高尚的职业操守。”谢知遥的语气难以捉摸,“那么下午三点见。在此期间,我需要查阅一些不涉及患者隐私的公共记录——救护车到达时间、接诊流程等,这应该没有问题吧?”
虞清音刚要回答,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护士探头进来:“虞医生,抱歉打扰,但昨天那位车祸患者的家属到了,情绪比较激动...”
“我马上来。”虞清音站起身,对谢知遥点了点头,“相关记录可以联系医务科申请。失陪了。”
她匆匆离开会议室,没有看到谢知遥注视她背影时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神色。
苏晴轻声开口:“谢律师,这位虞医生似乎对我们很警惕。”
谢知遥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电脑。“她有她的立场,我们有我们的工作。准备一下,下午的询问我要了解几个关键点:事故发生时车辆的具体位置、速度,以及林浩在事故发生前的最后记忆。”
“您认为这起事故真的可能不是单方责任吗?”苏晴好奇地问。
谢知遥没有立即回答。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的当事人坚称有另一辆车突然变道导致他紧急转向。如果没有证据支持这个说法,他将面临危险驾驶致人重伤的指控,可能被判三到七年有期徒刑。”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虞清音正快步穿过医院庭院,白大褂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苏晴。”谢知遥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尤其是那些人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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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分,虞清音提前来到林浩的病房。年轻人在药物作用下已经平静许多,但眼神中仍残留着惊恐。
“林先生,下午律师会来问你一些关于事故的问题。”虞清音温和地解释,“你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任何问题,明白吗?”
林浩点点头,嘴唇颤抖:“医生,我真的记不太清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没关系,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不要猜测或编造。”虞清音检查了他的监护仪器,“我会一直在场,如果你感到疲倦或不适,我们可以随时中断。”
两点五十八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谢知遥独自走进病房,今天她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手中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而非电子设备。“下午好,林先生,虞医生。”她的声音比昨天柔和些许,“感谢你们同意这次谈话。”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里,虞清音目睹了谢知遥如何专业而细致地引导林浩回忆事故经过。她没有施加压力,每当林浩表现出困惑或焦虑时,她都会暂停,换个角度提问。问题精准而具体,聚焦于视觉、声音和身体感觉等细节。
“你说看到一道强光从左侧照来,”谢知遥轻声问道,“能描述一下那是什么类型的光吗?像是车头灯,还是其他光源?”
林浩皱起眉头:“很亮...白得发蓝,不像普通车灯...”
“在强光出现前,你是否有听到什么声音?引擎声、喇叭声,或者其他?”
“好像有...一声短促的喇叭,很高很急的那种...”
虞清音注意到,当林浩描述这些细节时,谢知遥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这是她今天观察到的第二个小动作。
询问结束时,林浩明显疲惫但似乎松了口气。谢知遥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谢谢你,林先生。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帮助。祝你早日康复。”
离开病房后,两人并肩走在医院走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你很擅长这个。”虞清音突然说。
谢知遥侧头看她:“擅长什么?”
“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说出更多信息。”虞清音停下脚步,“那些关于光线和声音的问题——不仅仅是在确认我当事人的说法,更是在构建完整的现场画面,对吗?”
谢知遥的嘴角再次浮现那若有似无的微笑。“观察力很敏锐,虞医生。是的,感官记忆往往比事实记忆更可靠,尤其是在创伤事件中。”
她们走到了医院主出口。谢知遥伸出手:“再次感谢你的合作。如果我需要进一步的信息...”
“请通过正式渠道申请。”虞清音握住她的手,“不过...你今天比昨天更有人情味。”
谢知遥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平静。“法律工作需要保持专业距离,但并不意味着要完全失去人性。祝你有美好的一天,虞医生。”
她转身离去,步伐依然坚定规律。虞清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谢知遥左手不自觉地抚过右手腕——那里被手表带遮住,但虞清音的医生眼睛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皮肤上似乎有一道淡淡的旧疤痕。
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科室发来的消息:新一轮急救患者即将送达,需要她立即返回。
虞清音深吸一口气,将谢知遥和她的调查抛在脑后,快步走向急诊室。那里有更迫切的生命等待拯救。
而在医院停车场,谢知遥坐进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立即发动引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从公文包最内层取出一个老旧的信封。信封里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两个少女并肩站在海边,笑容灿烂,背后是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夕阳。
照片右下角,有人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小字:致知遥,愿我们的友谊如海深远。
谢知遥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中那个短发少女的脸庞,然后迅速将照片收回信封,仿佛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她启动汽车,驶离医院,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的白色建筑,像是一座漂浮在都市海洋中的孤岛。
而在急诊室里,虞清音正专注地为新送来的患者做检查,全然不知那张照片中的短发少女,正是十八岁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