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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龙脊上无名观 获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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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玉龙脊的上空,将白日里那片苍茫的白也一并吞噬。
风雪依旧肆虐,却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狰狞。狂风卷着雪沫,在黑暗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坠下来,它与连绵的雪山在夜色中模糊了界限,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与白。
此时周围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狂风中扭曲、摇晃,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雪粒子如同冰刀,刮在一处道观的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又迅速被新的积雪覆盖。
此刻就在这片死寂的黑与白之间,一点微弱的火光,从一座无名观的窗棂间透出,摇曳着,如同黑暗中一盏孤独的灯。
…
陆景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冷的海底,混沌而麻木。
他左腹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但似乎被一种奇异的暖意所包裹,不再像之前那般尖锐刺骨。
突然,一股强烈的光线穿透了他紧闭的眼皮,带着灼热的温度,刺得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唔……”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陆景干裂的唇间溢出。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适应着那突如其来的光亮。
如今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火光,橘红色的火焰在他眼前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周遭的寒冷。
是篝火吗?
陆景的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柔软的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草药味的旧毯子。
而篝火就在不远处燃烧着,火焰舔舐着木柴,将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这里是哪里?
陆景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这似乎是一间简陋的道观偏房,墙壁上挂着蛛网,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
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堆篝火,以及从门外透进来的、被风雪过滤后的微弱天光。
看到这里,陆景强撑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盖着的旧毯子,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腹。
那里已经被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过了,隐约能闻到草药的清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包扎处的边缘。
布料下,是他熟悉的身体。常年的军旅生涯和刻苦的锻炼,让他的小腹线条紧致而流畅。
即使在失血和虚弱的状态下,那几块腹肌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如同刀削斧凿般,充满了力量感。
这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发力,是他驰骋沙场的资本。
然而此刻,那道狰狞的剑伤就横亘在这片坚实的肌肉之上。
虽然伤口已经被包扎,但他能感觉到伤势的深度,以及愈合过程中传来的、隐隐的麻痒与刺痛。
“嘶——”
陆景的手指轻轻拂过伤口周围的皮肤,触感冰凉,却能感受到肌肉纤维的坚韧。即使受了重伤,这具身体依然在努力地恢复着。
…
“你醒了?”
就在陆景低头查看伤口,感受着小腹肌肉传来的阵阵刺痛与麻痒时,一道清冽空灵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般,在这寂静的观中响起。
这声音,陆景记得。
他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顾清正端着一个陶碗,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与雪同色的白衣,身形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的白发随意披散,白色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眸,只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和苍白的唇。
“是你……”
陆景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小腹的肌肉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警惕而微微收紧,伤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感。
此时他看着顾清,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没错!是我!”
闻言顾清的声音依旧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步走向陆景。
此刻陆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清的脚上。
那是一双极其骨感的脚踝,纤细而匀称,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脚踝处没有任何束缚,光洁如玉,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很快,顾清便走到了陆景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俯身,那双浅色的眼眸终于对上了陆景,此时顾清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看到这对眸子,陆景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与警惕,迎上了顾清的目光。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陆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语罢,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顾清那双浅色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这个男人,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充满了谜团。
他一身白衣,白发白睫,赤足走在冰天雪地中,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偏偏出现在这杀机四伏的玉龙脊,救了他这个垂死的将军。
想到这里,陆景的左手悄然按在了身侧,那里本该是他佩刀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
这种失去武器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安。他必须弄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和目的,否则,他无法安心。
“说!”陆景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压迫感,“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什么企图?”
陆景的呼吸微微急促,左腹的伤口随着情绪的波动隐隐作痛,但他强忍着,不肯在这个神秘人面前示弱。
在这雪山里,在这无名观中,他必须掌握主动。
“嘿,别这么紧张呀!”
此时顾清看着陆景紧绷的身体和警惕的眼神,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后他赤着的骨感脚踝轻轻点了点地面,姿态随意而慵懒。
“我是顾清。”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回首是顾,水澈为清。”顾清缓缓解释道,语气平淡。
“至于为什么救你……”顾清微微歪了歪头,白色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滑落,遮住了他一部分脸颊,“或许,只是因为在这玉龙脊上,难得见到一个活人吧。”
顾清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救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景看着顾清,眉头依旧紧锁。
顾清……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但自己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而他的解释,更是让陆景心中的疑云更深了。
仅仅因为“难得见到一个活人”?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顾清……”陆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试图从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你一直住在这里?”
“对啊,”顾清轻轻应道,声音依旧清冽空灵,“我一直住在这里。”
说完,他赤着的骨感脚踝在地上轻轻蹭了蹭,带起一点细微的灰尘。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和那头如雪的白发,更显得他整个人与这古朴简陋的道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住了很久了,久到……”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久到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此时,陆景看着顾清那双浅色的眼眸,以及他那身与雪同色的装扮,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一个模糊的传说,如同被风吹散的雪沫,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缓缓开口道:“顾清……孤卿!”
陆景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篝火跳跃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而今陆景看着顾清的面庞,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讲述故事的悠远感。
“我曾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那是在很多年前,天下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就在人们绝望之际,有一只修行千年的白狐,不忍见众生受苦,便舍弃了自己的内丹,登上了当时最为险峻的山峰,为天下苍生祈雨。”
“据说,那白狐浑身雪白,连眼睫毛都是白的,它在山顶不吃不喝,日夜祈祷,最终感动了上苍,降下甘霖,拯救了万民。”
“而那座山峰,”陆景的目光落在顾清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据说,就是这玉龙脊。”
当陆景讲完后,顾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冽:“这种故事,都是骗人的。”
陆景闻言,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猜测和紧张,瞬间浇灭,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是吗?那倒是我多想了。”
说实话,他确实不该将眼前这位救命恩人与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联系起来。
然而,就在陆景刚刚放下心防的瞬间,顾清却忽然咧开了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妖异。
“白狐怎么可能舍弃自己的内丹呢?”顾清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话音刚落,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映在墙壁上,顾清那修长而略显单薄的人影,在跳跃的火光下,竟然开始扭曲、变化。
它不再是人形,而是逐渐拉长,变得蓬松,四肢也变得纤细起来,最终,赫然变成了一只狐狸的轮廓!
“你……你真是妖魔!”
陆景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猛地从干草堆上弹起,动作之大牵扯到左腹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踉跄着后退,一直退到冰冷的墙壁边,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陆景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再也不复往日的沉稳。
他看着顾清,又瞥了一眼墙上那只若隐若现的狐狸影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此刻顾清依旧站在原地,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未散去。他看着陆景惊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却并未否认。
“嘿,别这么紧张呀!”顾清的声音依旧清冽,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仿佛在哄劝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赤着的骨感脚踝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火光摇曳,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和那头如雪的白发,更显得他整个人神秘而妖异。
“我是千年妖狐不错,”顾清坦然承认,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陆景,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但我可不是什么坏妖。”
说到此处,顾清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我只是……太孤独而已。”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道出了他千年岁月中的无尽寂寞。
如今他看着陆景,那双浅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不再是之前那般冰冷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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