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合欢》女妖心圣

2、赐婚 御前总管宣

　　星落离去后，夜遥立在窗前，指间摩挲着那枚已经掰开的蜡丸，任由案上那摊纸灰在屋里飘散出焦味。

　　门外响起叩门声，“公子，我进来了！”凌希抱着账本推门而入，目光在案上扫过，顺手将账本放在一旁，“这满屋的烟味，也不怕点着您的新作。”

　　他利落地取过青瓷笔洗，将纸灰仔细拢进去，又拿起抹布擦拭案面。动作间几缕发丝飘起，隐约露出右颊那道狭长的伤痕。

　　五年前慎王御临宵将他卖到合欢楼，他宁死不从，亲手划伤右脸。夜遥当时出手相救，将他留在身边。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深夜的密谈，突然出现的访客，还有这些总是在第一时间被焚毁的纸条。夜遥从未刻意隐瞒，却也从未解释；而他亦从未追问，只是默默守着该守的本分。

　　夜遥转身递过一个瓷瓶：“慕千重铺子里新到的生肌膏。”

　　凌希接过瓷瓶，顺手将夜遥袖口沾到的灰渍拂净：“公子总是惦记这些。”他端起笔洗走到窗边，将灰烬倾入风中，“其实不必费心。”

　　“总归要试试。”夜遥望着他利落的背影，唇角微扬，“我们家小希可是个小美人。”

　　凌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哪里是，我们家公子才是大美人。”

　　“唉，你们家公子我老了。”夜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已经到了要没人要的年纪。”

　　凌希转过身来，眉头微蹙：“公子又说笑。昨日还有位江南富商捧着千金求见，说愿以半副身家换公子一舞。”

　　“想当年我也曾一舞动京城。”夜遥走到镜前，指尖轻触眼角，“可惜如今已是迟暮之年。”

　　“公子不过廿五之龄，何来迟暮之说？况且公子如今专心写话本，不知多少人争相拜读。”凌希将茶沏好端来，“昨日书坊掌柜还说，《金笼雀》新卷刚上架就售罄了。这般才情，正当年华。”

　　夜遥接过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镜中眉眼：“说得是。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也够将来你我二人赎身了。”他轻啜一口清茶，“再过几年，等此间事了，咱们就去江南寻处小院。”

　　凌希整理书稿的手微微一顿，蓦然抬头望向夜遥，眼中泛起期待：“公子此话当真？”

　　“嗯。”夜遥颔首，望着窗外渐落的日头，“总有一日。”

　　当晚烛火摇曳，将夜遥伏案的身影投在窗棂上。他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干墨迹，新卷终是完成了。窗外已至深夜，他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吹熄灯烛，倦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凌希急切的声音伴着敲门声传来：“公子，公子快醒醒！”

　　夜遥睡意正浓，含糊地应了一声。

　　门外凌希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惶：“宫里的圣旨到了！宣旨的贵人就在楼下，请您即刻去接旨！”

　　夜遥迷迷糊糊地重复道：“圣旨？” 话音未落，他猛地清醒过来，一个激灵从榻上坐起。圣旨？宫中旨意怎会传到这合欢楼来？

　　夜遥心头虽疑云密布，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缓。他迅速梳洗，在凌希的协助下，换上了一身见客的月白长袍，虽仍难掩一夜疲惫，但至少仪容已算齐整。他定了定神，在凌希担忧的目光中，快步走下楼去。

　　合欢楼的前厅此时静得出奇，往日喧嚣荡然无存。宣旨的仪仗静列于两侧，肃穆非常。管事顾五爷正躬身陪在一旁，额上隐隐见汗。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内侍，身着绛紫色蟒纹官服，腰束玉带。此人只是静静坐着，星眸微垂，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扳指。通身的气度便已压得周遭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顾五爷见夜遥现身，急忙上前低语：“这位是九千岁，快行礼。”

　　九千岁？凌宥！夜遥心中一惊，他此前虽未与凌宥有过直接交集，但作为受过严格训练的细作，对沧国这位新帝心腹的信息早已熟稔于心：九千岁，御前最得信任的红人，年纪轻轻便执掌内廷与羽林卫，权倾朝野。新帝御承恩能在摄政王御临宸的虎视下站稳脚跟，乃至分庭抗礼，此人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手段居功至伟。在炽月国密档的评估中，此人的危险等级，丝毫不亚于大将军墨辞。

　　他压下心中惊异，从容整袖，向前施礼：“不知九千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凌宥抬眸，目光在夜遥身上停留片刻，唇角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夜遥公子，接旨吧。”

　　夜遥闻言依礼跪接圣旨，如此近距离，他注意到这位权宦确实与众不同。虽身着绛紫蟒袍，身形却挺拔如松，无半分阴柔之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始终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静默时似古井无波，偶尔流转间却锐光隐现，仿佛能洞穿人心。

　　凌宥缓缓展开明黄卷轴，清越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西大将军墨辞，忠勇可嘉，三载鏖战，收复西蜀、楼兰、河湟三国，功在社稷，朕心甚慰。论功行赏之际，墨卿不慕权贵，唯请赐婚，求娶合欢楼夜遥，以慰平生。朕感其至诚，特旨允准。着即日完婚，以彰殊恩。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堂寂然。五爷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凌希倒吸一口凉气。唯有夜遥垂首跪在原地，广袖下的指尖微微发颤。

　　凌宥合上圣旨，俯身将卷轴递到夜遥面前，星眸中闪过一丝深意：“恭喜夜遥公子。墨将军为求这道旨意，可是在紫宸殿内跪了整整半日。”

　　夜遥脑中嗡嗡作响，几乎是无意识地，双手缓缓抬起，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丝帛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墨辞？赐婚？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炸开一片混乱。

　　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滚，他想起昨日星落送来的密令，想起蜡丸中“伺机接近墨辞”的字迹，竟与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不谋而合。是察觉了他炽月细作的身份？还是知晓他奉命探查他回京养伤的意图？可若是如此，直接揭发便是，何须大费周章求娶。

　　“夜遥公子？”

　　凌宥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夜遥指尖微颤。他抬眼时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目光。那眼神似是在审视，又似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

　　夜遥立即垂首，将圣旨恭敬捧在胸前：“奴，接旨。谢陛下隆恩。”

　　凌宥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圣旨已下，此乃天恩。夜遥公子，即刻起便好生准备吧。宫中会派女官前来协助料理大婚事宜。杂家先行回宫复命了。”说罢，他转身，拂尘一甩，并未再多看众人一眼，便在随从的簇拥下，带着仪仗转身离去，留下满室诡异的寂静和心思各异的几人。

　　“公子！”凌希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夜遥。

　　顾五爷立刻换上一副极度谄媚的笑容，对着夜遥，几乎是弓着腰凑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夸张的喜悦，仿佛天大的荣耀降临在他自己头上一般：“哎呦！夜遥公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墨帅！是墨帅求娶！咱们合欢楼……不，是公子您，真是洪福齐天，一步登天了啊！”他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夜遥仍僵立在原地，手中圣旨上的金龙纹样硌着他的掌心。顾五爷的谄媚道贺声、凌希担忧的低唤，似乎都隔着一层浓雾，变得模糊不清。他唯一的念头清晰得可怕：墨辞，你究竟意欲何为？

　　回到二楼房中，反手紧紧关上房门，方才在外人面前的镇定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急迫。

　　必须立刻联系星落！

　　夜遥快步走向窗边，跟在后面的凌希急声道：“小希，把‘墨爪’抱来！”

　　凌希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从卧室中抱出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利爪如墨的信鸽。夜遥迅速研墨，铺开一张窄小的纸条，提笔只写下四个字：

　　“事急，速来。”并在后面画了一朵燃烧的花。

　　他将纸条仔细卷好，塞入鸽爪上的细小铜管中。推开轩窗，看着那点白色身影如箭般掠向天际，融入云层，夜遥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

　　“公子……”凌希关上窗，忧心忡忡地近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您……您当真要嫁去将军府？”

　　夜遥转过身，看见少年眼中清晰的恐惧，心中一软。他轻抚凌希单薄的肩头，唇角努力漾开一抹温柔的弧度，试图安抚他：“傻孩子，将军府锦衣玉食，难道不比在这烟花之地强？往后，你我也不必在此处迎来送往，看人脸色了。”

　　他试图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描绘成一个光明的出路。

　　然而，凌希的担忧却另有所指。他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可是……您若嫁了墨将军，那……星落公子该怎么办？”

　　夜遥闻言，明显一怔：“星落？”他眼中浮现真正的困惑，“我嫁人，关他什么事？”

　　凌希抬起头，眼中满是“您何必再瞒我”的神情，语气带着几分为他抱不平的急切：“公子您在这合欢楼这么多年，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想成为您的入幕之宾，您都设法摆脱了，一直……一直守身如玉。难道，难道不就是为了星落公子吗？”他一直以为，夜遥与慕小侯爷是逢场作戏的利益往来，唯独对那个神出鬼没、眼神冰冷的星落是不同的。他见过星落深夜而来，见过公子与他密谈，更见过两人之间无人可介入的默契。

　　夜遥看着凌希那笃定又担忧的模样，先是愕然，随即恍然，不禁失笑摇头。原来这孩子是误会了他与星落之间的关系。

　　“你想到哪里去了。”夜遥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异常清晰肯定，“我与星落，并非你所想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同病相怜的伙伴，鬼门关前互相扶持的战友，或许比旁人更懂得彼此，但绝无半点私情。”

　　“啊？”凌希惊得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他长久以来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可……可是……”他“可是”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夜遥看着凌希迷茫的样子，心中暗叹，许多真相此刻无法对他言明。只能拍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像我们这样的人，真情最是奢侈，不该有，也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