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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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京城，虽说正值盛夏，微风中却已夹带了“天凉好个秋”的味道。本少爷不禁感慨京城这神仙都猜不透的天气，秋天怎么来得这么快？想到越来越近的秋试，我心里凄苦万分，连握笔的手也顿了顿。
果然，就是这一顿的功夫，麻烦来了。
“连公子什么时候这么诗情画意起来了？“人随声至，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哪个大麻烦。
“方大少爷，你又是翻墙进来的？”我看着他，实在有些无奈。
方华，方慕之，论相貌，很好的遗传了他爹的江南才子味；论才华，少年成名，文章美韵传遍京城；论人品，却实在不怎么样。方大少爷竟然老喜欢翻别人家的墙？这事要是传出去，那些姑娘小姐们，该多伤心啊。
“不翻墙，你让我怎么进来？秋试渐近，我爹盯我跟盯贼似的。”方华倒是不客气，顺手扯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旁边，“这幅字倒是不错，怎么突然想起练字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得！你还知道秋试渐近？你自己倒是稳稳当当能拿解元了，就成天来祸害我们这些天生不是这块料的人来了？”
“小年年，话不能这么说，你这幅字写倒真是不错，不如送给我吧。”方华说着，竟真的要把那幅字收起来。
我是从小被他“小年年”“小年年”喊惯了的，倒不觉的什么，可如今看到那家伙竟乱动自己的劳动成果，我急了：“喂，慢着！还没写完好不好！你要的话写完送你好了。”
“难得小年年有这份心意。不过这份礼，委实寒酸了点。”
“你还嫌少了？放心吧，等你考完，贺礼之类的我爹绝不会少。”
我说到此，心里难免有些凄凉。原本方连两家是世交，我和方华也是从小便在一处的。自从父亲来京城任职后，两家便渐渐疏远了，如今父亲为右相，方家老爷为左相，互相牵制，表面上一片和睦，背地里却互不相让。也就还剩下礼尚往来的这点情谊了。
这次短聚后一直到秋试的日子，我一心想再找方华寻仇，方华却再没翻墙来过。我没仔细想便知道那小子是用心准备考试去了，表面上越不在乎的东西，他心里其实越在乎，嘴上不承认罢了。
相反，这些天我倒越来越闲了，爹似乎明白了我的本质——扶不起的烂泥，于是也不强求我用功，反正右相的儿子不愁没官做，扶不起便扶不起罢，只要我不给他惹事，在家练练字也是好的。
说到字，那大概是我唯一的特长了。京城人提起左相公子会很自然想到他“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提起右相公子便只能想到一手漂亮的小楷。爹说我读书读到这个份上真是丢尽了他的脸面，我也不置可否。
很快就到了秋试。从考场出来，我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当然“还不错”是对于“会不会被老爹打”来说的。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他必是不会轻易打我。也就是说，我考得至少不会丢他的脸面。当然，长他的脸面是别指望了。
方华便不同了。我去过左相府找他，他爹却让家丁把府上围了个严严实实。
没法，我只好一个人喝酒去了。慕之兄啊慕之兄，世事难料，你也有今天啊。
没有方华作伴，我只得整日闲在家里。不知怎地，桂榜一拖再拖，迟迟不肯放出来，完全违了往年的规矩。京城上下蔓延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我却也猜不透。
偶尔也和狐朋狗友去喝酒听曲，青楼却是不敢去了。因为爹说等二月的春闱过去，我有了一官半职，便去赵尚书府上给我提亲。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这可是爹的原话。只要我还不想挨揍，就不得不老实点。
可惜没等到春闱，甚至没等到桂榜公布出来，朝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左相一党在秋试中徇私舞弊，大收贿赂，主考官已获罪入狱。另有密报，左相私自结党，常聚集朝中大员密谈，似有谋反之意。
皇帝大怒，先是把方家一家老小软禁，下令抄家。没想到抄出来的金银财宝数量之多吓了众人一跳，于是方家一家老小全进了大牢。
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几天方华的失踪和京城的古怪氛围是怎么回事。只是方华……他是今年众望所归的解元，难道要背着罪名在牢里了此余生？
我心里烦闷，以至于字也练不好了。正想着方华的事情，爹回来了。
“听说方家的事情了么，你与他家那小子走得挺近的，现在可不要去做什么傻事。”
果然是知子莫若父，我心里暗叹。
“爹，我们真的不管？方家虽然近些年与我们不和，可到底还是江南来的世交……”虽然明知爹的原则一向是明哲保身顺道落井下石，可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用不着你多说！”爹打断了我的话，“爹这些年教你的审时度势明哲保身的官场之道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爹！”
“别说了！”
我咬牙，还想再劝，爹却挥挥手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几天你就在府里闭门思过吧。老张你给我看死了，别让少爷出这宅子一步。”
管家老张答了声“是”，便要把我从爹的跟前扯走。
我自然不可能眼见着方华的大好前程被毁，扯开老管家的手，“扑通”一声给爹跪下了：“爹！请爹救救慕之，您和右相的恩怨孩儿不管，孩儿却知道慕之是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最好的……知己！爹知道慕之的才华人品，他绝对不会掺和他爹那些事情！方相为官不仁，孩儿却不忍他连累到方华！”
“你可知那小子活下来，对爹，对你，对连家有什么后果！斩草要除根，你是当真不懂？”
“孩儿也知道方家和连家势不两立。只是，只是倘若慕之被冤枉下狱，孩儿也再无心仕途！”
“你！好啊，竟然敢拿仕途威胁爹！”
“不是，孩儿没有威胁，孩儿只是……只是……”心里似乎有万千求情的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管家又一次要把我拖走，我却跪得像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
那天爹甩下一句“那好，你就跪着吧！”便走了。他哪里知道我是铁了心要为慕之求情，竟整整跪了一个晚上。想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真从未受过这种苦。方华方慕之，老子这次为了你可是豁出去了！
次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而爹坐在床边正一脸忧色地望着我。果然是坚持不了多久啊，我心里自嘲道。
爹见我醒了，脸上忧色立即转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道：“没想到你竟真跪了整夜！以前怎么没见你这般有骨气！”
我虚弱地笑了笑，知道爹终于是心软了。
“要我救下方家那小子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得答应爹一个条件。”
我问道：“什么条件？”
“从这次以后，接下爹的位子，以家族为重，与方华再无往来，互为政敌，势不两立！”
“爹……”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爹憔悴中带着凌厉的眼神。自知求情再也无用，我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爹许是不愿见我这副样子，摇了摇头，甩了句：“你答应就好。”转身便出去了。
门外，我听见管家的声音：“老爷，您为一举推翻左相整整筹划了五年，怎能因为少爷，便……”
“罢了。”爹打断他的话，“这孩子，真像我当年啊……”
“就是不知道他最后会不会后悔了。”爹叹了一口气。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小，许是爹带着管家走了。
我倚在床头，心道：“果然如此。”不知何时却已然泪满双颊。
爹说到做到，在朝中力保下了方华，方家其他亲眷却统统惨遭流放。方华到底是没能参加今年的科举，我却凭借这次科举在朝中平步青云。笑着向方华许诺的那幅字终究没有写完，被我挂在书房里，朝思暮想。新过门的妻子赵氏问我能否把字写完送给她爹祝寿，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了赵尚书的势力，连家在朝中简直如日中天。
能让方华一跃而入的那堵矮墙，早已被我让管家砌得高高的，别说是个人，就算是只鸟儿，怕也飞不进来了。
当然，就算我不砌高，方华也再没有翻过。四年后，我在为新科士子们庆功的宴席上见到了他，原本不知如何开口，没想到他却主动问好：“连大人！”
“方大人。”我们互饮完相敬的酒，亮出空空的酒杯，相视一笑。
我们自然是不能一笑泯恩仇了。他能配合我装作不曾相识，哪怕虚情假意，也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