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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Κεφάλαιο 5 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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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先知峰。
那座塔是何时建成的,山下的凡人说不清。
老人们说,在祖父的祖父还小的时候,某天夜里一道白光从天空垂落山顶,第二天清晨,塔就立在那里了。
塔身是某种比玉石更温润,比钢铁更坚固的材质,浑然一体,没有接缝,仿佛它就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
塔顶有一盏灯,昼夜不熄。
灯光是柔和的白色,不刺眼,但能穿透最浓的雾和最深的夜。
渔民说,在海上迷路时,只要看见那盏灯,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牧人说,暴风雪来临时,朝着灯光走,就能避开悬崖。
于是人们开始称那座山为“先知峰”——因为塔里的居住者,总能在灾祸降临前发出警示。
普罗米修斯很少下山。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塔顶的圆形房间里,房间没有墙壁,只有十二根立柱支撑穹顶,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人间东域。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石桌,一把椅子,一张铺着兽皮的石榻。桌上摊着无数卷轴,有些是观察记录,有些是推演计算,有些是规约执行报告。
此刻他正站在东侧立柱旁,看着远方一座人类的城邦。
那城邦叫“特斯庇亚”,年轻的国王刚继位三年,雄心勃勃,但也刚愎自用。
普罗米修斯看见城邦上空盘绕着一缕黑气——那是命运线扭曲的征兆,通常意味着重大的抉择即将来临。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金色的神文浮现,组成一个复杂的占卜阵列。
“战争,或瘟疫。”他低声说,“三天内见分晓。”
“你总是这么直接下判断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普罗米修斯没有回头。
能悄无声息突破塔外结界,直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全世界不超过五个。
而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语气说话的,只有一个。
宙斯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特斯庇亚的方向。
他没穿神王的金甲,而是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金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偶然路过的旅人——如果他眼中没有那种属于至高神王的,无法掩饰的威严的话。
“你不该来这里。”普罗米修斯说,“监察使驻地是中立的,奥林匹斯神王亲临,会打破平衡。”
“我是以私人身份来的。”宙斯说,侧头看他,“而且你说过,如果我有真正的需要,就点亮烽火。我点了。”
普罗米修斯终于转过头。
“奥林匹斯山顶的烽火没有亮。”普罗米修斯平静地说。
“我在心里点的。”宙斯理直气壮。
有那么一瞬间,普罗米修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头,走回桌边,从壶里倒了两杯水——真的是水,清泉,没有神酒,没有琼浆。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宙斯走过来坐下,端起陶杯喝了一口,挑了一下眉。
“就给我喝这个?”
“我这里只有这个。”普罗米修斯在自己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或者你可以回奥林匹斯喝你的神酿。”
宙斯笑了笑,那是一种毫无阴霾,很轻松的笑。
普罗米修斯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看见宙斯这样笑——从泰坦之战结束,他登上王座,戴上桂冠的那一刻起,他好像就忘了怎么真正地笑。
“说吧,什么需要?”普罗米修斯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卷轴。
宙斯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壁。
“波塞冬绕过规约了。”他说,“他没有直接干涉特洛伊的王位继承,但他让特洛伊的王子在海上‘偶然’发现了亚特兰蒂斯的遗迹,从里面带回了海神的‘馈赠’——一件能控制海流的宝物。现在特洛伊的舰队所向披靡,周边城邦纷纷臣服。这算不算违规?”
普罗米修斯手指在卷轴上划过,停在其中一行。
“《神人规约》第三条第二款:禁止以任何形式赠与凡人具有战略性优势的神器、知识或力量。波塞冬的行为明确违规。监察使记录在案,建议处罚:波塞冬三年内不得在特洛伊海域显现神迹,收回赠与物,涉事王子记忆抹除相关片段。”
他说得平静而快速,像在背诵条文。
宙斯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就这么……公事公办?”
“规约是我写的,我必须第一个遵守。”普罗米修斯抬头,“还是说,你作为神王,想包庇你的兄弟?”
“不是包庇。”宙斯靠向椅背,长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黄昏的光从西侧立柱间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只是在想,如果严格按照规约,奥林匹斯一半以上的神都有过擦边行为。阿波罗用音乐启发诗人,雅典娜托梦给工匠,就连赫拉也——”
“赫拉是给遭受不公的女性托梦,指引她们找到生路,不涉及权力更迭。”普罗米修斯打断他,“阿波罗的音乐启发属于艺术范畴,雅典娜的工匠梦属于技术传播,都在规约允许的‘文明引导’条款内。而波塞冬的行为,直接导致地区力量失衡,属于明确违规。”
宙斯看着他。
塔顶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和衣袍都在飘动。远处,特斯庇亚城邦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大地上的碎片金块。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宙斯问,声音低了些,“每一条,每一款,每一个案例。”
“因为规约必须被尊重。”普罗米修斯说,“如果连制定和执行它的人都不尊重,它就会变成一纸空文。而一纸空文的规矩,比没有规矩更糟——它会成为强者欺凌弱者的借口。”
“你见过那样的事?”
“我见过太多。”普罗米修斯站起来,走到北侧立柱边,看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是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山脉,山脉的另一边,是另一个神系的领域——但他没说。
“在我漫长的生命里,我看过无数神系兴起又衰落,看过无数规矩被制定又被践踏。每一次践踏,都伴随着战争、死亡和文明的倒退。”
宙斯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北方的雪山。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紫色,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
“你活了多少年?”宙斯问。
“不知道。”
“比盖亚还久?”
“不一样。”普罗米修斯说,“她是大地化身,是实体。而我是先见,预知,对未来的窥视——这些概念的聚合体。我诞生于混沌中。”
宙斯转头看他。
普罗米修斯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像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
“所以你早就知道一切。”宙斯说,“知道我会赢泰坦之战,知道我会成为神王,知道我会制定规约,甚至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知道可能性。”普罗米修斯纠正他,“未来不是一条固定的线,而是无数分叉的河流。我能看见每条支流的走向,但最终流入哪条河道,取决于你们的选择。”
“那我们的选择,”宙斯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在你的预见里吗?”
普罗米修斯没有后退。
他转过头,直视宙斯的眼睛。
那双古老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宙斯的身影。
“有些选择,”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即使在亿万条河流中,也会必然发生。”
空气凝固了。
宙斯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雪山融水,像初春的冷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山洞前的那次触碰,手腕冰凉的触感,和此刻一样。
“普罗米修斯。”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先知”,不是“监察使”,而是那个古老的名字。
“嗯。”
“如果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波塞冬的事呢?”
“那还为了什么?”
宙斯伸手,不是去抓他的手腕,而是用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侧的一缕黑发,将它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
“为了确认一件事。”宙斯说,拇指指腹擦过普罗米修斯的耳廓,那里冰凉一片。
普罗米修斯没有动。
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宙斯一直盯着他,几乎会错过。
“确认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确认三百年前山洞前的那种感觉,”宙斯的手没有离开,就停留在普罗米修斯耳侧,“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
星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塔下,人间灯火绵延,宛如一片倒置的星空。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寂寥。
许久,他开口:
“宙斯,你是神王。你有赫拉,有奥林匹斯,有整个天地需要统治。而我是监察使,是规则的执行者,必须保持绝对中立。我们——”
“那些是身份。”宙斯打断他,手终于放下,但目光没有移开,“我问的是感觉。抛开神王,抛开监察使,抛开所有规矩和职责——三百年前你抓住我手腕时,三百年前战场上你为我挡下那一击时,刚才我走进塔你明明知道却故意不回头时——那些瞬间,你心里在想什么?”
普罗米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渗出。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未免……过于倔强。”
“那么,”宙斯说,后退一步,重新拉开礼貌的距离,但眼神里的温度没有降低,“监察使大人,关于波塞冬违规一事,奥林匹斯神王正式提请仲裁。请按规约处理,绝不姑息。”
普罗米修斯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但耳根处有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申请受理。三日内我会前往特洛伊海域取证,七日内给出仲裁结果。届时请神王亲临仲裁庭,共同见证。”
“我会到场。”宙斯点头,转身走向塔边,又停住,“对了,这座塔,我想到名字了。”
普罗米修斯看着他。
“叫‘守望塔’如何?”宙斯说,“你在这里守望人间,而我——”
他没说完,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黎明的天空中。
普罗米修斯走到塔边,看着金光消失的方向。
晨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狂舞。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小小的,温暖的火苗在他手中燃起,跳跃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而我在这里,”他低声说完宙斯没说完的话,“守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