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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秋分其一 故园应露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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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病理学检查依赖于光学显微镜观察,过分落后,看似很小的一环,却可能对医疗进程、对患者的一生造成深远不可逆的影响。于是随着数字技术发展,计算病理学应运而生。
计算病理学的核心基础,当然是病理学,围绕组织病理、细胞病理、免疫组化图像等病理切片展开。但技术来源,却依赖于图像分析、机器学习等人工智能技术,来处理数字化病理图像,是计算机科学。
无论是医学,还是计算机科学,人才培养成本都很高,简单来说就是难学、难学得好。而计算病理学作为典型的交叉学科,更是人才稀少——深造出一门就已经二三十岁了,就业本就艰难,谁会再另修一门?
真正的计算病理学于2021年才刚刚问世,正式进入临床实践,至今不过四年。像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计算病理学基础模型Virchow模型,就被应用于泛癌症检测,能够在九种常见癌症和七种罕见癌症中,取得0.95标本级别的ROC曲线下的面积,具有极高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但是关于寒蝉症,却没有针对的模型。
人才,难找;技术,没有。
想要凭一己之力拉拢一个团队做这件事,不亚于开天辟地。
是沙漠里找绿洲,更是海底寻火种。
但方见情去做了。
而且是说做,就去做了。
“郑老师,治疗水平发展不全靠制药、手术,疾病的检测也非常关键。木桶理论,一个短板会影响全局的。癌症太多年,已经有了良好的检测方法,寒蝉症却没有。检测水平进步,才能造福寒蝉症患者,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我愿意试试。”
“行。”
行。
一个字,就去做了。
“您好,我是方见情。”
“幸会,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咖啡厅,方见情约了科技大学的博士后。
落座,她点了一杯冰薄荷茶,捧在手里握着,给自己的掌心和紧张降温,不时扫一眼腕表。
紧张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临战的肾上腺素升高。
即使面对行业里的“前辈”、“老资历”,她也没有任何“新人”的畏惧,反而犀利直接,稳扎稳打,简直不像只有二十四岁。
“听说您的团队一直在做AI和计算机视觉,方便了解一下吗?”
“是这样,”男人说,“我们目前主要在发展医疗健康方向,毕竟这个方向也有发展前景,像乳腺癌筛查,就应用了深度学习算法,可以对医学影像进行自动分析,癌症方面我们算是还可以。诶,你找我聊的是……?”
“寒蝉症。”方见情说,“不是癌症。我所在的团队确实是遇到了一些瓶颈。”
“寒蝉症啊……”
“嗯。因为以前寒蝉症的检查依赖于肝脏造影,看肝脏表面的不规则程度还有血管分布情况,来诊断是不是寒蝉症。很粗糙。没办法去精确判断寒蝉症病灶具体病变到了哪一步,这是非常影响对症下药的。所以我们想尝试一下计算病理学技术,看能不能有突破。”
“你也知道,寒蝉症和癌症不一样。癌症是有模型的,大不了我们拿来用,改一改,而且也有前人留下的算法。寒蝉症现在……”男人皱眉想了想,“市面上没有人做吧?”
“嗯,暂时没有。所以我才联系您想试一试。您的团队不是也已经对医疗方面很熟悉了嘛。”她抱着冰薄荷茶。
“现在没什么寒蝉症团队啊……你还年轻,你不明白,虽然都是做医疗,这个跨度也实在是很大。模型,算法,技术,设备,都是全新的,光资金就是一个难题。再说我们团队里也没有专门研究寒蝉症的人。”
“如果我们能给您拨几个人过去呢?”
“资金是问题啊。”
“如果说我们暂时不考虑资金,就说技术层面……”
“没法不考虑资金。”男人说,“大家都要吃饭的。这个方向太难做了。如果说你们想做癌症,我们可以试一试。寒蝉症的话,我们整个团队都得暂停原本的事情,攻破这一个可能攻破不了的难关。就算设备方面的资金你们全掏,我们也要考虑我们后续发展问题。不赚钱的活我们真做不了。”
“寒蝉症……也算现在的热门吧?如果真的能提高检测技术……”
“提高检测技术,它也是绝症。你还年轻,你不懂。没有医院会在这方面投资的。检测得再清楚,治不了,你说怎么办呢?现有技术已经够了,这是不必要的成本。”
“您说得是。”
这是兵微将寡、寡不敌众的必然结果。
方见情抿了一口冰薄荷茶,冰得吐息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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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转正了。”
科研所,郑逍在领导办公室谈话。
“哦?”领导放下刚啜一口的热茶,感到好笑,和蔼地说:“方见情才入职半个月。而且她才24岁。”
“她能力没问题。”郑逍说,“现在做寒蝉症,拼的就是速度,不是吗?实习期是为了考核,她没问题,当然越早转正越好。”
“说说看。这位又是……怎么个神通广大法?”
“见情才三天就熟悉所有工作了,天天跟着我加班,这些该有的东西不提了。就说计算病理学,为了联系到合作方,她现在到处跑。以个人的名义,碰壁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快给孩子累死了。”
“那就让别人去做。你们组里很多人。她转正了再跟进就好。”
“我只放心方见情。”郑逍说,“她的心‘纯’,我不知道您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领导竟然笑了,语气亲切:“郑逍啊,你们是来上班的。上班就是,给什么工作,做什么工作。大家能力都没问题,小方能力没问题,大家能力当然也是没问题。”
郑逍不明白他笑什么,坚持地说:“能力是能力。不是我背后语人是非,我的同事们人都很好,他们该做的都做了,没有说懈怠的,这我知道,但他们不行。不能说他们心里就没有寒蝉症,而是说他们,还是拿钱办事。”
“所以呢?”
“所以如果真把这个比登天还难的工作安排下去,他们就放了羊了,借着跑外勤自己休息,只要事情做不成,拖个一年半载都有可能。那进度怎么办?患者怎么办?见情不一样。把这个活给她,她会尽她最大能力尽快拿下。因为她知道,时间不等人,她就是不睡觉不吃饭她也给你把事情办了。”
“你是在给她撑腰?”
“……领导,不是我说话难听,这都是事实。您别忘了我们的初心。生命倒计时的寒蝉症患者着急,我也着急,咱们所有人都该着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是转个正而已,别难为孩子了。”
领导终是笑着摇摇头,像是欣慰又或者是慨叹:
“你们寒蝉组的人真有意思。当初傅理求我求了一年,力荐你;你又来求我,力荐方见情。去吧。你们需要年轻血液。也看在方老的面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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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国家科研所的方见情。”
“你好。你比我想象中年轻,真是年少有为。”
握手,落座。腕上那块白色石英表圆润地反着冷光。
这次是西安交大的科研团队。
“谢谢,您也不像爱寒暄的人,我就直奔主题了——现在科研所有一个医疗项目,非常重要和紧迫,关乎每年上百万人命。听说您所在的团队在做计算病理学,这正是我们目前的瓶颈,就看您愿意做,还是不愿意做。”
依然犀利直接,但这次,背后是整个国家科研所。
“具体是什么方面?”女人认真打量起她。
方见情将一份保密协议推给她,看着她的眼睛。
对视。
对方想了想,歪头,说:“我知道了。可以。但资金方面是难题。”
“这些我们来考虑,我们也会给您提供研究员过去协助。我们只要技术尽快问世,我们需要一套特定的模型算法。”
“可以。”
女人翻开保密协议,利索签字,而后说:“寒蝉症吧。”
“是。”
“科研所对我们而言,也是很好的发展平台。那就共勉了。”
二十五分钟整,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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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见情悟性高,而且性子和郑逍一样要强、带着韧劲儿,除了跟进实验,还要天天联系着计算病理学的情况,正式转正以后,一个她,一个郑逍,快成组里最忙的人了。
越是忙、越是吃效率的时候,沟通就越容易被忽略、出问题。但方见情反而是郑逍“用”着最趁手的“部下”。
一句“收尾你负责”,她能把全组的汇报笔记都整理出来然后标示重点,再做一套实验核对,登记录档,注明各个期限精确到分钟,最后答一声“您再复核一下”。
他说上句:“记得明天。”
她能接下句:“两点开会,我一点整来拿文件,您十二点前准备好就行。”
即使是一模一样的话也不影响。
“人呢?”
这句问的是患者——动物实验结束了,关于人的呢?
“临床数据发给您了,和动物实验做了对照笔记。”她答。
“人呢?”
这句问的是同事——临近期限,安排怎么样了?
“已经去计算病理学团队那边指导了,今天下午一点回,需要带什么材料回来?我去说。”她答。
“人呢?”
这句问的是傅理——纯粹又半天看不着影儿了。
“傅组早上8:59来打过卡,到了11:31休息就先走了。有需要转交的数据吗?您说,我列个清单。”她答。
“人呢?”
这句是习惯。
“我在这。”
方见情推门走进。
“您说。”
寒蝉症四阶段理论诞生已经五个月,这五个月来全都围绕前三阶段,全组勤勤恳恳,至今没有攻破。
方见情不仅是办事利索,发言更是精辟,针砭时弊,张嘴就没有一句废话,把阿谀奉承的时间全都用来直接论证。正中郑逍靶心。
也是她提点左右,郑逍才意识到一意孤行的局限性。他必须集思广益。
傅理陪伴在侧,能给的建议也不多了,连去计算病理学团队那边指导,他都推给了郑逍。
“你是副组长,也能代表寒蝉组。你比我了解,你去就好。”
“知道了。”
8月7号,郑逍决定出差。他想方设法联系了全国各个曾经做过寒蝉症课题的组织或个人,跑遍天南海北。而他不在的时候,方见情也会全天候值班,给他同步研究进展。
“抱歉,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郑逍一下飞机就赶到人民医院,得到的只有一份普通的寒蝉症病理和这样一句话。
他非常意外,“我听说……您曾经研究寒蝉症两年。我们……不是说好……交流一下吗?”
“小伙子,我看你知道得已经很多了,我了解的也和你做的差不多,帮不上你了。”
“不……不对啊?”郑逍有点懵,“我看您当年做的是解剖学方向,应该……”默然片刻,“这样,我不为难您,您上班也辛苦,您就把当年的手稿分享给我也可以,我自己试着琢磨。我们现在的瓶颈其实在于没有氟化蔓延的规律数据,说不定……”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那些啊,都是没什么结果的东西,早都删了,不然也是占内存。”
“删……删了?”
“是啊。现在就是这样,我们呢,给患者也是开安蝉片,足够了。我建议啊,你换一个研究方向吧。这个,做不下去的。”
那就再找人。
长途跋涉,到了更南方的一所医科类大学。
“您好,教授,我听说您曾经做过寒蝉症的相关课题,有很多东西想向您请教。”
“寒蝉症啊……”教授陷入回忆,有些犹豫,“你说吧,我听听。”
“我看您是研究细胞生物学的,我想知道在关于氟化细胞的病理结构方面,您之前有过什么突破或者……头绪吗?”
“这样吧。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我们最近讲到这里,你留下来听一周课。”
于是郑逍蹭到了旁听的机会,每天像个大学生一样准时报到。
确实很有收获,能给到很多启发,但具体落实到寒蝉症上,就一个字都没有了。
眼看这一单元结束,郑逍还是忍不住找到教授:“教授,您方便把当年课题的资料共享给我吗?现在网上这方面什么都查不到了,我想看看能不能有新的启发。”
“给你是可以给你,不过……”教授想了想,“这样吧。就当是课件,我放到桌面上了。你自己看看。我去吃个便饭。”
“我……那……我能带走吗?”
“最好不要。”
郑逍便只能像个偷文件的人,在教授的工位上疯狂拍照记笔记。
事后,来不及钻研请教,竟然被教授拉黑了。
无奈,又是一张机票换火车,去了个偏远山区。
健康中心,格外简陋,一张病床上,躺着个姑娘,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已经病入膏肓,消瘦至极。是寒蝉症。
郑逍提着果篮进来,她也温和地朝他点点头。
“你好,听说你之前……做过寒蝉症的课题。”
“是啊……我读博的时候,研究过寒蝉症。”姑娘说,“不过……没个结果,课题组走的走、散的散。我还想坚持,但是……没办法。病了。”
“那是……去年的事?”
“嗯。当时也是太劳心伤神了吧……在学校将就着小睡、自己做饭,时间久了,也许是积劳成疾。”
“对不起,听到这个消息……”郑逍垂着头,“我……我现在也在做寒蝉症,做了很多年了,你愿意把之前的研究成果和我讲讲吗?太累的话不讲也没关系的,把资料同步给我就好,我可以自己看。我们现在进度已经不错了,说不定明年就能做出药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救下你。”
姑娘朝他笑着摇摇头:“我肯定是等不及了……我知道。我活不过明年的。当年的资料太多,都在电脑里,你一起拿走吧。我现在可以简单和你讲讲我们之前研究的方向和瓶颈。”
“谢谢!真的谢谢……”
郑逍给她留了一个信封,是钱。
回去以后,他在小酒店打开那个旧电脑,充上电仔细浏览。结合白天那位姑娘说的,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篇笔记,算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就这么昏天黑地闷在几平米小屋里看了三天。
再联系她时,却联系不上了。
他再次提着果篮,走到病房,询问护士。
“不好意思先生,她已经病逝了。”
“什么?!!”
郑逍难以置信。
三天,才三天,就病逝了吗?!
“谢……谢谢……打扰了……”
离开的路上,还差点被一辆半挂给撞了。
幸存不是因为跑得快,是因为恰巧另一辆车违章超速,拐弯不及时先撞上去了。轰隆一声,生死未卜。
小地方开车也太野了。
六神无主回到酒店,左思右想,觉得不对。
他研究寒蝉症这么多年了,见过这么多患者,那个女孩的病状应该才刚恶化不久,至少还有半年时间。是什么让她骤然病情加剧?
还有她当初生病……
病因是什么?
在学校自己做饭……
这么破的地方,学校……锅铲……?
PFAS……
乌得利……
郑逍血都凉了。
摸起旧保温杯喝口水,才发现杯子早空了。
这个事情,寒蝉症,比他预估的严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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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珏……这样不道德吧。”
新玉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傅理坐在傅珏面前,和他交流着药企的运营情况。
傅珏平淡地盘着手里的蓝翡珠子,“没什么不道德的。你以为你现在打着慈善的名义骗名声,就道德了?”
“我承认这伪善,目的不单纯,可至少我做的事情的的确确是好的。说穿了,也可以理解为双赢——造福他们,也造福我。”傅理说,“但是现在,你让我做的事情,就不太好了。”
傅珏哼笑一声,“你能有前两句的觉悟,我很欣慰。但你最后一句我不喜欢。傅理,你都能悟到前面了,还悟不到后面吗?”
“恕我不能妥协,这事关多少人流离失所。”
“可同样,你能造福更多的人。”傅珏缓缓开口,“那个药企,手里有你想要的资源,甚至还有那么几个你满意的人。那么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搞垮它,然后吞并。商场弱肉强食,这天经地义。至少现在,有我,你还不至于落魄。让你的对家破产,只是我动动手指的事,趁机会。”
“这件事成了,那些失业的人怎么办?”
“傅理,这件事不成,你的事业怎么办?”
“……”
傅珏笑了:“你还是不够狠。这只是一件太小的事情了。”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螳螂捕蝉,也要被黄雀叼走,大家都只是为了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太阳而已。你觉得你害了人,可你的壮大,是为了救更多人。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相互蚕食,那就人各为己,成王败寇。”
“傅珏……这就是爸教你的经商吗?”
“这是他教给我的做人。”傅珏思考了一下,“只不过他教的时候,以为是经商而已。”
傅理沉默了。
傅珏说:“当年我第一次踏入傅氏的时候,爸对我说——做生意要先学会狠辣,放下没用的善良,而后,才能步步高升。”
“为什么?一个好的企业最不能放下的就是善良。”
“因为善良的人只要做一件违背道德的事,就一生污名;而狠戾的人只需要一点点恩惠,就足够被追捧。你无底线地怜爱世人,最后散尽家财,也只会一无所有。可如果你往上爬、再往上爬,顶替神佛的高位,甚至还愿意高高在上地对朝拜者施以一丝援手,那么,你就是下一个神佛。但首先,你要先爬上去。”
“……”
“商人,字面意思,经商的人。所有人都默认商人要挣钱的。你去挣钱,没人会觉得有问题。就像大家默认杀手要杀人一样,不会因为你没真的杀过人就拿你当同类。只不过,杀手的武器是锋利的刀,而商人的武器是足够多的钱。有天你想要把刀锋对准恶人,可以,但你要先有那把刀;有天你想救世,也可以,但你要先有足够多的钱。所以你就去挣,挣足够多的钱,以任何方式。”
“……”
傅理:“我知道了。”
傅珏默然片刻,还是说:“就像现在。如果我没有继承家业,或者,我们根本就没有家业,你以为,能帮上你的是谁。”
傅理抬眼和他对视。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了。一晃,两人都奔四了。
明明儿时还一起为摔碎的鸟蛋哭泣,如今竟然天差地别,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另一个寡淡无言、泯入人流。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哥哥独裁专断的商人气质,忘了他曾经是最心软的。
傅珏也不是生来就是傅董。
他只是在努力地学习成为父亲。
因为他是……
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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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证下来以后,郑逍直接出国了。
飞机落地刚果。
他就不信了,寒蝉症作为一个全球问题,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归乌得利管?乌得利集团的手就他妈能伸那么长??
到了以后,郑逍直奔一家研究所,曾经一位先生发表过寒蝉症相关论文。他要去找他。
还真的找到了。
酷暑,窗外坠着金合欢。
表明来意后,那位先生连连摆手,用不熟练的英语说:“在我们这里,没有人敢做寒蝉症。”
他懵住:“Sorry, but why? ”
那位先生指了指自己右腿的枪伤,说:“太危险了。”
郑逍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过分?!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这是2024年吗?
我一个破制药的是他妈碰上黑丨帮了吗?
搞什么?
询问过后郑逍才意识到,全球能生产安蝉片的一共就那么几家,乌得利药企是最大的生产商,和另外几家药企相互联结。
只要这个联盟牢不可破,那么就能网罗全球范围内的利润。
像这种动乱的地方,处理起来更是简单,随便一场混战都能带走一批人命。国内算是好的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先生摆摆手,“请回吧。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帮你了。你也不要再提了。我感觉子弹已经要飞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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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所。
阳台日照好,盆栽秋菊初放,含翠摇风。
方见情才入职两个月,就已经强干得像是入职两年的人了,并不会因为“年轻”、“辈分小”,就影响任何工作展开。
她眼里,工作就是工作,在其位谋其政,我负责什么,我就干好什么;你负责什么,你也得干好什么!
“前辈,”办公室,她礼貌敲敲同事办公桌边的小挡板,“三个组的实验记录,另外两组都已经交了。截止时间是明天九点上班之前,我刚好收到二组的文件,顺便想起来问问您进度。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喊我。”顺便低头看一眼腕表,“现在才九点四十九。”
“啊?”男人摸摸胡茬,“等郑逍回来吧,反正最后也是他统计。”
“郑老师那边的安排不影响我们组里的,而且统计的任务是我来做,我们肯定是要在周三之前推进下一步的。”她笑了笑,“您看您现在手头有什么困难吗?我可以帮您。”
“观测需要时间啊。反正郑逍没回来呢。”
“距离明早九点还有23小时11分,来得及。正好我提醒您比较早,没错过。我们一起吧。”
“……”对方有些无奈,“方见情,你刚进入社会,你可能不太知道,上班呢,就是上班;天呢,它就在那儿。上班不是你的天,它也不会导致天塌下来。手也别伸太长。你看看你现在,多累。郑逍他人是不错,长得也帅,你们年轻有共同话题,你听他的话我理解。但是毕竟他是副组长,你不是,对不对。所以你就做好你自己的,甭拿个鸡毛当令箭,累。我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我这是在教你怎么更轻松,知道么。”苦口婆心的语气,还要强做些笑意。
兜兜转转弯弯绕绕,说白了,就是礼貌版的:你年轻不懂事儿,多管闲事,还跟郑逍有不正当关系,狐假虎威,自以为是。
方见情听了,微微挑眉,默不作声吸了一口气,终于敛去温婉,也端出一个淡淡的、没有感情的、但极其有涵养的笑意:“谢谢您的关心。所以,第一,您是觉得天怎么样都不会塌所以上班上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对吗?可是我们是医药科研工作者。第二,您是认为,我觉得郑老师长得帅所以围着他转?不,是因为我们都是医药科研工作者,任务繁重。能者多劳,所以我就是会比摸鱼的人干的活更多,也更好。第三,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相信您的语文不会有问题,所以您是觉得我狐假虎威对吗?我在借郑老师的名义耍威风?不是的。我是医药科研工作者,我在完成我的工作。第四,您在教我怎么更轻松?不是的,您只是在把以上嘲讽包装成关心,因为您想骂我但是您不好意思直说。”
“你这孩子你……”
“我说得没有任何问题。我不是因为蠢、年轻、鲁莽,所以说话难听。这只是一个成熟的决定,这是我面对这样的事情应该做出的反应。”方见情直视他,用端庄去弱化咄咄逼人,反而更叫人挑不出错,“我不想冒犯您,因为我们以后还要共事。但是我必须直说,因为我们以后还要共事。我就一句话——我们是医药科研工作者。外面那么多寒蝉症患者垂死挣扎,可能明天就死了,可能下一秒就死了,所有人都在等着药物出世。我们呢?摸鱼?划水?您知道如果您明天九点交不上文件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后天的统计汇报无法开展,意味着周三没办法进入新一周期的实验,意味着十月份的审批可能会错过,意味着最后所有患者可能都要再多等上一个月。您知道一个月会死多少人吗?我也直说了,我很礼貌了,我没有明天验收的时候才提醒您工作没完成,而是特地今天提前告知,就是为了我们能一起把这个东西做出来,再不济我能帮您。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挑您的错处,而是一切工作能顺利展开。可以吗?”表述流利一气呵成。
“年轻人啊……害,就是这么热血激昂的。”讥笑一声,又故作无奈宠溺:“行了行了,还生上气了。给你个面子,好不好小朋友?我明天晚上交。”
“截止时间是明天早上九点。”
“啧。”
“但我今天可以陪您加班。还有。请您别用嘲讽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不喜欢。资历上您是前辈,我尊重您;工作上,我们是平级是同事。如果您再嘲讽我,我也是会嘲讽回去的。您不会道歉的,刚好这次我也没宽容,那就抵消。我们继续谈工作。”
办公室门外,傅理匆匆路过,听到几句,没忍住勾起唇角,顿住步子。
这个方见情,还真是……
幸好,在这里,他是组长,郑逍是副组长,组员也都是他亲自筛下来的。这个环境,容得下她的刺。
不对。
傅理又想了想。
以方见情的风格,应该是——她知道这里容得下她的刺,所以才大胆进军。她一直很会因地制宜、对症下药。
傅理没有干预,笑着摇摇头,抬脚走了。
事后,也确实证明,方见情只靠工作能力、责任感,以及对待任何工作上的摩擦都不挂怀、都既往不咎,公事公办,私交更是慷慨解囊、能帮多帮,就被所有人容下了——
这个地方,“干净”;这个人,“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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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四处求学回来,已经到了九月下旬。
9月22号,是个周日,郑逍却把方见情叫到单位。
“郑老师,您找我?”方见情敲开组长办公室的门。
郑逍正凝重沉思,“来。坐。”
她在他面前落座。
“见情,可以告诉我,你最开始为什么想做寒蝉症吗?”
方见情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垂眸看着腕表,指针嘀嗒走字,沉吟片刻,答:“因为我是医生啊。我家里人都是医生。我爷爷说,人活着总要有一个方向和使命的。现在寒蝉症算是最难攻克的绝症了,我想试试。如果成功了,我这辈子也就有价值了;就算没成功,这辈子是在做这件事的话,那也很值。”
“……你像个女战士。”郑逍忽然轻声说。
“也许吧。但是‘战士’就够了。您会叫自己男战士吗?”方见情说。
郑逍顿了顿,低头笑了,“抱歉,我又错了。”他看着她,“那……亲爱的战士,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就死磕寒蝉症了?”
“当然。这是我一辈子的使命。”
他心里一片酸软,恳切地问:“要你赌上一切你也愿意吗?”
方见情虽然不解,但也诚实回答:“愿意。怎么了?”
“见情,我想做一件事情,不得已需要连累你——因为我现在只有你了。不管事成与否,你最后都可能失去现在的工作。”
“……什么?”
郑逍说:“你也看到了,当下组里的进度卡在观测精度上。我想了很久,我觉得短期内让患者靠肝活检诊断病症阶段然后针对性用药甚至后续针对性调药是不现实的。有一个最好的解法,是针对前三阶段能出一款三合一的药物。但问题在于,得有临床试验。”
“所以您……?!”
“嗯。现在我们的药物审核是过不了临床的,就算过了,肝活检也最快三个月一次,不能成天给患者检查。没有观测数据,整体进度会非常滞后。但是时间不等人,每天都在有人去世,每天都在有人生病。所以,我想拿我自己做实验。我需要一个助手,你愿意吗?要替我保密哦。”
“您在说什么呢?您真的想好了吗……”
他难得看见她眼里晶莹。
就那么睁大眼睛,愣神地望着他,漂亮的眼睛,忽然就湿润,晶莹剔透。
郑逍笑了,“傻孩子,这不至于哭吧?不是我的战士吗,嗯?还是在哭自己的前程?毕竟这可是违规操作。”
“我没有……”
“对不起,牵连你。那……你愿意吗?不愿意也正常,我不为难你。”
她少有地迟疑。
甚至是第一次这样“不干练”。
“我……”
方见情很想说:我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
我根本就不愿意!
我不想看见一个健康的人变成绝症患者。
更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可能会亲手造就一个人死去。
我是医生。我不能。
如果是您的话,就更糟糕百倍。
我接受不了。
可这好像是您的理想。
这样似乎可以救更多的人。
这也是我的理想。
这是我们的理想。
明明宣誓过要奋斗终生。
我是医生。我必须为之而战。
电车难题落在我手里,两侧铁轨都绑了人,我到底该怎么选。
为什么偏要是我来拉动那个拉杆。
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我……”
算了。
就算我拒绝,难道您就会放弃吗?
不会的。
既然是您的意愿……
既然……
“我愿意。”
“好啦~别哭。我又不会死。”他拍拍她的肩膀,漾起一个笑,“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我和你求婚了呢。”
“……您什么时候能不满嘴跑火车。”
“哈哈哈哈哈哈。”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这个秋天,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实验体,郑逍作息规律起来,更是把酒戒了。
小家的酒柜里的酒,再也没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