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惊蛰其五 尺书招友生 ...
-
失群寒雁声可怜,夜半单飞在月边。
烟花升上高天炸响,惊散鸟雀。
仰头看去,夜空中无数小白点纷至而来,是雪,洋洋洒洒。
傅理是直接从宴席上走的,没拿伞,也没换衣服,就这么出来了,淋着雪往庭苑大门走着,不急不缓。
值班的保安远远看见他,没认出来,先拔出对讲机通报,很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来,看清他的脸以后,赶紧叫上另一个侍应生,一路小跑。
“傅二少,您这是去哪?”撑起藏蓝长柄伞,管家为他挡雪。
傅理语气平淡:“开我的车来。”
“您说哪辆?”
“……”傅理固执地说:“我只有一辆车。”
“是。”
管家仍旧撑着伞,精确拿出傅理的车钥匙,递给小侍应生,后者很快去把那辆哑光黑限量版宝马七系760Li开了过来,停在草坪边上,毕恭毕敬下车奉上钥匙:“需要送您吗?”
“不用。”
傅理抽走管家手里的伞,直接坐进驾驶座,走了。
.
「Crazy Youth」KTV。
傅理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正值跨年,生意火爆,每个包厢都热热闹闹、歌声跑调,还有步履蹒跚正相互搀扶着往出走的醉汉,黑古龙香熏都遮不住这里的酒气。
傅理如一股清流,气质比雪还干净,逆着人流步行至包厢,先礼貌地敲了两声半透光的玻璃门,然后推开——
肉眼可见,所有人都安静死寂两秒,第三秒——“呦吼!!!”
叫好的,吹口哨的,拍桌子的,跟突然打了鸡血似的,超级大声地起哄。
傅理:“……”
这也太热闹了。
他不知道,自己背地里被扣了gay的帽子,外加他穿得实在太过华丽正式,还对郑逍那么关心,大家觉得,他一定是把郑逍放在了心尖尖上!
傅理扫视过包厢里一圈表情各异的人,目光经过曹子凡,刚要落在喝多了的郑逍身上,又迅速往回看向曹子凡!
曹子凡是唯一一个没跟着起哄叫好的,甚至可以说一脸悲痛,那种替他痛心的感觉,正在疯狂对他使眼色,然后偷偷对他摆了摆手。这就是对他最后的祝福和关心了。女朋友还在怀里犯困,曹子凡就继续照顾女朋友了。
傅理接收到信号,感到有些古怪,大概能猜到这是什么恶作剧,审视地望向郑逍。
郑逍已经喝成狗了,醉眼蒙眬,看到自己师哥来了,光站门口不说话,立刻顶着那张微微泛红的傻笑的脸,大力挥胳膊:“傅理!来跟我坐。”拍拍旁边的沙发。
傅理点点头,穿过一片狼藉,端坐到郑逍身侧,没什么表情,第一件事先拉起郑逍的手,挽起一截袖子,三指轻轻搭在他脉上。
郑逍不以为意,还在傻笑:“放心,我没喝多……死不了……傅理,我没别的事,就是大冒险输了,才叫的你。没想到你真来了……”
脉象快而有力,如盘走珠,是滑脉。气血充盈,各方面器官都挺健康的,心脏没事。傅理摸完这只手,又冷静地牵过他另一只手把脉。嗯,左右尺脉都平滑有力,肾也很好。没喝伤,放心了。煎一帖葛花配些陈皮就好。
郑逍继续说着醉话:“傅理~师哥~别不说话,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
郑逍显然不太相信,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捏捏他那个昂贵的蓝宝石袖扣,又指指他工整的低奢西服领带,蓝丝纺银鹤,最后弹了一下那个点翠珍珠领针,看着这一身行走的新兴故宫文创,说:“你看看你这从头到脚的,这么正式,是不是有什么正事被我耽误了?”
傅理没有说谎的习惯,平淡表示:“没有。家里的商务应酬,打着给我过生日的名义把我叫过去,我不喜欢,正好离席。”
“生日?生日!”
喝醉的人总是很会捕捉重点,听了这话,原本还瘫靠着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了!
不光自己站起来,还胳膊夹着傅理,给傅理也薅起来了!
傅理:“?”
打量半天的一圈人:“?”
曹子凡不忍直视捂住脸。
下一秒,郑逍搂着傅理,一脸兴高采烈,当!脚踩桌角,隆重介绍、一句比一句大声喧哗:“各位父老乡亲们!Ladies and gentlemen!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这位!傅、理!我最亲的师哥!中药学博士!医科大传奇!论文与期刊战士!奖学金拿到手软!最年轻的中医天才!有缘千里来相聚!今天!在这个幸福的日子!是他的二十七岁生日!让我们一起!为这位天才寿星!唱!生日快乐歌——!!!”
傅理:“……………………”
郑逍,你疯了吗。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大家真的都在大声唱歌,拍着手,大笑着,跑调着,郑逍最放肆,拿起一个麦克怼嗓子眼儿里嚎,盛繁是他铁哥们,当然身体快过脑子支持,也拿起另一个麦克风嗷嗷喊。
满室喧嚣,满屋热闹。
情绪过载。
情绪过载。
火苗燎动。
破冰的几分贝脆响,嘀嗒,嘀嗒,雪峰化开裂隙,雪水蜿蜒入海流。不动岿然,匿避经年,就这么硬生生扒开一块脆弱心坎。
这个温度对我的心来说,快要把我灼伤了。
你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像一张过曝的相片。
尴尬。
羞耻。
又硬生生闯入别的。
歌舞升平。
每个人都在欢呼,每个人都在放声歌唱,每个人都陶醉在这份简单的热闹里,真诚地祝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是和我有关的生日快乐。
难以置信。
直到生日歌唱完,大家吹着口哨、怪叫鼓掌,郑逍才撒开他。
傅理回神,红着耳朵尖,声带能出声以后先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原地落座。
刚松一口气。
结果还没完。
“感谢大家的捧场!感谢大家!!”
郑逍叭叭鼓掌,高高兴兴鞠了躬,又说:“接下来,让我们给这位老寿星敬酒!!师哥!喝!”端着酒杯就来了!
傅理眼疾手快两指挡住,“我不喝酒。谢谢。”
郑逍也不扫兴,傻笑一声:“行!那就我替师哥喝!来!干!”
一帮人乌乌泱泱举着酒瓶子过来凑热闹,Tiffany当然不能放过这个灌郑逍的机会,笑着凑上来:“师哥,敬你!生日快乐!”
郑逍特别开心,替他答道:“谢谢!喝!”
于是又一杯接一杯。
无语又好笑,师哥本人勾起一点唇角,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末了,傅理默默捧过郑逍小臂,三指把脉,又默默来了一句:“我建议你现在去卫生间。”
“啊?”郑逍稀里糊涂扭头看他,“你要去卫生间吗?我带你去。”说着就晃晃悠悠站起来,一整个泥菩萨过河。
傅理无奈:“我是说你。”
郑逍:“我不去。”
傅理:“现在去。”
郑逍:“为什么?”
傅理:“你快吐了。”
郑逍:“……”
郑逍是个很要面儿的人。虽然很难说他的面子体现在什么地方,但是吐外面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居然乖乖溜去卫生间了。
曹子凡就在旁边,都惊了:“傅理学长,这么玄乎?!”
“并没有。中医很朴素。”傅理平和回答。
.
闹到最后,一帮醉鬼终于开始撤兵。郑逍当了一宿僚机,已经默认盛繁要抱得美人归了。Tiffany也很有出息,银发一撩,醉眼迷离,直接伸手勾了下另一个小帅哥的下巴尖:“走吧,送我回家。”然后故意冲盛繁翻了个白眼。
盛繁:?
郑逍:?
四目相对,两摊人肉脚步凌乱凑到一块大眼瞪小眼,不管了!异口同声一句老台词:“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今天就先算了。”
盛繁:“哥们儿,你聪明,下次还找你。”
郑逍:“成,哥们儿,下回见。”
傅理:“……”
刘备这句话是这个意思么?
傅理看众人陆续打着醉拳离去,先行一步,独自穿行至前台,“您好,结账。”两指熟稔地夹着卡。
服务生愣了一下,反复核对过包厢号,说:“傅先生结过了。”
傅理也懵了,“谁?哪个傅先生?”
服务生查询着:“嗯……就是傅先生,刷的信用卡。”
傅理:“信用卡?”
小服务生点点头,很无辜:“我记得,是张黑金卡。”
傅理:“……”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傅、珏……
监视我?跟踪我?用这么点钱,专程过来嘲讽我?
“好,我知道了,谢谢。”
傅理礼貌道别后,转身摸出手机,给傅珏发了个问号。
“?”
很快,傅珏回复了:“生日快乐,替你买单了。”
九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阴阳怪气,刀刀奔着气死他来。
不愧是商人,一分一毛都花在了刀刃上。
傅理不再理会,收起手机,抬眼看向扶着楼道墙、醉蟹一样晃悠出来的郑逍。
曹子凡搂着女朋友,那些小帅哥练习生架着盛繁,女生结伴走了,傅理默默伸手揽过郑逍那副宽肩,揽结实,问两人:“郑逍住哪?”
“我知道!”盛繁猛一举手,嘴皮子最不利索,态度最积极:“你就,出……出门……往右边那个……那个里面……拐……”
傅理认真听着:“你说胡同吗?”
盛繁:“是……不对,不是……你就!拐!然后,树底下有个……棚子……”
傅理:“棚子?地下室?”
好可怜,一家四口住地下室。
盛繁:“对!那里有……”
傅理:“他家在那里?”
盛繁:“有狗窝!!”
傅理:“………………”
曹子凡再次不忍直视摁住眉心。
傅理看向这个唯一的正常人:“你知道他家住哪吗?”
曹子凡很诚实:“不知道,我就知道离附小挺近的,因为他妹妹在那上学。”
俩人说着话,郑逍已经完全狗化了,就是个黏黏糊糊的大型挂件,被紧紧搂着也不老实。
傅理平时不穿这身衣服,身上药味淡得难以发觉,但里面还是熟悉的沁人心脾的草本香。此狗半醉不醒、神志不清,只知道埋他颈窝使劲闻,紧贴着使劲呼吸,艰难捕获那丝丝缕缕的中药味,恨不能把小狗嘴筒子都伸进去找找,如果有的话。一边睡一边蹭脸,嗅嗅,蹭蹭。
“……”傅理叹了口气,“算了,没事。我带他回我家吧,正好有空房。”
曹子凡赶紧赔笑:“那就谢谢你了学长,今天太对不起你了,又打扰又麻烦的,你别生气啊……今天是挺丢人现眼的……”
“没事,不谢。”傅理露出微笑。
.
把车开回那个独栋小别墅,停进开放式车库,听着后座郑逍烂醉的呼吸,傅理在凌晨的夜里发了会儿呆。
天将破晓,陈雪初霁。
他从没有带人回来借宿的习惯,即便他的主卧旁边确实出于结构有一间空客房,但他还是需要时间接受。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把郑逍背回了家。
.
郑逍是闻着药香味儿在柔软大床上醒来的。
伸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为自己居然没从上铺掉下去而感到震惊,四下摸摸,也不是老沙发的格局,茫然睁眼——天花板,圆圆的灯;坐起身——极简的衣柜书桌,极简的床。
厚实的被子从肩头滑落,闻一下,是刚拆封的那种淡香料气味。
不对,更重的是隐约透进屋来的中药味,某种淡淡的清香,不苦。
他本能地唤了一声:“傅理?”
脚步声由远及近。
“醒了?”
男人果然推开房门,出现在门口。穿着这个季节的柔软薄毛衣,看上去没那么清冷了,倒是多了些……暖意。
蓝田日暖玉生烟。
郑逍无辜地揉揉眼睛,说:“醒了。这……你家啊。谢谢,断片了……”然后扶着微痛的脑壳低骂:“盛繁那个狗东西也不知道给我扛回去……”
傅理微微勾唇,抱臂:“他确实帮我给你家指了一下路。”
“然后呢?”
“是个狗窝。”
“………………孙子!”
傅理笑了,说:“我家小,客房没有独立卫浴,出来洗漱吧。你宿醉不舒服很正常,我熬了药,等会来喝。”
“唔?什么药?”
“葛花、陈皮,都不苦,很好喝。”
很好喝……
这是形容中药的词吗……
郑逍也不是娇气的人,他虽然很狗,但也不轻易咬吕洞宾,乖乖点头道谢,爬起来洗漱去了。
迷迷糊糊走进卫生间,找到新拆的牙刷牙膏,刷牙,照镜子……果然长得帅刚睡醒也有一种凌乱美啊……
正在点头认可自己,后知后觉什么,郑逍满嘴白沫后退几步,退出卫生间,看向刚才路过的——楼梯。
郑逍:“?”
哦,复式啊……
嗯?
一低头,下面也有楼梯?
不是,这特么是几楼?
探着头往上看看,到顶了,中药气息已经腌入味儿,应该是傅理平时熬药的地方;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到底,一眼望去,全是花花草草,前通绿荫阳台,后达小花园。
而傅理,正站在水吧后面,嗡嗡嗡榨豆浆。用的就是他送的那个豆浆机。
郑逍叼着牙刷,叉着腰:“傅理。你跟我说,你那是辆小宝马,那天修车我才知道,全车三百多万;你还跟我说,你家小,我出来一看,四层独栋。嗯?”
“……家里当年给的。你当是借用就好。”
本来也是开玩笑,郑逍没往深了计较,凑过来,更对榨豆浆的傅理感到稀奇:“你居然真的在用这个豆浆机?”
“嗯。我习惯每天都喝。”
“怪不得你这么白。”
”你要尝一杯吗?很有营养。”
“要!”
郑逍三蹦两跳跑回三楼卫生间漱口,又几步并几步跳下来,眼巴巴等人把榨好的豆浆端给他。
乳白色,看起来就像甜牛奶!
满怀期待喝了一口。
郑逍:“……”
傅理:“好喝吗?”
郑逍:“好难喝。”
傅理忍不住笑了一声,“喝不惯也正常。坐下等我,我去给你端药。”
“没事,我来吧。”
郑逍不好干坐着,又站起来跟屁虫似地粘上去,傅理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上楼了。
这是个小独栋,一层也就两三个房间。
四楼一边是书柜叠满的书房,另一边就是药室用来熬药,草药味挥之不去。
一进门,整面墙满满当当都是小抽屉,上面有手写的中药名,药橱;另一边是熬中药的砂锅,一张桌并一张椅子。
郑逍看着这一切,感到震撼:“你都能自己开个医馆了吧?你医术那么好,怎么不当医生,去科研所上班?”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哦……是不是天底下说得上名字的药,你这都有?”
“没那么夸张。”
“你弄这么多中药,平时用得上吗?还是说……只是为了研究?”
“研究是一方面,平时也会用。很多中药,都不能叫药,只是普通食物。西医在治,中医在养,西医可以根据你已有的病症把它治好,而中医是你即便还没有生病,也能根据你缺什么、富什么,进行调理。”
傅理把药盛给郑逍:“所以,没什么是一副中药解决不了的。喝吧。”
郑逍点点头,乖乖喝药。
“你今天什么安排?”傅理随口问。
郑逍也随口答:“没安排,早上八点之前回去把培养皿喂了就行。”
“……”傅理亮屏手机,端着时间到他脸上:“现在是8:43。”
郑逍表情毫无变化:“哦,那就让大鼠肝细胞去死吧。”
一副早就失心疯的样子。
“……”
这时候傅理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
“喂?”语气一般。
电话那头,傅珏语气也很一般:“昨天爸妈都没和你说上话你就走了,今天回来吃顿饭。”
“不回。”
“你就回来陪陪妈能怎么样?”
“不是有你么?”
“呵,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
“就当只生了你一个吧。”
“傅理,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话?身在福中不知福。今天元旦放假,别让我催,回来。”
“不回,有事。”
直接挂断,傅理回身推开药房的门,“你今天回学校?”
郑逍刚咽了最后一口药,懵懵的:“啊,是……”又想到估计已经全军覆没的大鼠肝细胞,“不是……回家。”
“走,我送你。”
郑逍更懵了:“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你家这是哪?”
“走吧。我送你。”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郑逍看他突然这么斩钉截铁,也就一头雾水地跟着下楼,从衣帽架上摘下外套,披好走了。
.
郑逍家在常青园,一个老小区,在西四环,附小边上。傅理住碎玉山庄,北四环外,和常青园有些距离。但有高速,开车走四环过去,半个小时也到了。为了消磨时间,坐实自己的忙碌,傅理送走郑逍之后,竟又硬生生沿着四环开了一圈,一两个小时才回来。
碎玉山庄的房子在傅家口中是“小”别墅,但这片别墅区也算顶级豪宅了,地理位置优越,依山傍湖,梨树环绕,一到春天,就漫山遍野的纯白落英,片片飞花颗颗碎玉。只不过现在还是腊月,都在休眠罢了。只剩山水画一样的壮丽园林。
这是多少人艳羡不已、梦寐以求的归宿。
傅理把车停进车库,坐在驾驶座发呆,揉了揉太阳穴。他有些累。
这些年,他好累。
闭目养神片刻,再睁开眼,忽然发现,车库紧里面还停着一辆车。
劳斯莱斯古思特Black Badge。
傅珏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