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也挺好》一枝花繁

12、无名山庄（下） 天为被，地

　　沈清辞不再犹豫，持剑径直走向那扇朱漆大门前飞起一脚，“装神弄鬼，欺人太甚，给我开！”
　　不管有什么隐情，也不能把这些要命的招数往人身上使，她非要找师父问个清楚不可！

　　轰隆，门栓断裂，大门洞开。
　　沈清辞喘着气，握着剑的手关节发白。
　　这架势，要是被左相和上京的官民看到，估计要惊掉下巴。

　　林照野竖起拇指，“哇！这一脚，霸气！”

　　山庄内，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请君入瓮。”江映枫挑挑眉。

　　三人穿过几重庭院，院子很静，青石板上落着薄薄的落叶，穿堂过院，处处空着，一道人影都没见着。直到她们来到正厅，眼前的一幕让沈清辞的血液几乎凝固。

　　正厅门开着，厅堂中央又摆着一桌饭菜，还冒着热气，仍旧是三副碗筷。
　　但在正上方的供台上，没有香炉牌位，只有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晚的农夫！面门钉着一枚蝴蝶镖，镖下压着一张染血的纸条，一笔一画，都是杀伐气。

　　至于人头面前，则静静摆放着她们遗失的千年何首乌，除此之外还有一片泛着幽光的玉环碎片。

　　江映枫瞥了那玉环碎片一眼，并未直接拿走，而是来到人头跟前用筷子拨弄了两下，“一剑封喉，切口干脆利索，看来引我们过来的不是一般人。”
　　确认没有隐藏的机关暗器后，她才取下纸条，念出声来。

　　“丐帮九袋假仁义之名，贩人口，鬻良善，罪一。少林玄悲，惑众妖僧，戕武林忠贤，罪二。沧溟云崖，残害无辜，罪无可恕，罪三。一一定谳，血债血偿。金沙掌王胜夺宝戕命，毒手宣胜弑玄悲、盗碎片，皆死罪，已伏诛。祸乱武林的七凶星，吾当尽数讨之，无一幸免。”

　　落款一个“宁”字。

　　“呵！”江映枫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九袋长老与我私交甚好，我怎不知他贩卖人口？玄悲法师就算了，我不熟，可云崖真人是清弦的师父，沧溟剑宗掌门，武林名宿，他何时戕害无辜了？！”
　　她冷笑一声，“究竟是谁在胡言乱语，要是被我逮到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沈清辞盯着纸条上的字迹低喃道：，“玄悲法师暴毙，江湖早有传闻。这庄主敢把宣胜的首级供在这里，并附有玉环碎片，说明宣胜的确是盗宝之人。”

　　“真真假假，找个人出来对质便是。”江映枫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正厅，长鞭卷过几重院落，扬声道，“装神弄鬼，还不出来说话！”

　　空荡荡的山庄里，只剩下她的回声。

　　林照野慢悠悠踱到供台前，把何首乌重新收入怀中，江湖果然不乏高手，这才几日，何首乌就已从她手里易主多次了。

　　沈清辞捏起那张染血的纸条，把注意力落在那个“宁”字上，她快步踏出房门追问江映枫：“江姐姐，先前你曾与聂姑娘一同调查宁宁镇尸变一案，还从枯井中找到了羊皮卷和玉环碎片。这纸条的落款也是‘宁’字，莫非留下纸条之人是宁宁镇的后裔？”

　　江映枫拢起眉头，“倒是有这个可能，但宁宁镇一案扑朔迷离，到最后我和清弦也没查明白。这纸条上的留言又实在匪夷所思，少林玄悲法师、丐帮九袋长老、沧溟剑宗云崖真人可都是武林名宿，岂会作出如此肮脏勾当？！”

　　“不止如此，留下纸条之人只写了三条罪状，写的还都是已死之人。”林照野慢慢踱出房间，把裹着手帕的玉环碎片丢还给江映枫，“如果他真要寻仇，为何不一次性把仇家全写清楚？”

　　“你的意思是，山庄主人并不清楚还有谁持有碎片？”江映枫反问。

　　林照野颔首，“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机传播七凶星乱世的谣言了，为的就是把水搅浑，引诱碎片持有者现身，坐收渔翁之利。”

　　“顺便借刀杀人。”沈清辞补充，“仅凭玉环碎片就能助长功力，倘若得到整块玉环又该如何呢？”
　　这三位“武林名宿”可全都死在了江湖人士手上，七凶星祸世谣传一出，为夺取碎片助长功力，江湖必会掀起血雨腥风，碎片持有者便是众矢之的。

　　“而且，假以时日碎片便会集中到一个人手里。”江映枫盯着手里的碎片低喃：“对付一个人，可比对付七个人容易多了。”

　　“无论如何，想要知道七凶星乱世的真相，必须先找到这座山庄的主人，我们分头搜。”沈清辞提议。
　　倘若此事真与师父有关，她一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分头行动恐怕不妥，不如……”
　　林照野还未说完就被沈清辞打断，沈清辞信心满满地拔出锦玉剑，“我可以保全自己。”

　　林照野一头雾水，昨日还畏首畏尾的人今天怎么这么来劲儿？
　　不过既然是沈清辞的要求，那就随她去了。

　　三人分头前往前院、偏房和后院。

　　沈清辞穿过月洞门，一眼就看到后院三间屋，院内茂林修竹，长势旺盛，中间开垦的一方小田田埂边还堆放着新拔的杂草，看样子这里的住客应该刚离开不久。

　　正房的门虚掩着，沈清辞站在门前，心脏砰砰直跳，说不定师父就在屋内等着自己。

　　“师父！”
　　她压着声音小声呼唤，推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

　　谁料入目便是满壁的墨色，画没挂轴，一张张白绢钉在墙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或坐或卧，削肩长发，衣不掩体。窗边竹椅上搭着一件旧青袍，沈清辞认出那的确是玉真人的衣物。

　　“啊啊啊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沈清辞“砰”地合上了门，她背抵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她早该知道师父房间里不会收藏什么正经东西！

　　她记得刚记事不久，字还认不全的时候就偷偷翻看过师父常看的话本子，甚至还找姨娘讨教里面写的什么意思，结果父亲雷霆震怒，把师父的藏书全丢了出去，耳提面命自己不准再看杂书。

　　当时的沈清辞不懂，但现在的她不得不懂，那些分明全是□□，还是师父亲自执笔写的，里面出现最多的人物就是“阿月”，也是屋内白卷上赤身裸体的女人。

　　难怪江湖盛传玉真人和关山月是宿敌。
　　要是换做她被人写入□□，还画了这么多不堪入目的画像，她非宰了那人不可！

　　“清辞，出什么事了？”
　　林照野的声音陡然从月洞门外传来。

　　沈清辞转身拦在房门前，脸上已经恢复了寻常神色：“没什么，被一只老鼠吓到了。这间房我已经检查过，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好，我刚刚听到花墙后面有动静，还没来得及去追就听到尖叫声，还以为你遇险了。”林照野有些后怕。

　　“有劳关心。”沈清辞一本正经道，她绝不能让林照野踏入这间房半步，“对了，你不是说花墙那边有动静，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吧。”林照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可惜两人重返故地，并未查到线索，反倒是江映枫在山庄内找到了一间祠堂，祠堂里密密麻麻摆放着近百个灵位，与先前那片荒坟一样，牌位上并未写名字。

　　“把山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只找到这些没用的东西。”江映枫盯着满屋的牌位若有所思，“我们似乎遗漏了什么。”

　　沈清辞心头一动，脱口而出：“那座坟下的洞！”

　　三人不再停留，立刻动身返回先前的乱葬岗。
　　回到陷阱洞口，三人毫不犹豫，依次跃下，这一次，她们用火折子照亮洞穴，推开了那扇石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青石砌成的阶梯。

　　甬道幽深，点着长明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座宽敞的地下石室，与其说是墓穴，更像是一处怪异的居所，石桌石凳，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杂卷。

　　但她们都无心观察周围，三人的视线同时放在了一处。
　　石室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她们屏息凝神，缓缓靠近。
　　江映枫出手，推开沉重的棺盖。

　　里面，并没有尸体。
　　只有一张素白的纸条，静静地躺在棺底。

　　林照野伸手将其拾起，只见上面用同样的隽秀笔迹，写着六个字：“有缘自会相见。”
　　这棺材要比平常大上些许，泛出淡淡脂粉味，里面堆着折叠整齐的被褥，最前方一方玉枕，若不是在这深不见底的地下，她们倒像是闯进了某位小姐的闺房。

　　林照野把纸条拿给沈清辞看，笑道：“看来我们碰上的还是个女鬼。”
　　折腾了一圈，沈清辞本就一肚子气，看到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更像吃了枪药一般，冷声道：“女鬼又如何？”
　　林照野心一颤，当即板了脸，沉声道：“嗯，是女鬼。”

　　若一人有心躲藏，想找到她估计要费一番功夫。
　　被愚弄了一圈，找到了第三枚玉环碎片，还解决了残害玄悲法师的凶手，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这玉环碎片侵蚀血肉，江映枫另寻了金箔将其裹住。
　　林照野和沈清辞无异议，她们本就不愿牵扯武林斗争。

　　只是到最后也没见到玉真人的影子，沈清辞很是失落。也不知师父故意告知她们七凶星的真相，是不愿她们牵涉进去，还是故意引她们入局？

　　下了山，绕回主路，已经是黄昏时分。
　　晚霞映着雨水冲洗过的大地，分外透亮。一贫如洗的三个人、三匹马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这庄主顺走了我们的银两，不想想法子，接下来可真要饿肚子了。”说出这话的自然是林照野。
　　“早知道吃完再走了。”说这句话的也是她。
　　“不过供桌上摆了人头，就算是山珍海味吃了也倒胃口。”见两人不搭话，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般说这种话的，还说了这么多，大概率是饿了，林照野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江映枫在思考这庄主的身份，以及玉环碎片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清辞则在思索今日之事，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发硬的烙饼递给林照野，这才堵上了她絮絮叨叨的嘴。林照野赶忙把剩下的半块烙饼塞到嘴里，就着葫芦里剩下的两口酒下肚，生怕人抢了去。

　　唉，这副憨样，沈清辞解了腰上的水袋递予她。
　　这小贼身法轻灵，但功夫还差点儿火候，大抵是杂学出身没修习过内家心法。可偏偏又逞强好胜，行事鲁莽。她既有意舍命护送，自己应多关照些才对，定不能让她再受伤了。否则、否则就折辱了沈家的名声，对，若是沈家连个像样的护卫都请不起，那也太寒酸了。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江映枫，打马绕了回来，“听闻，左相千金墨宝一字千金？”

　　“若去掉左相千金的名头，又价值几何呢？依我看，只是士族公子哥讨人欢心的把戏罢了。”旁边林照野话酸溜溜的。

　　沈清辞薄怒，哪怕知道两人用的是激将法，也甘心中计：“自然价值千金！”

　　“哼。”林照野扬扬马鞭，有些心不在焉，“那我们可要去大城里看看，免得有不识货的浪费我家娘子墨宝。”